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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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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韶白很早便醒了。
往日若非日头升起,她绝不会醒,所以看着灰蒙的天,有一瞬她是茫然的,而后,胸口的憋闷,几乎令她难以喘息。
她撑着床沿颤抖起身,抚着胸口大口喘气。胸口的跳动,不像源自于心,更像是自那凰族的铭刻发出,一震一震,一浪一浪,传至周身百穴。体内灵气争先恐后的外泄,她大汗淋漓。
之后,便是刺骨的疼。
她咬住了下唇,极力抑制出声,脸色惨白如纸。
成年后,这心症发作极少,她几乎以为这寻不着缘由的毛病也便不着痕迹的好了。
这一场,反反复复持续了许久,她平素好静,藏书阁又是清心之所,下人多在阁楼外头等待传唤,夜间阁内并无人服侍。
这倒也好,免得让玥灼担心。
韶白这般想着,迷迷糊糊的痛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韶白感觉有双冰凉的手在脸侧脖间擦拭,她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正对上一双无措的眸子。
“你……你没事么?”稚气又带着焦急的声音,是住在偏房的韶昱。
强打起精神,韶白回了一句,“我……我无事。”
声音嘶哑,虚弱至极。
想着这孩子头一天来,便被瞧见如此狼狈模样,真是失态。
“旧疾罢了,莫要吓着你才好。”
她冲她笑笑,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只不过收效甚微。
“我……我去帮你,帮你寻人……”
小小的身子,穿着单薄的里衣,打着赤脚,脸上依旧是焦急神色,转身便要去开门。
韶白一弯手,便将那个冰冷的小人抱进了怀里。
“莫去,不是说了,无事么。”
她已无太多力气去解释,只得箍着怀里那人,头靠在她头顶,缓缓吐息,探了下内里,果然与以往一样,无从寻根,她身体无恙,却会莫名爆发心症,耗损精神。
“如何算无事,你明明……明明……”
孩子在她怀里挣了几下,终究是不敢动,似怕伤了她,韶白笑了笑,心里存了一份暖。
韶昱比同龄人懂事的多。
韶白有一丝晃神,这一瞬,滋生了某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叫做……同伴。
她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长久以来,在族内身份尴尬,除了凤曦安,鲜少有人亲近,她自也不在意,可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在鸾族内,是被孤立的。
而昨天,一个陌生人,一个凰族的孩子,毫不犹豫的亲近了自己。
对陌生人急切的表达亲近,需求,期盼,若非有所图,便是有所联系。
韶白默了许久,气息平稳却是微弱,韶昱有些心急,转身挣开,便去叫人。
韶白原本脱了一身汗,无力再去抓她,瘫倒在床。
醒来时,天已大白,韶白轻吟了一声,被人扶住。
鸾族重武,玥灼总在教场学院里来回奔波,身上带着些泥尘的自然味道,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玥灼……”
“我在。”身后人回了她,又问向旁边,“路启,她可无事。”
手腕被人把了一下。
“回少主,二小姐除了虚脱,体内并无异样。”
“下去吧。”
韶白动了动,身体跟散架一般,酸痛的厉害。
“……我无事。”韶白说道,她口干的很,也很头疼,身后的人不用想,肯定黑着个脸。
“无事!?”玥灼拔高了音,“是你说你医术高超,没人比你更懂自己的身体!是你说你已经痊愈了!韶白,你这是痊愈了!?”
韶白缩了缩脖子,“那个……我想喝水。”她用软软糯糯的声音说道。
“别装可怜!”
身后那人听着气极了,却拿了水,端到她唇边小心喂着,她就着喝了些。
环顾房间,并未看到韶昱,韶白心头感觉不妙。
“你在找那孩子?不用找了,我丢出去了。”
韶白先是一愣,而后神色一凛。
“你将我今日病发,怪在她头上?”
“我不该怪她?”
