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亦如画》咸水凤凰

9、第九章 上位者

　　上位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一场灾难，至少对于越国是这样的。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会有什么结果，越王整日整日在她房里坐着唉声叹气，走的时候必要留下大把的赏赐，嬷嬷们都赶着把她看上去喜欢的食物送上去，只盼着她能多吃几口故乡的菜，还有四哥，总是说这些你带过去解闷，这裙子是我最近找到的样子很适合你以后有什么缺的我会尽力补上，似乎只有王后带着几分神采飞扬的意思，大哥探望过几次，只是两人并没什么感情，也是略坐坐就走了。
　　总之，这一切的不同都说明了一件事，她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
　　她的心里其实没有什么感觉，无论是伤心还是愤恨，都没有，自从姒夜被送出去，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只是做质子，又不是和亲，有什么可哭哭啼啼的。
　　离别的日子，她穿着那件姒长宁找人给她做的白裙子，不哭不闹的走向了马车，到底是快要离别了，她转过头，看着脸色难得阴沉的四哥，从怀中取出一根簪子，与姒长宁给她的那根簪子一样，是她亲手刻的，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此去不知何日才可相见，可能这是我留给哥哥最后的礼物了。梅花香自苦寒来，哥哥，不要忘记我们需要送走女人才能换来和平的耻辱。”
　　姒长宁接过那根簪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冲着身后那些或是真心或是假意的哭脸微微一笑，由梨儿扶着上了马车。
　　随着马车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响起，她知道，自己这算是真真正正的，成为了一名质子。
　　与当初的姬凤语一样，漂泊无依，随时会遭人暗害的质子。
　　她不知四哥是怎样想的，不知走了多久，她轻轻掀起车帘，车窗外正是春日的美好景象，似乎在这一刻，越国的一草一木都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里，蝴蝶翅膀划过的弧度，风中飘荡的花香，以及耳畔传来的流水声，从未见过的鲜活景象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真好。她将帘子放下，嘴角带着笑容，这样安宁的景象，这样美好的生活，若不是她明白这一切只是一场美梦，她也会觉得这样的和平其实也是美好的。若不是她知道，乱世之中的和平只是当权者虚伪的遮羞布，她也会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永远不要忘记，我们只有牺牲女人，才能换来的虚伪和平。若单是我一人，就能换来百姓的安乐，我求之不得，只是不知，这条路曾有多少越国吴国或是楚国的女人走过，未来，又会有多少人踏上这条路，带着愚蠢的幻想，客死他乡。
　　救救他们吧，救救那些将死的，还未死的生灵，那些在战火中哀嚎的灵魂，救救他们吧……
　　吴王宫。
　　接到五公主入楚王宫为质的消息时，姬凤语并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姬凤言，长吁短叹了好一阵子。看着弟弟听了两句就低头看书，全然没有半分兴致的模样，姬凤言只得讪讪闭嘴，找了个别的理由溜掉了，临别还不忘加上一句：“早知要去做质子，还不如来我们吴王宫做我的庶母。”又想起姬凤语也被送去做质子过，只能溜得更快，顺便带上了门。
　　屋里没人的时候，姬凤语才放下了手里的书，若是姬凤言仔细查查，会发现这些一篇比一篇漂亮的文章出自那位五公主，这是他在她身边的日子里看过记下来，又悄悄默写的。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担忧。若是自己体格健壮，他恨不能自己为她征战沙场，甚至恨不得被送去楚王宫为质的人是他，可惜只能是幻想。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她早就到楚王宫了。
　　他落难的时候，她救了他无数次，给了他少有的温暖与感情，如今，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怨天尤人。
　　他的手狠狠砸在了桌子上，他闭上眼睛，身体因为愤怒和伤心难以抑制地发抖。
　　先天的劣势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可这么久了他才发现，无论他多么擅长权谋，无论他多么文采飞扬，无论他胸中有多少山河沟壑，如今，连自己的恩人，自己生命之中唯一的光都保护不了的他，连为她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的他，又能算什么男人。
　　这么多年，他自私凉薄，心狠手辣，所有明里暗里的罪过他的臣子都被他收拾了一个遍，看着那些人面对死亡时或是求饶或是咒骂的脸，他从没有半分可怜过他们，他本以为他这一生的狠毒与悲哀，会在太子之位落下帷幕之后隐藏，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曾彻底的恨过报复过也算是潇洒，只是如今才知道，他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怨恨，所有的冷漠，都只是因为这辈子，从没有毫无关系的一个人能如他哥哥一般——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没有——真正的对他好过。
　　没有被爱，所以学不会怎么去爱人。
　　他也终于明白，她曾经对他说的，天下一日不太平，质子与和亲公主的悲哀一日不会停止。
　　永远不会停止。
　　天下太平，那是一个与一统天下不同，甚至更加不切实际的梦想。他曾经笑过，如今也终于知道，她的语言，她的文章，一字一句，写尽了这近百年，甚至更久以前，哪怕一直追溯到世界之始都能找到的悲剧。那个若非亲自体验过，若非切切实实出现在他面前，他永远不会正视的悲哀。
　　他离开了越国，可今后，还会有别的人被送回去，也会有其他人被送回来，悲剧只会开始，永远无法停止，而领导者能做到的，只能是把悲剧的可能性降到最低，把悲剧的范围降到最小。
　　或许，在这种社会，在这个世道，太平永远都不会实现——这个统治者的一言一行就能主宰百姓生死的社会。
　　他走出门，天空依然是那样蓝，像是一汪水浸在头顶，似乎一伸手，就能摘下一片云。在这片看似美丽的天空下，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悲剧在悄悄上演呢？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