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某人与黑妖精不可不说的二三事》圄宸

4、杀戮之地（4）

　　“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白。”

　　眼前的黑衣少年手里拿着长剑，依旧是那么冷漠固执。

　　子邪……原来，我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见过这个世界的神明了。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知晓我的来历。

　　“她曾说，待她死后三百年，这个世界将迎来新的轮回。而你，便是神谕里所说的带来变动的人。”

　　小少年温柔地抚摸着神殿中央的冰棺，我知道，那里躺着的就是小少年口中的“她”，也就是真正的神明。

　　“可我知道，她没死！她只是把魂魄分给了那些肮脏卑劣的人类！”子邪的声调忽然间提高，低哑略带颤抖的嗓音。

　　“我不想让世界轮回，我只想让她醒来……我曾想着，只要我杀了神谕中的人，世界就不能轮回，而我只要将她的魂魄集齐，她就能醒来。只可惜……”

　　少年冰冷的目光看向我。是的，他伤不了我分毫。从我第一次到杀戮之地时，他就已经试过了。

　　我忽然想起门上的浮雕，在最后一个画面中，光明输给了黑暗。那深渊底，冰凉的、为守护她心爱的世界而亡的神明，却被人类……遗忘。整整三百年。

　　“她是神，你又是谁？”

　　“我不过是她收养的一只楚乌。”

　　子邪似乎是看见了我眼里的漠然，他的眸中染上一丝讽刺的笑意。他俯下身，眼里只剩下他的神明。

　　“原来这就是你等了三百年的人……”他的额头抵在冰棺上，注视着棺中似是在沉睡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若幽兰。

　　“你错了。”未等我走到冰棺前，少年却再一次的将剑尖对准了我的脖子。他的目光，带着警告。就像守着自己领地的野兽，但凡有人敢闯入，便毫不犹豫的咬破那人的喉咙。虽然，他只是只鸟。

　　“这么多年来，你不是第一个质疑我的人。但他们都没能证明我错了，所以最后都成为了一片羽毛。”少年嗤笑。

　　“三百年，我的到来不是因为仁爱的神明，而是你。你以为神谕里的变动是因我而起，但你是否想过，如果没有你，我又怎会到来？”

　　“神明创造了这个世界，神明爱着这个世界，包括这个世界里的所有生灵。她又怎会轻易放弃她的心血？”

　　“我可以感受到每个人类身上都沾染着神魂的气息，但是纯洁的魂魄却因杀戮而变得污浊。”

　　“你到底想说什么？”子邪似乎发现了我话中的深意，他的呼吸重了几分。

　　“子邪，你是否想过，神谕里所说的轮回并不是指神明的消亡……而是重生。”

　　“而你现在，却在阻碍她的复活！”

　　少年神情恍惚，他试图从我脸上找到谎言的痕迹，但是他终究是失败了，他看见的只有波澜不惊的平静。

　　很显然，我也低估了他的执着和坚定。不过半晌，他恢复了冷静。他放下了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消失在了神殿。与此同时，水晶棺也不见了踪影。

　　“……吾们被困住了。”我听到了夙夢无奈的声音。

　　“嗯，我知道。”我坐在冰棺前，隔着坚固的防护罩看着里面沉寂了数百年的神明。

　　从走出水晶棺起，我就知道了。神使说，这是进入神殿唯一的途径。同样，也是唯一的出口。小少年杀不了我，只好将我困于神殿，陪着他心爱的神。

　　“你刚才给那只呆鸟说的是真的吗？”夙夢问我，作为一个植物化为的妖，她向来不喜欢杂食性的鸟类。

　　“不。”那不过是我看完浮雕后一个最不切实际的想法，我对子邪说那番话，目的不过是扰乱他的心神，然后为自己逃离这个地方留一线生机。

　　可惜……我并没有成功。可若是在这种空旷的大殿里荒废自己的生命，那我就愧对于契约者这个身份。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得到一个肯定。

　　“小黑，自救的一切行为是否算违反契约？”

　　“特殊世界，特殊看待。就目前而言，不算。”