这人无理取闹,竟还理直气壮,韶白一时间当真气了起来。
“我已说过我无事,方才路师傅也说我无事,我这病来的没有缘由,多年寻不得根,而且今日发病,我自也预料不到,怪不得任何人,就算真要怪,也怪不到一个孩子身上。”
“你也说,这病没有来由,你怎知与她无关。”玥灼的眸子沉了起来。
“我初次听闻有凰族出现时,你可知她在何地?瓮城!那里距此十万八千里。当时,这孩子被当成珍品,在黑市被转卖了无数次。可奇怪的是,每一次我有这孩子的消息,她便离我们更近了些。”
韶白一愣,看向玥灼。
“先前我以为是偶然,直到昨日,她在鸾族的城内被寻到了。”
“或许……是巧合。”
“巧合?我并不觉得。韶白,不管是刻意还是无意,我觉得……她是来寻你的。”
她是来寻你的。
韶白心头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般,酸涩的难受。
“韶白,同族之间是会相互吸引的,特别是……剩下的人,凤毛麟角。这或许,便是族群的力量。这力量很强大,让同族之间团结,互助,变得坚不可摧,可这力量又很危险,可能是任何未知事物的导引。比如……你这毫无缘由的心症。”
“韶白,她很危险。”
“……你这话毫无根据。”韶白否定了玥灼的话,“你只是气我瞒了发病而已,何以将气撒在孩子身上,你也说她被转卖了无数次,颠沛流离定然许久,也不知吃了多少苦,你而今将她丢出,她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韶白说着,蓦然红了眼眶,她只觉着好不容易寻着一点根基,让她知晓这世间还有凰族,她非孤身一人,却又失了去,心里千头万绪。
“你可看到昨日她看我的眼神?她历了许多事,定是对这世间失望透顶,可昨日,她见到我时便抱了我,她的眼里充满期望,我知道她的想法是跟我一样,她希望能在我这里存到归属,可你,因为这没来由的想法,又将她丢了出去。”
她说了许多话,身子因为激动而颤抖,气喘个不停。
“归属……”玥灼突然笑了起来,凉薄而刺耳,“你在我这里,没有归属感么?”
韶白知道,她的话伤了玥灼的心,只是眼下,她没想着去解释,她担心那个人。
“你偏要现在与我谈论这个问题么?你明知我本意并非如此……你帮我去把她寻回来。”
玥灼看着她,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她在置气。
韶白叹了口气,起身,脚步还有些踉跄,随意罩了件外衫,推开门来自,这一次,玥灼未拦。
韶白很讨厌冬日,因为冬日下雪。
她总做梦,梦里自己死在雪地里,漫天的雪花将她的头发染成雪白,浸透了衣衫,一寸一寸,将她冻成了冰。雪,细腻如沙,将她覆盖,将她掩埋,冰冷而无情。
那个梦,日日折磨着她的神智,直至她将自己关起来,锁起来,再不见冬。
可这两天,她连着两次在冬日出门,为了一个,才认识一日不到的同族人。
族群,真的很奇妙,她觉得冥冥中她与那孩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导引着彼此相互找寻。
一如那孩子渐渐靠近自己,自己竟也毫不费力的寻到了她。
“小乞丐!小乞丐!哈哈,臭要饭的!”一群孩子围个人,正嬉笑骂着。
那孩子就站在那里,身上满是雪落,像是站了良久,没有穿鞋,脚被冻得青紫,身上布满泥点,是周围孩子扔的,她眸底平波无澜,像失了魂一般。
韶白走近,那孩子的眸底渐就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星河。
“哈哈!乞丐也有人寻!丢他!”带头大些的孩子,不知轻重,捡起石头,作势要丢。
韶白现在的确体虚,只是再不济,修为也算中上,她上前将韶昱一拥,略略运气,周围的空气像被扭曲了一般灼热起来,冒出白雾,而后倾泻而走,震翻了周围的一切。
人群一哄而散。
“你……好了?”怀里的人出了声,可又慌乱起来,全然没了方才的平静,“衣服,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说完,毫无预警的,流起了泪来。
知她委屈,韶白看着心里酸涩,嘴上却道,“你怎么那么笨,叫你走便走么?我好不好,你走了,怎能知道。”
“可……少主说,你的病是因为我……”
“她说你便信么?我说无事你怎么不信,我说别去你怎么不听话。”
韶白发症虚脱,又与家姐争吵,又在这下雪的冬日出门,她感觉疲惫非常,言语间不再冷静自持,生了一份任性出来。
“她说你是为了寻我才来的,你若信,不该就赖着我不放么?她赶你,你就回来,让你走,你就死赖着不走,这样才对啊。你为何便要听她的,你应该只听我的。”
韶白细细喘气,感觉冷汗自肌肤内渗出,打湿了衣衫。
面前的人抖了抖,许久,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可以么?”
