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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魔障 ...

  •   阗州西郊,天大雨,夜凄清,无月无星。
      竹林中,枝叶乱影摇曳,地上干枯的黄绿蓬草落叶混在一起,厚厚的一层,看上去蓬松的很。一脚下去,深陷其中,鞋袜湿透,拔出脚来还要费好大一番功夫——这实在是一片很好的狩猎场。
      向归仁此刻便陷在这样一片狩猎场中。
      雨水顺着翠色欲滴的竹叶滑落,落地琳琅。他在竹林中急急而奔,好似逃命。他的喘息与他的步伐都已如强弩之末般迟缓。
      身后,一道诡魅的影不远不近地久久地缀着他,像是索命的恶鬼,又像是玩弄老鼠的猫儿。
      早已湿透的鞋袜让他每一步既冷且寒,然而脚上的冰冷远不及心底的寒意,身后人的虎视眈眈让他如芒在背。
      当向归仁心中升起恐惧时,恶意的气息就在竹林中弥漫开来,无数横生的枝叶似乎在他面前织成一张密密的罗网,他振翅欲飞,却陷得更深。
      身后对他穷追不舍的人忽然笑了,桀桀如鸮。
      向归仁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不是人!这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这是个恶鬼!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鬼!是个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上来找他索命的恶鬼!
      低沉的轻啸声破开孤寂的夜色,漆黑利刃从他背后横曳斜出落在他的颈边,这刀好似情人的手,轻柔得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仿佛他并非在被人追杀,而是仍在天香楼中倚翠偎红,温香软玉抱满怀。
      恐惧与倒错的温存让他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也许执刀的人只是在和他玩笑,否则他为何迟迟不落下致命的一击?
      抱着奇异的侥幸心理,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刀的方向回头看去,脖颈被刀刃轻柔地抚过,冰冷又温柔。
      色泽秾艳的血花与水花霎时迸溅开来,高大的躯体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般轰然倒地。乌黑的血液从脖颈处“咕嘟咕嘟”地喷射出来,将身下的水坑染得鲜红刺目。
      好利的刀!
      好快的刀!
      好一把见血封喉的刀!
      他的刀似乎从未动过,却已经杀了一个江湖中排得上的好手。
      向归仁圆睁的双目饱含着震惊和恐惧,他看见了,他看见了杀他的那个“人”,戴着猩红的恶鬼面具。
      一个名字闪电般地撞入他脑中——白骨枯!
      他嘴巴尚在开阖着,可惜他的声带与气管已经被一刀切开,无论他想留下怎样的遗言,最终剩下的只有模糊嘶哑的“啊啊”声,似乎在与树上被惊起的寒鸦相互呼应。
      “嘎啊——嘎啊——”
      白骨枯!
      远山寒鸦渡,蓬蒿白骨枯!
      可惜,这个答案他知晓得太晚了。
      雨还在下。刀如流光,血肉横飞,不过一夕之间,尸体化白骨。
      白骨枯将恶鬼面具随手摘下,露出底下一张瓷白的脸。这张脸年轻的过分,俊美的过分,面无表情就是人间一品绝色。
      但他却笑了。唇角弯弯,眉眼也弯弯,他笑起来时,邪恶不可方物——原来世间有一种笑是冷的、刻薄的、讥谤的。
      少年撑开一把早安置在丛生草木间的油纸伞,收起真气之后,潮湿的雨气立即侵上他干燥的衣摆。
      蔚予纵将手中的恶鬼面具随手抛在身后,仿佛也将白骨枯的身份抛诸脑后。他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笑得正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快意轻狂,无忧无虑。
      算算时间,也该回去了。
      想到客栈里在等他的人,蔚予纵的笑容终于真实起来。
      恶鬼面具被随手丢弃在地上,很快被雨水浇透。鲜红的染料晕染开来,露出面具洁白的质地,面具下的草叶瑟缩在一起,好似一团洗不掉的血迹。
      他步伐轻快地往城中走,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轻飘飘的云或絮,快乐得几乎找不着北。
      大约十几步后,天边陡然炸开一声雷,凄厉的电光照亮了立在竹叶掩映处的人影。
      谢恣意没有撑伞,整个人被雨水浇了个通透,唇角牵出一个苦笑来。
      蔚予纵的快乐就像彩色泡泡一般,迅速地被戳碎了——那个原本应该在客栈等他的人,此时在他眼前了。
      身后不过十数步,满地血肉,白骨朝天。
      蔚予纵下意识地握上了腰间的刀,凶器正佩在他腰间。
      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
      “你跟踪我?”蔚予纵眼神冰冷,咬牙切齿:“谢莫白。”
      被叫出原本名字的谢恣意脸色登时一白,原来他早已认出自己。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蔚予纵,一身黑色长袍,冷冽肃杀,和平日里狡黠中带着傲气的模样截然不同。
      某个瞬间,谢恣意从他身上感到了杀意,像一把贴着他脊背爬上来的刀。
      谢恣意的目光落在曾在客栈房间中见过的环首长刀上。刀身笔直窄长,通体漆黑不反光。
      是忘百川。
      谢恣意强自稳住心神,语气肯定,“你是白骨枯。”
      蔚予纵的表情介乎阴沉与释然之间,他放开了紧握的刀,摊了摊手:“如你所见,我是。”
      谢恣意哑然。他承认了,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就是杀害了不下三十位武林名宿,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白骨枯。
      文始廿六,扬州初遇。
      他尚是“天下第一人”的天河暮谢莫白,少年初入江湖、意气风发,与他联手勘案,捉拿凶魁,桩桩件件,犹在眼前。
      文始三十,阗州再逢。
      他已是一步深渊,半截入土的谢恣意,仍是四方漂泊探案,眼前的少年却成了凶魁之首白骨枯,夜半截杀,罪犯共诛。
      怪不得,怪不得!
