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抱紧你》梧桐树下三更雨

2、朋友（二）

　　秦默话不多，究其根源是自卑作祟，像她这样的人，你给她一分温暖，她会抱以十分的热情回应你，你甩她一个脸色，她会立刻退居你的世界之外。

　　裴少安记得她爱吃虾，掏钱请客给她吃虾，她就觉得裴少安还是念及她的，就迫切地想跟裴少安说话，说什么都好，她在极力找寻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新鲜的没有被时间搁置的话题。

　　“你……和江箫还有联系吗？”恰在这时，后座的人抢先开口，语气或有迟疑。

　　裴少安也是注意到吃饭的时候秦默对自己没有太多抗拒，或者说是厌恶，所以才得寸进尺地想要知道那个让他输得一塌糊涂的人是不是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还陪在他忍痛舍弃的挚爱身边。

　　秦默一听裴少安愿意主动跟她聊过往的人，过往的事，激动地差点丧失语言能力，“当然，他还经常提起你，总说希望你能早些回来。”

　　秦默半真半假地借着别人的口倾诉自己的愿望，完全不顾远在千里之外的当事人知不知道此事。其实秦默和江箫早就断了联系，江箫是裴少安的好兄弟，裴少安都走了，她跟江箫自然没了交集的必要。

　　但是裴少安好不容易愿意与她聊天，问起了多年不见的兄弟，她一句“没有联系”不就把天儿聊死了。现在就是祈求江箫将来不要说漏嘴了。

　　但她不知道，经过了这么一番内心挣扎，最终还是把天儿聊死了。

　　裴少安干笑了两声，情绪异样，没再开口。

　　除了感觉到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之外，秦默一头雾水。想着要不要多嘴问一句去不去找江箫，却一想自己连人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万一裴少安说去，不就露馅了。还是不要多此一举的好。

　　车里一度恢复了原本的静……

　　裴少安再开口，就不是对秦默了，“艾爱，你住我家吧。”他好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个开头语。

　　“真的？”艾爱当然开心，她在国内无亲无故，一时半会也找不下合适的房子，本来打算割肉住酒店，这下省了。

　　不过奇怪了，回国前她缠着裴少安磨了好多天对方都不同意的事，现在忽然就主动改口了？
　　这飞机果然是让裴少安转性了。

　　裴少安的目光一直在秦默那儿，只能看到个侧脸，秦默的目光却能瞟到后视镜里裴少安的笑容，是对他的小女友。

　　秦默心如打鼓，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问出了这句话：“你们要去见父母？”

　　她一向懦弱，花了五年时间，连句“我想你了”都没敢说出口，只能在泪落无终的夜晚独自低语，如今这个问题，就算裴少安回了她，她还不是只能哽咽一声。

　　伤就伤在，裴少安不假思索地回了她：“怎么？不行吗？”

　　这算是肯定吧，秦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滑了一下，被座椅隔在裴少安看不见的角落。

　　从小到大，秦默好像从来没有对裴少安说过不行、不可以、不愿意……

　　如今却不会说了，不会坦然直言，只会拐着玩儿地说不要：“你才27，一回国就谈婚论嫁。裴妈她，会同意吗？”

　　裴少安应该是洋墨水喝多了，太长时间缺乏和中国大妈聊天的经验，理解力只会直来直去：哼，这就是你关心的点？你这是怕我妈不同意？我就活该一而再再而三试探你！
　　“这不关你的事！”裴少安狠狠地怼了一句，闭上眼睛撞在靠椅上生闷气。

　　他生气了，又惹他生气了……

　　震惊！老朋友久别重逢第一天就开始了唇枪舌战，明争暗斗，传说中的塑料友谊原来是这副嘴脸。
　　艾爱无奈地摇摇头，像哄不住孙子打架的老爷爷。

　　中途，秦默觉着车里憋闷得慌，想打开窗透透气，忍不住朝后视镜看了一眼——裴少安靠着椅背，艾爱靠着裴少安，两人睡得正香。很多年前，她也喜欢这样黏着裴少安，或是靠在肩头，或是枕在腿上……时间变了，人也换了。

