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棽林

2、放纸鸢

　　“放纸鸢？”
　　陈大将军上次在那兜兜转转了一大圈迷路了，最后还是大娘子二娘子来给孩子们披外套时把他领走的。不好好跟着孩子们，便导致他没见到那教书先生的模样。
　　听孩子们说今儿先生要带他们去放纸鸢，便挑了挑眉：“人家先生要怎么带你们一群小孩啊？爹爹和大娘子二娘子载你们去阿。”
　　陈淮慵的父母为他选妻子可谓是良苦用心，必须文武双全知书达理，但凡有任何一点毛病都不要：不会乐器，不要；不会女红，不要；脾气不好，不要……
　　整个京城富贵人家的女子都被挑拣了遍，才好不容易选出两个来。只是有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罢了。
　　毕竟陈淮慵可是开国大将军啊，汗马功劳不可忽视，说话可是极有分量的。会这么挑拣也是正常。
　　大娘子与二娘子皆是骑术精湛，射法也好，能文能武的。当然，和陈淮慵比起来是差挺多的。
　　“先生他就是这样说的，让你们带我们去。”小儿子道。
　　陈淮慵嘴角轻抽了下。不是……有哪家的先生那么不客气的？
　　大娘子二娘子却好似是习惯了，不惊不讶。
　　陈淮慵沉默了一小会儿。怎么感觉……
　　她们对那教书先生信任得有点过分了？
　　笑道：“好嘞，去，穿厚点儿，爹爹和娘亲这就去准备。”
　　“嗯！”孩子们兴致冲冲地跑去各自的屋内着装束发。
　　早晨的阳光很温暖，风力轻柔而不弱，很是适合放纸鸢。陈淮慵伸了个懒腰，拍了拍那据说是通人性的马，粗鲁地把那马牵出来。那马也是乖，除了在载他时皮一下外，其他时间都不敢怎样。
　　见着孩子们乖乖按身高拍成一排时笑了下，拉过二儿子和三儿子：“来，上马。”两人皆是笑容满面，不过由于身高关系，还是得陈淮慵把他们抱上去。
　　小儿子嘟了嘟嘴，闷闷不乐地被二娘子抱起放在马背上。
　　大儿子不作声，自己上了马。大娘子一撩裙摆，飞身而上。二娘子撇了撇嘴，借了下力才上了马，动作却也是英气十足。
　　三儿子兴奋地紧抓着马匹的毛，二儿子也是兴奋，但总怕他掉下来，便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抓着马鞍。陈淮慵笑了下，动作利落地上了马，衣摆猎猎，随意扎起的黑发柔顺搭下。抓起缰绳，道：“坐稳了啊，走！”那马似听得懂般，话毕后竟就着正确方向跑了出去。

　　先生正于一小亭里品着茶，被栓在一棵树旁边的马不吵不闹。阳光和熙，微风轻拂，嫩绿的草地无限广阔，这样宁静温柔的画面，他的存在却并不突兀。
　　“吁。”陈淮慵一声轻呵，那马乖乖停了下来。确定是这地方无误，便下了马然后把三儿子和二儿子抱下来。
　　大娘子和二娘子亦是如此，眼睛往四周望了望，脸上都带着些许愉悦。阳光、溪水、草地……这般地方倒真像是先生会选的。
　　大儿子下了马，淡淡地看了一会儿。是在找先生，但却是没找见，略微有些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二儿子被抱下马后，笑着道了谢，便跑去拿下带着的些糕点。二娘子笑了下，顺便揉了下他的头。诶呀，我这儿子怎么就这么懂事儿呢？真体贴。带着些许得瑟去看大娘子，却看见大儿子帮大娘子拿了不少纸鸢。
　　都是将军的儿子，都体贴那是肯定的嘛……二娘子的脸鼓了起来，却也没不爽太久。拉着小儿子便跟到陈淮慵身后了。
　　三儿子眼睛发着亮光，专注地看着景色，大娘子走到他身边，轻敲了下他的头，笑道：“怎么还不走？傻了？”牵起三儿子的手，往前走去。
　　三儿子脚下跟着挪动，眼睛却依旧注视着景色。半晌才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这刚一转移视线便看到了先生，当下高喊道：“先生！”话未毕，便撒手跑了过去。其他孩子也纷纷跟着他跑去。唯有大儿子。
　　大娘子刚要夸他，却看见大儿子纠结的眼神，当下一僵，把他手里的纸鸢一起拿过，无奈笑道：“娘来拿，你去吧。”