      宋无黯的讳莫如深,白无异的退避三舍,陆青莲的莫名敌意,以及,陆语素的临终之语,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原来曾经并肩,从不代表未来同路。
      一刹那,天旋地转,天翻地覆。
      谢恣意眼神陡转坚定,“还我。”
      “还你?”蔚予纵笑容转冷,“如今的你,配吗?”
      数载漂泊,不是未曾受过冷眼冷言冷语,却从来没有谁的话,像他这般,犹如当头一棒,痛不可言。
      苍生赋与河山怒。
      当年他临危受命,接手北疆战事,一赴雁门,生死难料。临走前,暗中将两大重器放入蔚予纵行囊。
      苍生所赋,无人与之争;河山一怒,无人不可诛。
      是武林重器,更是万钧重担,交给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不是不心疼,是别无他法。
      结果,竟是所托非人。
      谢恣意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近乎呢喃:“你就配吗?”
      蔚予纵嗤笑一声:“不如问我的刀?”说话间,忘百川铮然出鞘,当头劈下。
      谢恣意脚尖一点,一式惊鸿照影疾退数尺,忘百川却比他身法更快。
      眼看刀兵加身,谢恣意眉目一凛,袖中短剑出鞘。
      两柄不世神兵相撞,谢恣意臂骨登时一麻,强提一口内息,反手一转,借势卸去剑上力道。
      “噗呲——”一声,软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刺进他体内。
      谢恣意腰间骤然一痛,疼痛惊诧间,破绽横生。反应过来时,手中短剑祝融已被击落,忘百川正架在他脖颈上。
      软剑毫不犹豫地拔出,带出一连串的血珠。他低头看着腰间的伤口忽然觉得有一点可笑。
      祝融挡住了忘百川,却挡不住从他左侧袭来的勾云吻。就好像他挡得住白骨枯,却挡不住蔚予纵一样,赤裸裸的讽刺。
      自己居然忘了这人不仅仅是白骨枯,也是蔚予纵,不仅仅精通长刀,软剑也同样擅长!
      蔚予纵手腕轻轻一抖便将勾云吻上的血迹荡了开去,忘百川仍然牢牢夹在他脖子,刀锋轻柔地爱抚着他颈边的搏动。
      谢恣意忽然想起当初蔚予纵说兵刃最适合架在他脖颈上的戏言,哈,也真是苦中作乐了。
      蔚予纵收刀入鞘,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真恨你。”
      疼痛骤然从脑后炸开,顺着头骨蔓延向太阳穴两侧,谢恣意踉踉跄跄退后,他脚下发软,几乎无法站立。之前强提内息的恶果已然显现,丹田处如有万针穿刺,内力源源不断地从体内不断流失。
      原本已有一年多不曾出现的幻听再次在耳畔响起,风雪声,兵戈声,刀兵加身声,士兵哀嚎呻吟声,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清晰。
      谢恣意“咚”地一声,仰面跌倒在地上,雨水汹涌地拍打着脸庞,迸射的雷光骤然照亮整个天地,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心底也一片漆黑。
      无数的人走马灯一般在他心头走过,他想到马革裹尸的师父,想到尸骨无存的义兄,想到血战披靡的小弟,想到缠绵病榻的小妹,想到每一个在他面前死去的士兵的脸,想到战场上的尸山血海。
      他想到生,又想到死,生生死死间走过许许多多个来回,最终又想到那个少年。
      想到太哀山下初遇之战他璀璨的眼睛,想到云牢山被围他以一敌三的英勇,想到他仗剑扫不平的初心,想到他为自己遮风挡雨,却又为自己带来风雨。
      想他狡黠的笑,挑衅的眉,牵着自己的手,和未解的五月谜题。
      谢恣意想到初遇,想到离别,想到重逢,想到最后,只剩了一句,“我真恨你”。
      好梦由来容易醒,彩云易散琉璃碎。
      也许从阗州的重逢,从他机缘巧合撞进云来客栈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迷梦。
      谢恣意仿佛又回到了那日路过云来客栈时的惊鸿一瞥和鬼迷心窍。那时他想,不过是“知好色,则慕少艾”;现在他想,是魔障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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