　　如此甚好，既然小少年你出手在先，就请不要怪我不择手段。

　　墙上的长明灯闪了闪，我随手取下一盏，借着并不怎么明亮的烛光，在神殿里四下转着。偌大的神殿，除却几根石柱和一口棺材，竟只剩下一些残缺的壁画。

　　“夙夢，你能看懂这壁画上的文字吗？”残缺的壁画上，除了人物画像，还有几行古老奇怪的符号，那是我的世界中不存在的语言。

　　夙夢从叶片中出来，纤细的手指从那古老的符号上划过，紫色的眸子里是难得一见的认真。

　　“这是……神语。唯真神可用，指定之人可见。”良久，夙夢回答我，“上面写着一条留给神谕者的通道的开启方式。还有……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看了眼冰棺中那依旧温柔平静的女子，这位神明的性格似乎与她的外表有些不符。出于对女子的感激以及对小少年的报复，我决定带着女子离开这个空荡荡、无需任何留恋的神殿。

　　“夙夢，你可有办法带她一起离开？”

　　“有。”夙夢指尖凝聚起一抹浅浅的墨色，冰棺随着那股力量渐渐缩小，最后她将只有拇指大小的冰棺放入袖中。而那层防护罩却依然静静地待在原地，没有丝毫裂纹。

　　夙夢的能力似乎远在小少年之上。

　　现在，这座神殿真的空了。

　　在踏入通道前，我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这里怎配作为神明的安息之地，不过是一个为满足幻想而建的囚笼——锁住心爱之物。

　　当我和夙夢穿过昏暗的通道，重见光明时，我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离开了杀戮之地，来到了仙境。

　　微风拂面，空气里弥漫着自然的气息，蔷薇的幽芳混杂在草木的清香中。那是，一片寂寥的山谷。四周高山环绕，顺着林间静谧的小道向前走去，不过五百米，一片清澈的湖水便映入眼帘。湖中央是一个生机盎然的小岛，远远的便能瞧见几分苍翠。

　　“幻境？”当死气沉沉的杀戮之地出现一片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你也会和我一样质疑自己好的双眼。

　　“……不，这似乎是神佑。”夙夢在这浓郁的生命之气的包围下舒服地眯了眯眼，就像一只慵懒的波斯猫，幽紫色的眼眸注视着湖中的岛屿。

　　神佑，简单的说就是神明的护佑。无论神明生还是死，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这个地方都会安然无恙。

　　有着预知能力，热爱生命，守护着这个世界的神明，真的会纵容和允许她的楚乌如此肆意妄为吗？

　　在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之前，我无法回答你。但我相信夙夢的话。她说，在任何时候天道都不会允许一个世界轻易毁灭，总会留有一线生机，神明也一样。

　　我有预感，倘若真有一线生机，那么它很可能就在湖中的岛屿上。

　　林间，弥漫着雾气。朦朦胧胧、湿湿嗒嗒，古老的树木扭曲盘旋着，如同一个历经磨难，佝偻着身躯的老者。除了树还是树，它们在岛屿外围疯狂地生长着，形成了一个可靠的天然屏障。

　　我沿着湖边寻来一条破旧的木船，踏上岛屿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浓雾，古木。看不清道路，找不到方向。

　　之前两个世界除了气运极强、被天道眷顾的人外没人能看见我，但是这个世界里，不仅有人能看见我，还能困住我。神明的世界，充满了太多未知。我无法携带工具进入梦境，除了冷漠的情感、敏锐的直觉和相对理智的思维外，我一无所有。

　　“未知，往往伴随着恐惧。”夙夢侧过头看着我，眸中带着探究与好奇，“人类不是经常这么说吗？可吾感觉不到你的恐惧。”

　　“我有病。”

　　夙夢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甚至认为我在敷衍她。

　　未知，往往伴随着恐惧。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类人，他们表情冷淡，皮肤温度低，对人或事毫无兴趣，处事不惊且触而不怒。

　　我迈开步子，向林中走去。

　　而我，就是那类人——情感冷漠症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