《携貂仗剑走天涯》四时锦

42、变化 不知道

　　季祁瑞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目之所及处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浓郁的暗色不仅遮住了他的眼睛，更弱化了他的感知，在这个囚笼般的地方，唯一能看得到的，只有正下方那只散发出蒙蒙光芒的半透明小兽。

　　不过很快他就无暇关注了，这地方太过安静，安静到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他的神魂排斥回到下方的躯壳，然而这阵法的力量正拼命地拖拽着他不断向下。

　　两股力量相互碰撞撕咬，只苦了他脆弱的神魂，季祁瑞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个失去了坚硬外壳的蚌，只能用柔软的蚌肉承受着外界的嗟磨，每一秒都是煎熬。

　　还是有些轻率了，他望着头顶上方的虚无之处有些出神，没想到锁魂阵能带来这样近似炼魂般的痛苦，先前石斛跟他提起镇魂的时候那轻松惬意的模样，现在想起来真是有些牙痒痒。

　　他的神魂已经虚弱到了一定程度，以现在这样的状态，要是有心人趁虚而入……

　　季祁瑞漫无边际地想着，借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的心神本已经飘得远了，却在忽然之间感到一阵心悸，他若有所觉的抬起头，入目一片漆黑，跟先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他现在多少有些恍惚，一时也不能太过肯定是不是错觉，不过即便真有什么……他眸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说到底他骨子里流淌的还是妖兽的血液，好战是天性使然。

　　“凝神。”像是感应到了他神魂的躁动，虚无之中传来了石斛的声音，语气轻而急，显然也不轻松。

　　看石斛的样子不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常，季祁瑞放下心来，他收回目光，蓦然感觉到身上压制的力量增强了，神魂排斥的能量弱了不少，平衡的局面被打破，这显然意味着“镇魂”进入了关键阶段。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他猛地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牵引之力，它出现的如此突兀，却自含一股雷霆万钧的气势——

　　“石——”季祁瑞示警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这股力量反向拉了出去。

　　“小衍，小衍。”

　　迷迷糊糊间，霄衍听到有人在叫他，他一时有些茫然，自己这是睡着了？身下的触感坚硬而冰凉，显然不是在床上，不对，他现在应该是在……季祁瑞！

　　石斛吓了一跳，刚刚还昏睡不醒的一个人眨眼的功夫就跟起尸似地弹了起来，他看着脸色苍白的青年，试探性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霄衍只觉浑身虚软，嗓子也有些发干，他勉强抬起头，冷不防对上张苍白秀气的脸，对方正拿一双颜色浅淡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石前辈。”霄衍把到嘴边的“你是谁”三个字吞了回去，“我还好，他，季祁瑞......咳咳......”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石斛身后软趴趴的一小团，登时有些急了。

　　几乎是下意识他就挣扎着起身，想要过去确认小兽的状态。

　　胃里一阵血气翻涌，一股腥甜随之翻了上来。

　　“你还是先躺下吧。”一双冰凉的手按上了霄衍的肩膀，不由分说的将他压了回去，“能做的我都做了，现在就看他自己的了，倒是你，虽说器灵最后保住了你，终归还是被我的‘场’伤到了，你，哎——”

　　一声闷响从石斛的手底下传了出来——

　　霄衍躺在地上只觉两眼发黑，脊背生疼，他现在体虚气短的，根本顶不住石斛这么重重一按，体内的血气顿时翻涌的更厉害了，一个没忍住，顿时“哇”一口吐了出来。

　　石斛收回了罪魁祸“手”，有些心虚的觑了眼地上泛乌的血渍，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正好，你看淤血吐出来了。”

　　“……药。”霄衍气若游丝，脸比刚才还要白了几分，只用眼神示意了下自己手的方向。

　　眼前的男人模样变得陌生，就连嗓音也比以往柔和低沉了下来，但是就在这一刻，先前那点小小的陌生感顿时被熟悉的“果然是他”所取代。

　　不用霄衍多说，这回石斛反应倒是很快，他从青年手里抽出药瓶仔细看了看，语气里隐隐含着惊讶：“‘青龙血’啊——你六叔给的吧，你可要收好了。”

　　他将药瓶塞回霄衍手中，并起两指抵到他的眉心：“这声‘前辈’总不能让你白叫，安心躺着就是。”

　　霄衍闭上了眼，他感觉到有一股力量进入到自己体内，像初春的风柔和微凉，很快就将他体内躁动的血气抚平，这安抚的力量似乎还带着些宁神的功效，一股睡意克制不住地涌了上来，恍惚间他甚至闻到了股淡淡的香气，这味道有些熟悉——

　　在哪里闻过呢？

　　他萌生出这个念头似乎只是一瞬，又似乎想了很久，他有些迷糊的脑子尚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听到了石斛的声音—

