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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罗氏 ...

  •   哥哥的生辰眨眼就到了。
      虽然哥哥是庶出,但毕竟是家中长子。古人过生日,虽说不像现代那样大办生日聚会,但举行家宴,一家人一起吃顿饭,也是要的。为了筹划这次家宴,额娘已经忙了好几天了。如果不是因为之前我昏迷的缘故,恐怕额娘要准备上整整一个月呢。
      刚过正午,沁心便指挥着丫鬟们在暖月阁里张灯结彩。菡欣和玥华的贴身丫头梨韵也帮忙张罗着。
      我则和玥华坐在缘亭里,交流着各自准备给哥哥的礼物。
      “姐姐可真手巧呢!这针法妹妹从没见过呢。”玥华摸着我绣的荷包说。
      我轻轻一笑:“妹妹的心思不是更好么?哥哥准会喜欢的。”

      傍晚将至,大家便聚在暖月阁里了。阿玛与额娘笑盈盈地坐在桌旁,看着哥哥磕头道:“孩儿给阿玛额娘请安。”
      额娘笑着说:“好好好。”一边转向阿玛:“东儿也这么大啦,转眼就十五岁啦!也是时候该娶媳妇啦!”
      “是啊!”阿玛也乐呵呵地对额娘说,“那劳烦夫人多操心操心,看看哪家的闺女合适。”
      “是是。”额娘点着头说。
      听着阿玛额娘的话,哥哥的脸红了,说:“阿玛,额娘,孩儿现在一心学习打理家业。其它的事情,还没作打算。”
      阿玛摆摆手说:“婚姻是大事,怎么能不作打算呢。你放心,有阿玛额娘给你操办。”他捋了捋胡子笑道:“最近你管理的几个庄子,经营得不错,本就想奖励你些什么。今儿又是你生辰,有什么愿望,说出来,阿玛都给你办到。”
      哥哥连忙跪下磕了个头:“管理庄子是跟阿玛学的,怎么敢因此讨阿玛的赏。如果说孩儿有什么愿望……”他抬起头望着阿玛,“孩儿希望阿玛能让孩儿每日去陪娘聊聊天……”
      全场的气氛一下子凝结了。阿玛捋胡子的手停住了,额娘不安地扭着帕子,妹妹和大弟也噤了声,只有二弟在奶妈的怀里转着眼珠子瞅着大家。
      他说的“娘”,自然指的是罗氏。
      “昨天夜里菱儿来说娘的哮喘又犯了。阿玛,孩儿知道娘犯了过错,但是……”
      “别说了。”阿玛突然站起来,不耐烦地说,“请大夫看看不就成了。”
      “阿玛……额娘一个人很孤单的,孩儿也很想额娘……”
      “够了!”阿玛大吼一声,大迈了几步,又折回来指着哥哥说,“不准去看你娘!也不要再问关于她的事了!等她禁足的日子满了,再清算她造的孽!”说完便甩手出了门。
      二弟许是被吓着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妈急忙拍着哄他,不想越拍越哭得响亮。
      “我来吧。”额娘伸手接过二弟,轻轻地拍着。她眼睛看着二弟,嘴里却对哥哥说:“起来吧,你阿玛都走了。你呀,不应该在这时候提起你额娘,惹起你阿玛生气。”
      “……”哥哥仍跪着,一身不吭。
      “我一清早已经请林大夫给你娘看了,林大夫是一直给你娘看病的,自然可以放心。我也吩咐厨房按方子煎了药,叫菱儿有需要就吩咐厨房去做。所以你不用担心了,也不要再跟你阿玛提你娘的事了,等你阿玛的气消了,就自然没事了。”
      “额娘……”哥哥抬起头,感激地看着额娘,欲言又止。
      额娘叹了口气,挥挥手说:“看这满桌的菜,都快凉了,你们快吃罢。”
      我只好拿起筷子,夹了放在面前的几碟菜。抬头看见哥哥还跪在那里,便一下子没了胃口,吃了几口菜,便搁了筷子。妹妹也只是略吃了几口。只是大弟还在一个劲地夹菜,又夹起一块蜜汁红烧肉冲哥哥喊:“哥,这可是额娘亲手做的哦!哥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哥哥还是跪在阿玛那张已经空了的椅子旁,低垂着头。
      “唉,罢了罢了。”额娘摇摇头,起身把二弟递还给奶妈,“都散了去吧。”又唤沁心:“回头把这蜜汁红烧肉热了,送到大少爷房里去。”
      “是。”

