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难绝 夜未央》辛小惜

5、番外——愉姨(上）

　　“小蹄子，我让你跑，让老子抓住你，非打断你的另一条腿不可，你个小贱人.....！”我听见身后那个男人不时的叫骂声，可是我不能回头，不能停，更没有退路。我知道，停下来就是永无止境的苦楚与血腥，我只有拼命的跑，拼命的跑。可是我的腿不听使唤，总是不让我快快的跑，它总是一颠一颠的，我恨透了它！最终，我还是没有逃离这个我死也想逃离的地方，因为那男人的棍子狠狠的击中了我的头部，也击碎了这次逃离的希望，而我就这样慢慢的失去了知觉......
　　我是谁？这个问题自从我有了意识后便一次又一次的灼烧着我的心，粉碎着我的记忆。支离破碎的画面总是不经意的浮现在我的脑海，就像这个季节的风，凄冷而又刺骨。
　　每每那冷漠的鞭子在我的身上肆无忌惮的来回游弋时，我的头就会伴着鞭声痛起来，那锥心的痛，刻骨铭心的痛，让我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我想逃，逃离这个没有人性可言的地方，逃离让我永无宁日的生活，逃离那些被苦难侵蚀的日子。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当我将那能使我重获自由的火焰，伴着我心中不可泯灭的熊熊怨火，一起在那个被黑暗吞噬的夜晚，抛向那个，我死也要逃离的地方时，我痴痴的笑着，听着火场里不时传出的尖叫声，救命声，直至最后那些叫喊声渐渐的消失......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我就这样站在大火前，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肇事者，胜利者的姿态，一个人寂寞的欣赏着这唯美的画面。倾听着大火伴着狂风的咆哮声，闻着那熏人的黑烟里夹杂着的死亡的气息，还有尝着冷风拂面时，脸庞冷冷的两行泪，咸咸的！我笑了，撕心裂肺的笑着，我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勇气，这样的灭绝人性，也许这真的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是，最后，我还是释怀了，因为，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我该何去何从？我不知道，但是无疑，逃离了这里，我也还会饿死在异地 。可是，我还是拖着这条我恨透了的跛腿，离开这里，我咒怨的日子，我最恨的记忆！那么的决绝.......

　　当我醒来时，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为了离开那个地方，那个我死也要离开的地方，那个我宁可挨饿受冻也要离开的地方，走了好久好久，我终究还是失去了自觉。而这时，印入眼帘的是一间雅致的厢房，好暖好暖，还有那个美丽动人的女子，那个让我永生不忘的人。
　　“姑娘，你醒了，好些了吗？要喝水吗？”我只是不语，过了一会儿，我又点点头。在她起身的那一刻，我看清了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好像四•五个月左右的样子，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原本在她身上应该看到的那种初为人母的喜悦我却丝毫未曾察觉。
　　“姑娘，水来了”。她上前小心翼翼的扶我坐起来，把碗放到我的嘴前，看到我急不可耐的喝着以至于呛到时，她的手掌轻轻的一下又一下的拍打在我的背上，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刚受了惊吓的孩子，那么的和蔼可亲，慈眉善目。“慢慢来，不要急～～～”在那一刻，我就像是一个在母亲怀里的乖孩子，收起了我原本就有的戾气，在她的怀里，在她的安抚下，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是夜深了，可是她一直守在床榻前，见我醒来，她的眼角微微下陷，嘴角也有了弧度，是一种欣喜！她不语，扶起我，坐好，走到桌前，端了一只碗走过来，“饿了吧，来，喝点粥”。边说边剜了一勺粥放到我的嘴前，“吃吧”。脸庞凉凉的，就这样，我就一口粥一嘴泪的把那碗里的东西喝了个精光。

　　在接下来的几天，因为她的细心照顾，我可以下床，也可以自己动手吃东西了，只是，我还是不说话，有时她看书，我看她。有时她做女红，我亦看她。我就是这样围着她的身子，眼睛不停的转，不停的发呆。只是我发现，她的家，只有我和她，却还是显得十分生疏。这样的日子，终于在有一天结束了，那天她问我叫什么，我只是摇摇头，不语。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叫什么，因为，我认识的那些人不是叫我小蹄子，就是叫我小贱人，死丫头，而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名，她仿佛一下子看穿了我，和我的过往。她一把抱紧我，把她下巴放到我的肩上，用手轻轻的拍着我的背，说：“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你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孩子，该忘的都把它忘掉吧！～～孩子，以后，你就叫愉欢，愉欢，愉欢，心愉身自欢！”。我不语，亦不点头，只是怔怔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在她的身子不停的带动着我抽搐时，我留下了泪～～～～～只因为，我有了家人，一个我爱她，她也爱我的人，那个叫做沈宛的女子。 那年她二十四岁，我十八岁！