韶白回道,“可以什么?”
“……赖着你。”
韶白松了口气,笑道,“自是可以的。”
她答的时候语气宠溺,一回头,又切换了冰冷的语调,对着空气说道,“对吧,玥灼。”
本无一人的街巷陆续走出一群本家侍卫,黑压压一片。
中间,玥灼走了出来,脸上依旧冰冷。
韶白知道,玥灼生气管生气,她还是会放不下她。
“随你。”
玥灼冷冷的应了一句,走过来,将韶白横抱起来,她知她哪怕再动一下都要昏倒了。
起身时,韶白的视线都模糊了,她感觉脑袋昏沉,像溺进了海里,可还是强撑着抓了抓玥灼的袖口。
玥灼无奈的叹了口气,交代道,“把那个泥人带回去,洗干净。”
韶白再醒,已是日上三竿。
下人说她足足睡了两天。
她起来便寻韶昱,说是一早被玥灼带走了。
她知玥灼答应她的事绝不会反悔,但不表示她不会为难孩子,心里七上八下,匆匆赶去寻人。
至正殿,正见玥灼带着韶昱与凤曦安往教场走。
韶昱头发披肩,有些凌乱,眼底墨色浓重,脸色比前几日更为惨白,看起来并未安眠。她初来,合身的衣衫尚未备齐,只能先穿了凤曦安的,衣服在她身上有些小,颜色又过于华丽,总觉得净雅些的衣衫才适合她。
见韶白过来,玥灼没有多大情绪,只淡淡说,“来了。”
韶白点点头,韶昱看见她,显然很高兴,原本冷然的脸润了些许的红,移身到她身边。
“最近族内事多,我无法再亲自教导孩子,挑了一些人来。”
韶白这才明白玥灼的意图。
教场内,齐齐站了四人,毕恭毕敬向她们行礼。
“乾师傅,对文韬武略奇门遁甲研究颇深,张师傅,外功身法自成一派,蒋师傅注重内功心法,对修炼有益,路师傅,精通药术医理……”
玥灼一一介绍着。
尚未说完,小主君凤曦安先行不肯了。
“曦儿不要别人教,曦儿就要玥姐姐教我!我……”凤曦安撒泼只撒出去一半,另一半在玥灼的瞪视下收了回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玥灼心情不好,很不好很不好那种。
小主君一瘪嘴,不敢出声了。
“鵷鶵最近在内斗,听说,他们的族长病入膏肓,已经许久未入凤族请安。鵷鶵族子嗣众多……若当真起内乱,局势会动荡。”
韶白对族事并不关心,但大抵知道,凤族本家有五个分支,鸾与鸿鹄最为效忠,而鹓鶵与鸑鷟各自为政,那两族地处偏远,族人好斗,相互制约。
现在尚且安生,可若有一方倒塌,难免被另一方吞并,到时候,势力的融合可能会影响而今稳定的局势,更会威胁到凤族的统治地位。
“我要离开一些时日,这两个孩子,你好生带着罢。”
玥灼说话,眸里仍带着犹豫神色,韶白知她还是担心韶昱,也担心自己。
“你无须挂念,不是还有五无师傅在么,我……会照顾我自己的。”
谢五无,族内长老之一,学识渊博,功力深不可测,同样深不可测的还有她的年纪,听说已经一千多岁了。
谢五无,除了是族内的长老,也是玥灼与韶白的师傅。
所谓五无,即无忧无思无悲无恐无惊。
一个取名要绝了五情的人,一个没心没肺天天嘻嘻哈哈的鸾族长老。
“她在,我才担心。”玥灼的眉头锁的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