      额娘叫茜儿把二弟带回房去了,说是他第二天还要上早学,要早些睡。
      我三步并两步走到哥哥身边,拉着他的衣袖说:“哥哥,阿玛额娘都走了,你起来吧。地上寒气重,对膝盖不好。”
      妹妹也站在哥哥身后,默不出声。
      哥哥慢慢地站起身来,目光呆滞。
      我心里也很难过,虽然说罗氏企图害我,但她也是哥哥的娘亲啊。出席没有自己额娘参加的家宴,谁能不伤心啊。
      我看向妹妹,摇摇头,示意她今晚不要提送礼物的事情了。
      妹妹点点头。

      我和妹妹慢慢地搀着哥哥,菡欣在前面打着灯笼,往哥哥住的望星轩走去。
      路上黑黝黝的,只有昏黄的灯笼,照不了多远。我们从竹林里穿过,衣摆掠过,尽是沙沙的声音。
      “娘!娘!”哥哥突然停在一个路口上,朝着旁向的岔路发了疯似地大喊。
      “糟糕,不该从这里过的,”妹妹低声对我说,“这条岔路正是往涟居的。”
      “奴婢……”菡欣慌恐地跪在地上。
      哥哥凄惨的叫声让我心如乱麻:“快起来,我们快离开这!不要叫阿玛知道了!”
      我们三人奋力要把哥哥拉走,但三个小女孩儿又怎么能比得上一个年轻人的力气,反而是我们被哥哥一点点地拉向涟居了。
      “娘!东儿来看你了!”哥哥想要摆脱我们,却摆脱不了,只得一点点地拽着我们过去。
      再这么下去可不行。我对菡欣说:“去,你去跟夫人说。”
      菡欣连忙应了“是”,急急地提着灯笼走了。