　　大儿子难掩欣喜，从着礼数退开几步后，立马冲了过去。
　　陈淮慵对这教书先生更为好奇了，正欲改变路线走向那里，却是被二娘子拉住，她笑着道：“将军，我们去帮大娘子吧，孩子那里有先生呢。咱待会可以去看看风景。”既能让将军感觉到我的温良贤淑，又能和将军一起观赏。啧，一举两得。
　　陈淮慵没办法，只得从了她。从大娘子手里接过纸鸢，让她们二人走在前头。
　　与大娘子并肩而行的二娘子原本笑靥如花的脸上满是冷漠。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大娘子掩嘴一笑，道：“走吧，二娘子。”
　　二娘子：给你看一个皮笑肉不笑。
　　陈淮慵跟在俩人身后，就真的在欣赏风景了。
　　所以说那个先生……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先生听到了脚步声，知晓是孩子们，便放下茶杯，抬眼看去。三儿子是最先跑的，自然也是最先到的，扑在了先生膝盖上道：“先生好！”
　　先生笑了下，放下手中的书籍，低头理了理三儿子被风吹乱的发丝，再揉了揉。抬起来头来看了看孩子们，大儿子虽是最后跑来，却是与他们一同到的，整理好仪容后拱手行礼道：“先生好。”
　　轻点了下头，往他们身后望去：“你们的爹爹和娘亲呢？”
　　“啊，不知道。”大儿子从容道。语气平静无澜，好似完全不顾他们了一般。
　　……可不能让先生知道大娘子和二娘子在争宠，太尴尬了…
　　先生轻笑了下，本就温润如玉，更显清雅脱俗。
　　小儿子偷偷溜过去，想瞅瞅先生在看什么书，皱眉思索着，如何弥补自己与石桌的高度差。
　　二儿子撇了撇嘴，把糕点放在石桌上后撒娇道：“先生，我渴了，给我喝一杯茶呗？”
　　先生抬起手，重沏了一壶茶，手指白皙修长，茶壶乌黑发亮，不知是谁衬托着谁。行云流水，不消片刻，也没只倒一杯，给每人都倒了茶。
　　孩子们自觉走去，按远近各端了一杯。
　　先生往远方看了看，笑道：“哝，你们看那。”
　　转头看，二娘子正冲他们挥着手臂。然后便向他们跑去。大娘子笑了下，也小跑着过去。余光瞥到被追上，二娘子便使了劲儿快速跑着，大娘子亦不甘落后。
　　然后先生便看见两个女子把一个大将军甩在后面，较劲儿比谁快。
　　裙摆翩飞，与春景相互衬映。几乎同时，两人一同步入亭子，却是同样恢复了温柔的模样，仿佛之前飞跑着的人不是他们一般。
　　陈大将军还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知道她们跑走了，像亭子望去，想瞅瞅那位教书先生的模样，却是被众人挡着。他慢悠悠地走着，忽然发生一个很尴尬的事——人有三急。没有丝毫责任心的他，就扔下纸鸢，步入森林。
　　二娘子大娘子也没回头看他们的大将军，浅笑道：“先生好。”
　　“大娘子好，二娘子好。”先生拱手徐徐道，温润地笑着。孩子们也拱手道。
　　二娘子本想维持一个温柔的形象的，却是没忍住，俯身捏了捏三儿子的脸，“好啊你们，怎么就丢下我们自己走了？”
　　小儿子抢道：“你们不也丢下爹爹，自己跑来了？”
　　二人转过头相视了一下，再回头看去。确定没有自家将军的身影后，再次转过来对视了一下。
　　二娘子：将军没来？
　　大娘子：没来。
　　二娘子：那将军去干什么了？
　　大娘子：许是如厕去了。
　　也是，将军这人不就这样吗……想起幼时自己和他玩耍时，他丢下自己去如厕，然后就把自己忘了的二娘子扯了扯嘴角。
　　大儿子与二儿子已经跑去拿来了纸鸢，先生看见浅浅一笑，觉着这二人自觉得可爱，起身拿过纸鸢道：“好，走了。去放纸鸢。”迈步走出亭子，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先生对每个人都是耐心温柔的。
　　“不要拉太紧。”先生的手盖在三儿子的手上，三儿子当下放松了手，任先生示范，“哝，你看。就是这样，纸鸢才会飞得又高又远。”
　　直到教导到最后一个人时，他才道：“纸鸢，拉紧它就飞不高远，再紧它便线断而飞，而你如果拉得太松，它依旧如此。“
　　“可知我在说什么？”
　　“知晓。”孩子们齐声道。