　　“好了。”

　　石斛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就像是穿透薄雾的钟声，瞬间将霄衍的思绪拉了回来。

　　“多谢石前辈。”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身体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

　　霄衍起身将地上软软的小兽抱起，触手有些异样，他将小兽翻了过来，顿时一惊，“这是——”

　　小兽肚皮的绒毛早已看不出原色，几个打结的地方还夹杂着凝固的血块。

　　霄衍用手指轻轻搓开了其中一个结，一句“他怎么了”卡在喉咙半天都问不出口。

　　“这是炽翎鸩的血。”石斛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开了口，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中间出了点岔子，好在已经解决了。”

　　像是为了应证石斛的话一样，霄衍感觉到臂弯处动了动，他低下头的时候正好和一对红宝石般的眼睛对上——

　　毛绒绒的团子歪着脑袋看着他，粉红的鼻尖轻轻嗅了嗅，耳尖也跟着动了动。

　　霄衍心都软成了一滩，这模样他有多久不曾见过了，转念一想到怀里的这个绒团就是季祁瑞，他又有些忍俊不禁，一股恶趣味油然而生。

　　“……季祁瑞。”他试探着喊道，眼睛弯成了两半月牙。

　　毛绒团子很快移开了目光，从他臂弯里钻出来顺着衣服就开始往上爬。

　　“季祁瑞？”霄衍又喊了一声。

　　毛团子已经爬到他的肩膀了，却依然没什么反应。

　　“季祁瑞！？”霄衍一下子慌了，连毛团子正扯着自己头发爬都顾不上了。

　　看他现在这幅模样显然是失去了意识，如果只是暂时的那还好说，要是他的神魂出了问题……霄衍猛然转向石斛，眉眼间全是惊惶——

　　“石前辈，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霄衍嗓子都有些发紧。

　　石斛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眉头微皱，有些困惑：“人都醒了，按理说应该不会啊。”

　　边说着他靠了过来，伸手就准备把快要爬到青年头顶的毛团捞走。

　　石斛的指尖不过刚刚碰到它的皮毛，幼兽的背后却好似长了眼睛，身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石斛的手掌间擦了过去。

　　“咦？”石斛不信邪，手又追了过去。

　　“石疯子。”
　　近在咫尺的距离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清凌凌的音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石斛伸到半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霄衍的眼睛猛然睁大——

　　“……季祁瑞？”
　　这声音初听有些陌生，但仔细品品还是能找到和童音相似的地方。

　　“嗯，是我。”上挑的尾音昭示了声音主人此刻的好心情。

　　“你怎么……”霄衍将头上的团子扒拉下来，细看的确是大了一圈，他又是惊喜又是疑惑，“忽然长大了……”

　　季祁瑞：“……”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灵气波动，霄衍转过头就看到个胡子拉碴的魁梧汉子正盘腿坐在地上，先前那个妖娆飘逸的男子已经没了踪影。

　　“多谢了。”季祁瑞敛了玩笑的姿态，向石斛郑重道。

　　石斛摆摆手：“你承诺的事情不要忘了就行。”

　　季祁瑞笑了一声：“我从不食言。”

　　声音里自有一股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霄衍敏锐的发现，季祁瑞似乎有了些变化，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太上来。

　　青年探究的目光被季祁瑞注意到了，他刚想开口问句“怎么了”，却忽然间想起自己答应石斛的事，霄衍要是对这个好奇……

　　小兽把脑袋转了个方向，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假装无事发生。

　　“还是这个样子看着舒坦。”石斛弄了个水镜出来，抬手摸摸自己虬结的胡髯，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

　　霄衍心里正想着事，闻言抬起头，就看到了石斛一幅“美人照镜”的模样，冲击无疑是巨大的，他不自觉哆嗦了下——

　　原先他以为石前辈是根本不在意自己形象的，后来见到他的真身，也就自然而然的认为原先那副粗狂模样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直到现在……

　　他注视着正真情实感照镜子的石斛，终于把心里的想法问出了口：“石前辈，您为何会选择化成现在这幅模样？”

　　石斛把头抬了起来，语气中是一幅理所当然：“你不觉得我这幅模样有魅力多了吗？”

　　霄衍：“……”
　　尽管心里早有预感，但是这个回答还是镇住了他。

　　石斛收了水镜站起来，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脯：“因着本体的限制，我们灵修化形后大都长得文弱秀气，像现在这样，是比较符合我们灵修喜好的。”

　　看来一个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想要得到什么。这一点，就连草木得道的灵修都不能免俗，霄衍心情复杂的点点头，表示理解了，他的眼光间隙瞄到了怀里的毛团——

　　不知道灵兽化形又是怎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