　　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秦默自觉下车去取行李。车门关上的时候裴少安被惊醒，感觉肩头有硬物压着，嫌弃的抖了抖把艾爱推到一边。

　　“嗯？到了吗？”艾爱揉着眼睛左右看看。

　　秦默说她是请假出来的，把两人送下就发动车子走了，裴少安吸着汽车尾尘大喊：“你不送我上去吗？没爱心呐！”

　　秦默几乎是挂着满档落荒而逃，再让她面对那俩人一刻，她就要忍不住哭出来了。她等了五年，带着懊悔和痛心，总以为裴少安这次回来他们就能一如当初，哪怕对方还是不满意自己，还是像五年前那样抱着玩玩的心，也都没关系，还有什么能比相思之苦更熬人。

　　但是她忘了，应该说她从来就不长记性，裴少安身边早就不只她秦默一个人了。

　　熬过无望的等待，如今庆幸他真的来了，却要学着放下他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伤人的不是“见水不见沧海”，而是“曾经”二字。一个人给了你所有你需要的好，代替了今后出现在你生命里的每一个人，他成了你拒绝所有人的理由，但最后的最后，他却成为了你的曾经。

　　裴少安就是秦默的曾经，她曾经的全部！

　　秦默刚走，裴少安的脸上就赫然冒出两个大字：后悔。

　　“艾爱，我忽然不想让你住在我家了。”

　　那哪行啊，艾爱可是个好请不好送的神：“别想赶我走，死也要死你家楼下。”

　　“可别，晦气！”

　　裴少安家在的小区门铃是这样的：楼下按门铃家里必须有人回应才开得了楼门。所以裴妈在门铃电话里听到儿子声音的时候就已经敞开门眼巴巴地等在电梯口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裴妈几乎是冲到儿子怀里的，儿子长高长大了，算不得拥抱儿子了，应该是被儿子拥抱。

　　在看见儿子的一瞬间裴妈先是笑盈盈的，挤出些难掩的皱纹，而后募地眼泪哗哗直流。

　　“妈~”裴少安摸着老妈的后背，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他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想念妈妈的味道”。
　　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感受着妈妈颤抖的身子，忍不住鼻尖泛酸，原本没有多想家的他忽然就受不了这重逢之喜，眼泛泪光。

　　裴爸在屋里正襟危坐半晌等不到儿子进门，提起屁股探起身子往外瞧了瞧，恰好看不见门后的死角，便片刻也坐不住了，起身往门口走去。
　　“行了，儿子回来是大喜事，哭什么哭，快进来。”沉稳的裴爸说叨了裴妈一句，背着手转身往回走，眼眶红红的。

　　“对对对，大喜事，妈不哭。”裴妈一边擦泪一边吸鼻涕，跟个刚刚使完性子的小孩似的，“来，儿子，咱回家。”

　　艾爱看着这娘儿俩久别重逢哭一会笑一会儿的样子也被感染地扁了嘴，发出个不大不小的呜咽，才被裴少安想起来。

　　“妈，这是我朋友艾爱，刚刚回国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想在咱们家借住几天。”

　　“阿姨好。”艾爱主动问好，一看就是个有礼貌的孩子。
　　裴妈有一瞬尴尬，许是觉得刚才忽略了孩子：“欢迎欢迎，艾爱是吧？”
　　“是的阿姨！”

　　裴少安换了鞋直接朝裴爸走过去，“爸，我回来了。”
　　“恩，先坐下休息休息。”
　　“好。”

　　父子之间的对话，一向粗暴简单，但彼此都感受得到那份情。

　　“默默呢？”裴少安屁股还没坐热，他妈就念起了“女儿”。

　　此刻裴少安的小脾气还没散尽：“她说她公司忙，把我扔楼下就走了。”
　　“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懂得偷懒，少做点那老板又不会发现。”裴妈的语气像是在说不听话的孩子，

