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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纸人(二十五) ...

  •   “那天是什么日子我记不清咯,只记得他来信,约好了让阿珠回来,我就在王府前面等,”汪留借着陈伯的身体,慢悠悠地走在孔关二人身后。

      “后来不知怎么,我晕了过去,醒来在一间屋子里关着,怎么叫也没人应……在那里关了不知道多久,只记得后来有两个人来了……把我药晕后带到那座荒山……几铲子就埋了。”

      程三一声不吭地牵着程敏,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姑娘另一只手里宝贝地抓着从“姐姐”那里要来的糖葫芦,拉拉程三的手指,仰面笑着:“爹爹吃。”

      他的眼神茫然了一会儿,随即揉揉程敏的脑袋,无奈地笑着:“你自己吃吧。”

      老人把事情的经过交代得风轻云淡,目光先是落到程三身上,后无神地看向程敏,紧接着叹出一口气:“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若是阿珠还能活着……”

      “鬼差大人已经答应救她了,至少来世还可以做人,”孔凡好心相劝道,“您别太难过。”
      真是命运弄人,多年前黑发人送白发人,而现在又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天空处于将明的颜色,五人在山路间行走,眼前渐渐开阔,踩过疯长的野草,鱼肚白的云岚擦过破旧城头的石壁,暖意和水汽交织,向上卷住喷薄欲出的红日。

      “回来了。”一直板着脸的关晖忽然出声。

      孔凡转脸瞥了一眼汪留——他在流泪,但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迷离地往那一片云彩看,好像多看那么一会儿,就能多看出点什么出来。

      程三还是低着头,只有程敏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手舞足蹈,天真地说要把天上美丽的景象抓下来送给爹爹。

      很多人都瞧不起天真,他们总以为那需要保护,就像美梦,一碰就会碎。
      而现在,没有天真的人最先被击垮,真正拥有它的,却笑到了最后。
      -
      “来抓我呀来抓我呀略略略……”
      “你小子胆子肥了,居然敢抢本神的东西!看我今天不修理你!”

      “切!就你还是神?你要是神我就是天帝大老爷!”
      “好唷好唷,你们跑得快一点!新一轮大赛开始了,大家快来看神仙打架!”

      街上,小贩已经陆陆续续出来摆摊,脸上脏兮兮的小朋友们也光着脚丫子开始蹦哒,今天他们收获颇丰,得到了两串刚掉到地上的糖葫芦。
      红亮红亮的,沾了一点点灰,但比一般他们凑钱买的可大多了。

      一个干干瘦瘦的小男孩把那两串糖葫芦攥在手里,颇是得意,对着身后追赶他的一个小胖子扮鬼脸,还挑衅地吐口水。

      程敏好奇地朝他们看,或许是被那一副追赶扭打的画面给吓到了,瞪着大眼睛,默默把嘴里最后一点糖葫芦咽下去。

      孔凡听这吵闹声很是熟悉,停住脚步往那边张望,看见那几个调皮孩子,一捶手心,突然想起来什么,撇下一行人就跑了。

      “你干什么去?”关晖一脸严肃,顺着他背影移动的方向看去。

      孔凡听到关晖喊他,脚底不留心打了个趔趄,连连摆手,嬉皮笑脸道:“我没事我没事!你们先走,我马上就好。”
      -
      小胖子追着小瘦子,没追一会儿就喘上气了,众目睽睽之下,对背后那片喝彩声感到心烦意乱,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大哭:“你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我不玩了!”

      小瘦子手里的糖葫芦只剩下一串,嘴巴还在咀嚼,此时看到小胖子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故意走到他跟前,用脏兮兮的小脚踢他:“不光要欺负你……诶,你们说,输的人要干嘛来着!”

      “当新神的坐骑!”

      小胖子哭得更大声了:“我也没说……没说我要认输啊。”

      “倒地就是输了,这可是你自己定的规矩,可不能赖……诶你谁啊?干什么抢我糖葫芦!”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孔凡面无表情地咬了一颗趁小孩不注意抢来的糖葫芦,嚼着嚼着突然咬到了沙子,背过身,脸一黑吐了出来。

      咽了口口水,孔凡深呼吸一口,转头对那群困惑的小孩笑笑:“你们还记得我吧?”