      不一会儿,我们已经来到涟居的院门了。淡淡的月光,映着油漆斑驳的木门。
      “娘!”哥哥看见屋子里还有亮光,更使劲地拍着一边的门环。而另一边门环已经锈了,只剩下半截挂在门上。
      不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丫头举着烛台探出了脑袋。那烛台上的蜡烛很短,看来已经燃了很久了。
      “大少爷……”那丫头看清了来人,激动地说,“二夫人念叨着说您会来看她,怎么都不肯睡。谢天谢地,您真的来了。”
      “菱儿,快带我去见娘。”哥哥踏进院门,急急地说。
      我和妹妹交换了个眼神,只好也跟着哥哥进了屋。
      屋子很小,远不如额娘的宽敞,甚至还不及我的房间。一进门就是个巴掌大的圆几,上面也放着个烛台。右手往里走几步便已经是架子床了。如果不是墙上挂着一幅裱着金纸的看上去像是出自名家手笔的花鸟画,还以为是个市井平民的屋子,断然不像是四品大员的府邸里的宅子。但那画,也已经因吸了潮而皱了起来。
      菱儿把手里的烛台放在架子床边的矮柜上,我才看清床上半躺着一个人。摇曳的烛光里,她的脸色昏黄得像蜡一样,眼眶微陷,微闭着双眼,嘴唇白如纸,头发散乱地披着,如同一个死人一般,仿佛这烛火一般随时会熄灭了似的。
      “娘!孩儿不孝,孩儿来看你了!”哥哥跪到床边,啜泣着说。
      罗氏微微睁开眼睛,本如死人般毫无生气的脸上露出一丝生气。她慢慢举起她瘦得皮包骨的手,抚摸着哥哥脸,一字一喘气地说:“东儿……你能来看额娘,额娘就高兴……今儿个是你生日……”还没说完,便干咳了一阵。菱儿急忙要给她顺气。罗氏摆摆手,摒退了菱儿,说:“娘不能跟你庆祝……东儿不要埋怨娘……”
      “不,娘……孩儿怎么会埋怨娘呢……”哥哥哽咽着,“娘……您怎么病成这样啊……孩儿看了好心痛……”
      “东儿能来看娘,娘的病就好了一大半啦……咳咳咳……”罗氏闭上眼睛,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哥哥焦急地问菱儿:“药呢?吃了吗?怎么还这么咳?平日里不是吃了药就不咳了吗?”
      菱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药已经煎了好几次了,但是……二夫人不肯喝……还把碗……全给摔了……”
      “这怎么行?不吃药怎么能好啊!”我一着急,便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虽然罗氏是曾经想害死我的人,但是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病死啊。
      “啊!”罗氏猛然睁开眼睛,举起右臂直直地指向我。因为过于用力,指关节都扭曲了。
      一下子,我毛骨悚然,死死地攥着妹妹的手。妹妹也紧张地拉着我的衣角。
      她咬牙切齿地说:“好啊!我刚才没看清是谁,原来是那死丫头!什么仙子下凡,放狗屁!你不过就是捡来的!你,你们,不就是想看我死吗!哈哈哈……”她狂笑起来,不一会就转成剧烈的咳嗽。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夫人!”菱儿大喊一声,又向哥哥、我和妹妹连连磕头道:“大少爷、大小姐、二小姐,二夫人她病得糊涂了,请你们不要往心里去……”
      “谁说我病糊涂了,我清醒着呢!”罗氏大吼一声,把菱儿吓得不敢再说话,只是趴在地上不住地抖着。罗氏狠狠地骂道:“你,兆佳氏,你这个贱人!你真够狠毒!”
      兆佳氏?是谁来着?
      “不准这样说我额娘!” 本来一直沉默的妹妹突然大声地说。
      原来是额娘!她居然这样说额娘!她说我就罢了,她居然这样说我额娘!亏额娘还这么好心地一直关照她的病,又给她找大夫,又亲自吩咐下人煎药!这个罗氏,真是以怨报德!
      “娘!您真是病糊涂了……”哥哥伤心地摇着罗氏的手,转头向菱儿说:“去,把药端来,我喂娘喝……”
      “哼!”罗氏冷笑着打断他,说,“兆佳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都串通那个狗屁林大夫,给我喝堕胎药,却说是老爷赏的补药!又在治喘的药里下了慢性毒!今个儿还派你女儿来监督我把毒药喝下去!甚至还让我儿子来亲自喂我毒药!你真够毒!”
      我们全惊呆了,满屋子里只有罗氏的咳嗽声和菱儿的啜泣声。
      “放肆!”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斥。门被推开了,额娘大步迈了进来。她披着玄色的锦织披风,里面露出了大红色的旗装,正是刚才家宴上她穿着的那件。
      她身后跟着的菡欣、茜儿提着灯笼立在门外边,沁心则托着一个乌黑的托盘跟着进了屋里。
      “哈哈哈……”罗氏突然大笑起来,前仰后合狂笑不止。
      额娘皱着眉头,说:“妹子,这样糟蹋身子可不行。快把药喝了吧,这也是老爷的意思。”然后对沁心说:“把药端上来。”
      沁心恭敬地托着托盘上了前去。那托盘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旁边放着一个白瓷调羹。
      “来,”额娘对哥哥说,“喂你娘吃药。”
      哥哥颤颤抖抖地接过碗和调羹。罗氏止了笑,恶狠狠地盯着额娘说:“我喝!我喝不就成了吗!”说完抢过哥哥手里的碗,仰头喝尽。
      “这不就成了吗?看来是要姐姐我亲自来,妹妹才肯吃药啊。”额娘微微地笑着,对菱儿说:“你起来,以后按大夫的方子,二夫人每日要服药两次,你要好生照顾二夫人,不要忘了。”
      菱儿颤颤微微地说:“是……奴婢记住了……”
      “今晚的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以后,没老爷和我的准许,谁都不准踏入这涟居!”额娘转身,说:“菡欣、茜儿,送小姐们回去。东儿你跟我一块儿回去。”
      “是。”菡欣上前来,给我披了件紫色的披风,茜儿则给妹妹披了件湖蓝色的。
      哥哥被额娘领着出了门,妹妹也跟着茜儿走了。我叹了口气,正要迈脚出门,转头看见菱儿仍跪在地上抹眼泪。罗氏呆坐在床上,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下,麻布的被子已经有大半滑落了。
      “小姐,该回去了。”菡欣在耳边低声地催道。
      我垂了眼帘,想了想,走向罗氏床边。菡欣慌了,要把我扯走。我止住她,说:“没事的,你稍等。”
      我把身上的披风取下给罗氏披上,又给她把被子掖好。罗氏呆滞地看着我,嘴张着,却一句话都没说。
      “你不用说我假惺惺。我只是看着你这样,很难过,毕竟你也是我姨娘。哥哥看到你这样,肯定更不安心。”我顿了顿,继续说,“我一个小孩,也不能做些什么,只能希望你能早日好过来。”
      我又把菱儿扶起来,从荷包里掏出几锭碎银,“这一点钱,是昨日哥哥给我今月的零花。你拿去给二夫人买些好吃的,补补身体,就算我和哥哥的一份孝心。”
      菱儿啜泣着说:“大小姐……”
      我摆手,拉上菡欣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菡欣打着灯笼,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慢慢地跟着。
      “小姐……”菡欣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您为什么……”
      “不要说了。”我止住她。菡欣也就不作声了。

      躺在床上,我死死地盯着床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今晚发生的事情。
      那罗氏,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原本就心地险恶的人啊……她说的……真的如此吗……那额娘……额娘又怎么会……
      我想来想去,脑袋胀得老大,最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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