　　裴少安有时候觉得他的教育就是被他妈耽误了。

　　提到了秦默，裴少安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秦爸秦妈，妈妈说他们身体都好，有秦默这个孝顺女儿在身边，别提日子过得有多舒坦了。

　　裴少安听出了一丝醋意，这是怪他没有留在身边尽孝呢。
　　“秦默也挺照顾你们的吧？”他这话多余问，秦默那种傻丫头，别说看着她长大的干爸干妈，就是个陌生人也得善心大发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裴少安常说：“你个傻子，迟早被人骗。”
　　秦默常回：“这不是还有你帮我把关吗？”

　　“照顾，”裴妈一提秦默就开心，好像秦默才是她亲生的：“我将来要能有个这样的儿媳那就烧高香了、”

　　得，以裴少安对母亲张女士的了解，这个比喻就是在点他：我想要儿媳妇。

　　回来早啦……

　　“那我干脆就把默默娶回来给你做儿媳妇。”裴少安随口一说。

　　“行啊，”裴妈接话倒是快，“默默是个孝顺孩子，她要是做了我儿媳妇，那我还愁什么婆媳关系，说不定连彩礼钱都省了，哈哈……”

　　嗯？妈妈呀，你真的是我妈妈吗？裴少安看向裴爸，老爸好像并不想参与这个话题。

　　秦默回到公司的时候恰赶上前辈们头顶头聊八卦，一向对这种事嗤之以鼻的周总监竟然也走出了他的玻璃小屋参与进来，还真是稀奇。
　　她原本就不擅长参与其中，又碍于自己新人的身份就乖乖绕过去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秦默！”总监注意到了她。
　　“哎！”秦默的屁股还没落下去就赶紧抬了起来，她刚才悄眯眯绕过来的时候还暗自庆幸总监没有发现她迟到了两个小时的事。

　　“周总监……”

　　周正祥，RE公司设计部总监，也是秦默目前的顶头上司，四十多岁的中年油腻大叔。
　　由于长年操劳脑袋瓜上已经不剩几根头发，设计部的下属们曾多次善意提醒他不如剃个光头，赶一波中年潮流，他就大胆尝试了一次。谁知脑袋这个东西剃光了才肯现原形，周总监脑袋的原形就是个下宽上窄的类椭圆，一旦没了那些残缺不全的发丝的庇护，真是像极了端坐在脖子上的鹌鹑蛋。
　　滑稽……

　　周正祥丢不起那人，戴了一个月的帽子，坐在空调底下大汗淋漓都不肯摘掉。直到后来脑袋两边的头发生出来了，恢复了往常的秃顶大叔，大伙一瞧，果然好看多了，就再也不嫌弃周总监的发型了、

　　周总监依旧拿着他每天不离身的保温杯，里面十有八九是良补枸杞，他朝秦默招招手，样子神神秘秘的：“过来过来。”
　　秦默极不擅长跟上级打交道，小的时候最怕老师，长大后最怕领导，连说话心里都战战兢兢的：“周总监有什么吩咐？”

　　周正祥是个相当高傲正经的人，平时对他们这些新人一向爱搭不理，今儿倒是热情：“小秦呐，在咱们这儿工作感觉咋样呐？”
　　一般人都知道，高冷的领导一旦忽然找你闲聊，那十有八九是要“重用”你了。秦默点头：“很好……”

　　周正祥欣慰地笑笑：“小秦啊，听说你大学的时候就读于我省有名的广怀设计学院？”

　　秦默又是点头，按理说比起大学她的研究学院更为出名，周总监怎么会突然问起她的大学。

　　“好啊，哈哈……”周正祥依旧朗声大笑，“听说你还跟设计新秀Cecilia是同班同学？”

　　C……Cecil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