      “是你!”地上的小胖子一下子有了精神,弹起来,两眼放光。
      他正是那天被抢了糖人的小孩。

      而他们的“新神”显然不眼熟他,大大的眼睛喷着怒火,趾高气扬走上前:“请把我的糖葫芦还给我!”

      孔凡又回味了一下刚才那个味道,连连摇头,把糖葫芦还给他:“这个不好吃,下次哥哥请你吃干净的。”

      “我才不要吃你给的,”小瘦子依然没好气,“这是我自己捡的,是我的,再难吃也好吃!”
      说着,还咬了一口以表决心。

      小胖子趁着空隙凑上前来:“喂,上回你叫我们打听的事情打听到了。”

      “噢?快说快说。”孔凡蹲下身。

      小胖子领出孩子堆里的几个小孩,整齐划一地往前摊开手。
      “先验货。”

      孔凡:……
      -
      几个小孩舔着糖人,笑得合不拢嘴,孔凡处于他们中间,心疼地摸摸自己瘪瘪的腰包,尬笑道:“我没骗你吧。”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们就说啦。”
      “嗯嗯!”

      “听卖包子的说,其实程府没出事儿以前,那家大夫人是个挺能干的女人,夫妻两个经营药材和丝绸生意,日子过得蒸蒸日上,还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专门办过喜宴的呢。”

      “嗯嗯,我偷偷从卖菜的阿嬷那里打听到,那家大夫人其实长得挺漂亮,人也和善,一直都亲自买菜做饭,可见和程老板感情是很好的,而且从来不讲价……”

      “对的,我问过几个镇子上的伙伴,尤其是活动在程府附近的,讨饭还受过她恩惠。”

      一席话下来,孔凡整理了思绪:那应该是阿呈被送到十里山之后的事儿了。

      “关于那个妖怪的传说,我们打听了好久,”小胖子对着后边一个皮肤黑黢黢的小孩使眼色,口齿不清道,“我们有个兄弟,婶子曾经在程府帮过活,出事以后就赶出来了。你听他跟你说。”

      孔凡看向那个孩子,依然是干瘦的,但是不脏,年龄比在场的都稍大一点,衣服就是寻常老百姓的样子,细细密密地打着补丁,巴巴地跟他对视。

      他手里没有糖人,应该当时不和小胖子一伙。
      “我叫阿吉……”
      “谁问你叫什么了,快说那件事。”小胖子对他翻了个白眼。

      “哦,”阿吉绞着手,缓缓道来,“我婶子从程府出来,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前几天刚走了。临终前跟我说,那家夫人其实不是妖怪,只是生了怪病,好几个大夫看了都治不好,后来病越来越严重,时不时发疯,看到人就咬就抓,还拿剪子捅……”

      “程老板就把家仆能散的都散了,不过我婶子有幸留了下来。他自己一个人应付铺子,也赚了不少钱……后来有家员外的千金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他了,说是要他把妻换成妾,然后她进门当主母。”

      “一开始大家都不同意这桩婚事,程老板也是铁了心要跟他夫人一生一世……直到后来,程夫人连他也认不出了,还拿剪子伤了程老板……另一边的小千金又闹自杀,我婶子说,他是顶不住压力才把人娶了。”

      “程老板娶了小千金以后,一直没有个一儿半女,后来亲儿子意外溺死,小千金就怀上了,生的还是龙凤胎。又过了段时间,程老板就对外称已经休了前夫人,还杜撰出妖怪的说法,让府上的杂役到处去跟街坊说,一面恐吓他们,不许他们再提,嚼舌根的也就少了,从此那前夫人就再无下落。”
      -
      离开时,孔凡步履沉重,大体事情已经很明了了,但仍有一点不清楚。

      孩子。
      没错,是程三信里提到的那个“胜儿”。
      失足必定有猫腻,仔细想想,会不会就是小千金干的好事,因为眼红妒忌。

      走着走着,便回到了程府,孔凡暂时放下理不清的东西,迈过门槛,往堂内走。

      关晖坐在一旁,抬眼看见他,下意识换了个方向抱剑。

      “喂喂,”孔凡上前一步,环顾四周仔细数了下人,一个不少,手搭上关晖的肩膀,压低声音,“晖兄,我们商量一下呗。”

      “有话快说。”
      他倒是挺有礼貌地没说下一句。

      孔凡一看有戏,笑道:“晖兄啊,你知道的,现在事情就差一点点就能真相大白了……你能不能让我问呈香几句话?”