　　自那天起，我变得开朗了许多。爱说话了，也变得爱叫她沈姐姐了。只是偌大的院子里还是只有我们二人。也许，我们都是耐得寂寞之人，所以，我们彼此作伴，反而觉得热闹了许多。和她在一起，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她教我烧菜做饭，针线女红，带我上街买菜，有时还会带我去绣花坊将她绣的东西卖给那里的老板，只是，每看到老板是讨了便宜还卖乖，和她讨价还价的凶神恶煞样，我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咬牙切齿，真是奸商奸商无奸不商，可是她却只是笑一笑，并不介怀。我懂，生活所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是人家的屋檐。只是每每当我们走出绣花坊，我回头就会看到老板摸着姐姐的成品贼眉鼠眼，痴痴傻笑时，我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他的这间绣花坊。
　　她教我一切她会的，她能教的，只是，她从不教我读书识字。虽然，她有一屋子的书，写得一手好字。她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而我只知道，她是为我好的，只因为她是沈姐姐。所以，我从不强求她，只要她看书写字，我就躲到一边做女红，她也总是会夸我女红做得好，而我也冲她笑笑，说那是她教的好！
　　只是她有个习惯，从我住进来之前就有的习惯。她总是，爱站在门口，虽然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可是她一杵就是好久好久，有时就是半夜，她的背影是那么的寂寞，孤独与无助，只是，我知道，那个能抚平她心伤的人不是我，也不会是我。而是那个她至死不渝的爱着的人，那个她腹中骨肉的生父，那个她盼了又盼，等了又等的男人，她的丈夫。只是，那个男人至始至终没有出现过～～～～。而我能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披肩，走到她的身后，轻轻的为她披上，然后，站在她的身后，守护着她。有时，她会回头冲我微微一笑，然后叫我先睡，只是我从不听她的，依旧站在她身后。每每这时她总会说：“愉欢，他今天来不了了，我们睡吧”！然后拉起我走向屋里。有时，她会向我说起那个男人。
　　后来，我知道了，我的好姐姐，为了不让心爱的人在他父母和她之间弄得遍体鳞伤，她渴望心爱的人，但更渴望一个健康快乐的丈夫，就在她看着丈夫日渐憔悴，看着他艰难的纠结于她与他父母的裂痕两侧，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后，她终于艰难的提出了要回江南老家休养一段时间，可是，她没有回自己家，而是，一个人住在了这里，她说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没有顾虑的在一起，只是她到后来的后来，直至知道他的死讯后才明白，即使没有了顾虑，他们今生也只能从天涯咫尺，变为咫尺天涯！

　　那天，我们从绣花坊回来，路过一家酒楼，在门口，我听见有人在说什么，纳兰公子死了什么什么的，我的姐姐，失控一般的进去，问那些人，纳兰性德怎么了，他怎么了，那些人只是摇摇头，他们当中有个人说，去了，马上要下葬了，唉！大清就此又少了才子，像他那么有才情的大清恐怕除了他纳兰公子之外再无他人了，可惜呀可惜！我忘了，我们是怎么回来的，但是从那天起，姐姐变得沉默寡言，只是看着那个以前她告诉我是她心上人写的东西，默默流泪，然后在纸上写着我看不懂的东西，直到七天后，宛若，那个他和她的骨肉，出生了，终于床榻上的她才稍稍一点笑容，看着她怀里的可人儿，她说，容若，你来看看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看她的眼，她的鼻子好像你呀！容若，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可以团聚了。看着这样的她，我心好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走了出去，静静的关上了门，我也不想打扰他们一家人的团聚，可是我的心就像是千万根针在刺一般好痛，好痛。
　　当我再一次踏进房，她却只穿着中衣，坐在桌边刻着一块玉，我拿起床边的一件衣服为她披上，叫了声姐姐，她不看我，只是说：“愉欢，坐，这是命牌，他给的，说孩子出生了就将孩子的名字刻上，你的侄女的名字就叫宛若，沈宛的宛，容若的若，是我和他的宝贝，纳兰宛若！”我看着不时落在玉上的那一滴滴泪，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姐姐，那也是我的宝贝，我永远也会好好守护的宝贝！

　　在那个下雪的日子，她虚弱的坐在火盆前的一张椅子上，流着泪，烧着房里的书，只是嘴里一直说着，你不在了，宛儿还要这些书何用啊，且烧去陪你吧，陪你吧～～～最后，她对我说：“愉欢，把宛若抱过来，把宛若抱过来！”，我抱着宛若，跪到她脚下，看着我怀里的宛若，她微微的笑着，：“孩子，我要去陪你爹，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愉欢，好好照顾她，好吗？”，“不，不，我不要，我要你照顾她，你会好起来的，我们一起照顾她，我不要，我不要”，她不理会我说的，继续说，“愉欢，以后，一定不能让她读书写字，女子无才便是德呀！愉欢，愉欢～～”，看着她的眼，那种乞求的目光，我再也受不了，我知道再不答应她，她会死不瞑目的，我含着泪，死命的点头。“愉欢，愉欢，心愉身自欢，为什么你都懂了的事，我却到死也没有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容若，也许老天就是不想让我明白，老天要我跟着你，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呀！你等我，等我呀！愉欢，愉欢，我死后，把我烧了，我要跟着风回到京城，回到他的身边，他在等我。他在等我～～”

　　姐姐还是去了，我把她的骨灰，洒向了天空，看着风吹着她走，我好像看到了她在向我挥手，她去寻找他了，她的幸福了，可是我还是留了一点骨灰，我自私的以为，这样她有时就会回来看看宛若，看看我。我把骨灰和她身前珍爱的她心上人写的东西放在了一起，看着怀里的奶娃娃，可人儿，我笑了，沈姐姐，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