　　“只要把握那个度就可以，适当的也可以用计。”
　　大儿子问道：“什么计？”
　　“嗯，很多。”先生笑了起来，“美人计也行。”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想象着自己色诱别人的模样，心里一阵恶寒。皆知先生是在开玩笑，便只是让自己赶快忘掉那种画面。
　　今日的教导已经结束了，孩子们便赶快让先生去那儿休息。笑了一下，接受了关心，依他们所言步入亭子，坐着看他们。
　　早已解决完了的陈大将军再一次迷了路，他好像只有在打仗的时候才不那么迷糊。东走西走，虽费了较长时间，却也还是走了出来。而一走出来，便看到了先生。
　　他如所有人刚见到先生一般感到惊艳。他从来没见过有男子长得这样……漂亮。原谅我的词汇量，他丝毫没有诚意的在心里到了个歉。细细打量着，从不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陈大将军连忙整理了下着装。
　　其实如果陈大将军经常看自己的容貌，可能就对长得好看的人免疫了。
　　陈淮慵在确定自己无失礼之处后，规规矩矩却依旧让人感到飘逸洒脱地步入亭内，拱手道：“在下陈淮慵，阁下是？”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百分。
　　先生方才转过头来。陈淮慵？哦，是孩子们的爹爹，陈大将军。于是起身亦拱手回道：“林潇暮，孩子们的教书先生。”
　　林潇暮浅笑了一下，陈淮慵费了劲儿才使自己没有脸红。
　　先生长得并不女气，却是笑起来比女子还好看。
　　先生疑惑了下，却也没问他为什么脸色突然变得奇怪。好在陈淮慵很快就调节好了，笑道：“先生对面之位，我能一坐否？”
　　“当然。”先生与他一并坐下，“喝茶吗？”
　　“喝。”陈淮慵淡淡一笑。片刻后从先生手里接过茶杯，喝了一些道：“我儿子们会不会……”
　　先生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笑道：“不会。孩子们很乖很懂事。”
　　陈淮慵发现凭自己的聪明才智竟然不知道要和他聊一些什么，先生察觉出来了，道：“开国将军…你怎会想回来？”
　　陈淮慵也不想夸自己不忘初心什么的，道：“京城太恶心了。”说罢觉着自己好像有点大逆不道。
　　先生敏感地察觉到眼前这位大将军怕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了，垂眸抿了口茶水，轻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道：“你是不是察觉出来了？你的二位娘子对我的态度太过信任了？”
　　这倒引起了陈淮慵的好奇心，点了点头。
　　“我不是青城人。”
　　这很容易看得出来，陈淮慵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我是受了重伤然后被你的二位娘子救治的。”先生有些走神，想来应该是在回忆。
　　那是春天，风轻叶响，先生浑身是血地倒于林中，要不是那天三儿子突然心血来潮想去树林玩儿，先生怕不是就死在那儿了。
　　“被救醒后，我是失忆了的。”先生抬手重新泡了一壶茶水，“准确来说，是忘了一部分。”
　　“身世什么的，为什么会受伤全都不记得，也就记得自己名字和一些其他的。”
　　陈将军深深感觉自家老三真的太幸运了，喝了杯中微凉的茶，再将茶杯递给先生，这运气好到我都有些嫉妒了……
　　“先生！先生！我的纸鸢飞了！”
　　小儿子的纸鸢断了线，随西风而飘，先生本就有三分心思在那，几乎是话刚落便起身离开。
　　“啊，对了先生，请问你到青城的那年是？”陈淮慵对先生的突然起身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即连忙问道。
　　“啊？”先生愣了下，道，“晴庚二年。”
　　几乎是瞬间，陈大将军就想起了那晴庚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