      关晖装没听到似的,默不作声把他的手扒拉下来。

      “就几句嘛……就几句。”孔凡倒是不折不挠,又拿手肘碰了碰关晖,满脸堆笑。

      这次他倒是开口了,只有短短两个字:“不成。”

      “怎么怎么!”孔凡见众人开始有意无意往他们这边看,故意咳嗽了几声,一只手扯扯关晖的袖子,声音细若蚊呐,“怎么不成嘛,有话好商量不是……真的就几句话,你替我问也行。”

      “……”
      “好不好啊。”
      “……”
      “好不好嘛。”
      “……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孩子拉袖子。”

      呃,这话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啊。
      所以他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孔凡心里僵住,瞬间把手收回来,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我当你答应了。”

      “幼稚。”
      “……”

      原来这就是最幼稚的人都说别人幼稚的道理吗,悟了悟了。
      -
      孔凡在堂屋贴了结界符,确认万无一失后,跟着关晖来到后院,顺道在路上跟他说了从小孩那里打听来的事情。

      关晖似乎对他讲的不甚在意,在一间厢房——正是小千金遇害的那间厢房前面停住,掏出小瓶子,打开塞子放出一缕黑气,黑气慢慢凝结,呈香苍白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你们可算是放我出来了。”呈香微微笑着,失去遮掩的眼洞十分骇人,“我知道你们还想干什么,死了心吧,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我输了,你们大可以杀了我啊。”

      话音刚落,穷生从关晖背上飞出,架到呈香颈边。
      “真冷,这把剑还真是好剑……哈哈。”呈香抬手去摸穷生,被锋利的剑刃划出了血,“就是脾性稍稍凶了点。”

      关晖语气冷硬:“你不是一直想见咸阳妖道么?”
      “什么?”呈香皱眉。

      孔凡接着他的话继续说:“如果你说出真相,我们就带你去见你的主人。你看这样行吗?”

      反正他那个倒霉主人已经挂了,坟头相聚也是聚,地府相见也是见。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要么信,要么死。”关晖上前几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没资格谈凭什么。”

      呈香沉思一阵,头靠到柱子上:“……你们要问什么?”

      孔凡也懒得跟他废话,单刀直入:“程胜,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淹死的呗,还能怎么死的,他脚底滑了关我什么事。”呈香面带笑意,正说着,穷生压得他脖颈更紧了。

      “控制好你的嘴巴,我的剑可没有多大耐心。”关晖冷冷道。

      “你们要怀疑是我,那就是我杀的好了。”

      “是不是程夫人?”孔凡忍不住出声问道。
      “汪玉珠?她可没这么大能耐,她可是吓得要死呢……哈哈哈哈!咳咳咳……”

      孔凡脸色沉下来:“你知道我在说谁。”

      呈香沉默了一会儿,嘴角藏笑道:“没错,是那女人。”

      “那两个人,把你带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呈香继续说着,“不过是又回到了程府,因为我无法维持形体,必须再找一具身体附着。”
      “你就找了汪玉珠。”

      “是啊,不过她的躯体可真不好驾驭,没呈祥的用起来舒服,我想借她的手杀人补足内力,谁知道她的身体那么没用,出现了很严重的排斥。我开始还在想,万一她哪天咔嘣死了,还要找个新的凡人做宿体,多麻烦啊。可喜可贺的是,她最后被送到十里山来住啦。”

      “呈祥那个死性不改的,恢复了灵力以后几乎每天都到山下来看她,不过他没认出我,她也看不见他。就这样一直耗到她死了为止,我才能重新回到呈祥体内,他求我救她,我好心告诉他死人是救不活的,于是他和那凡人的死魂连了命理。”

      “还害得我也连了汪玉珠的一半魂魄。不过好在那个凡人的死对他打击大,我才能借着报仇的名义操纵他给我杀人,先是那女人的大儿子,后是那个女人,也不多,就这么两个人,再然后你们就来了。”

      “那女人是罪有应得,当初她推下那个小孩的时候,汪玉珠在附近看得一清二楚,我故意控制住她,不让她去拦。我原本想等那孩子溺死,再让汪玉珠把那女的一杀,我就可以得到两份的怨气。谁知道凡人的身体这么糟糕,还没看一会儿,她就昏了,真是没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纸人(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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