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吟》宴春山

1、第 1 章 一把油纸伞

　　一把油纸伞，撑开了烟雾氛氲的四月，江南的水乡荡着船家哼唱着的小调，姑娘们嬉笑着挥动手绢，向来往的船客问着好。
　　昨夜才下过一场细雨，原本有着极重着湿气的草木俞加湿漉，石子铺就的小路难免有些打滑，江子修握着一把面上有青花缠绕的纸伞，在一扇紧闭的院门前踱着步子。
　　他抬眼望了望四周茂密挺拔的竹林，又回头看了看布满青苔的石阶，面上虽瞧不出喜怒，他那俞加紧凑的步伐却也表明了此刻内心的煎熬。
　　他早就听闻这里住着一位神通广大的吟先生，今日特地前来也是有要事相求，只是不知这位吟先生是否愿意为自己解一回忧。
　　就在江子修皱眉沉思之时，“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青鸳把着门，仔细打量着先生口中的贵客好一会儿，不甚满意的摇摇头，在江子修眼中瞧出惊诧之色时才拍拍衣裙，敛去之前的神情，重新换上一副较为官方式的笑脸。
　　“江大人久等了，我家先生有请。”
　　江子修还没有适应眼前女子骤变的神情，却也紧随着青鸳的步伐，跟着她踏进了院门。
　　庭前的景像却是别有洞天，纵目望去，杂乱无章的花木交错着布满院角，依稀能分辨出一些挂着花团的长枝十分整齐的缠绕在一处，点缀着满园春色，于繁乱中分明，于无心中刻意。
　　青鸳接过纸伞放于门房处，又领着他穿过回廊，迈过几重月亮门，才在一扇门前停下。
　　“先生就在门里，今日院内其他人都不在，江大人有什么事可以放心说与先生听。”

　　江子修点点头，又向她道过谢后，转身向前，轻叩门扉。
　　“长宁江子修求见。”

　　“请进。”
　　推开重门，水亮的缎木面上映出青竹摇曳，满室的翠色混着天光从那扇敞着的木窗涌入，那扇窗约莫有半人高，外面是一片挺秀的竹林。
　　而吟仇，正端坐着窗前的长塌上，长发披散开来，面容瞧不真切。
　　他的身前摆着一副残局，他左手捧卷书，右手执黑子，似乎是在思索破局之法。
　　江子修也不好再出言相扰，就在不知所措之间，他望见一旁的客座上的小几上同样摆着一副棋局，旁边同样是一盒黑子，一本卷书，以及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
　　他苦笑着入座捧卷执子，一面想着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一面勘探着这盘死局中的一线生机。
　　这是一盘他下不了的棋，进亦忧，退亦忧，求生无门。
　　“当年你们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应当想到会有这个结果，又何必强求我这无关的闲野之人？”
　　落完最后一子，吟仇稍转身，静静眺望着窗外的远山，眼中是深意久长。
　　“故人之子，何来无关？”
　　“故人与否，并不重要，今日你既然要找的是吟先生，就便只是吟先生。”
　　“那不知先生可愿施以援手？”
　　“我这人有三点怪癖，一非达官贵人不帮，二非合眼缘者不帮。至于这三么……”吟仇伸手捞了半掌的长发，轻轻的笑了“这三么……自然是……江姓者不帮……”

　　似是知道会有此答，江子修此刻却也并不着急。

　　“桃花三钱。”

　　吟仇抚发的手一顿。

　　“梨花焙过酒曲。”

　　他转头侧向江子修。

　　“原液少许。”

　　轻笑，吟仇站立起身。

　　“江家月白原来是大人所酿，怪不得多年来一直寻不到法门。”

　　“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拙作，让先生见笑了。”

　　“若是当年由您继承家主，江家也绝不对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吟仇负手而立，逆着光，他看向声色淡然的江子修。

　　“兄长已经很好了，我只适合在官场打拼，根本没有酿酒的纯粹心思。”江子修捻起白玉盘里盛着的黑子，仔细观了观棋局大体。“这几年的经历倒是教我从求生无门中学会了绝处逢生。”

　　“啪嗒”一声，他落下一子，不偏不倚，正中残局棋眼。

　　“看来，这个差事，是要接了”吟仇眼中流露着欣赏之色，这个人的确如传闻中一样。

　　“多谢先生。”

　　“不必言谢，我不过是想了却我父亲的遗愿罢了。”吟仇摆摆手，示意江子修无需再多言。

　　他一路行至书桌前，抽出最底层纹着暗色银丝的信纸，在上面起笔写下行行楷字。

　　“希望这一切都值得。”

　　他搁笔于青玉色的笔架上，轻轻揭起信纸对着天光细细吹干上面还淌着的墨汁。

　　“他身上有很多处地方都与兄长截然不同，虽然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他的确是一个好孩子。

　　江子修缓缓饮下一口热茶。

　　“我知道了。”吟仇将信封入烫金的黑面信笺中，又用牛皮纸包过薄薄的一层，封好红漆后，他抬头“只是……江大人此次归去怕是……。”

　　“无妨，我本是做好了万全的打算。”

　　“若大人遇到十分棘手的事情，可以去找我的师弟。”

　　江子修接过他递来的信笺，点头以示感谢。

　　“你和你的父亲简直无一处相像，但是……我能感受得到，你们内心都是一样的。”

　　吟仇笑了，他回身看向江子修“我想，大人还是不要妄言为好，我和父亲，从来不同。”

　　随即他便走了出去，徜徉而来的风带起衣袂飘扬，像只墨色的蝶，在半空中混着满室清翠翩趾。

　　风起了，雨也将至。

　　江子修就为数不多的时间将这满室清光瞧了个遍，在惊叹着这个房间的布局之时也将剩下的事情捋了个干净。

　　接下来，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大人，我家先生让我来送您下山。”

　　门口驻足而立着方才的那个小姑娘，她捧着纸伞，指了指外面细细密密的小雨。

　　“先生还说了，雨天路滑，大人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