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汉哀帝与董贤）》猫猫舟

3、夜宴

　　平生有两大事情是我最讨厌的，第一，和那些所谓“达官贵人”打交道，第二，去参加那些莫名其妙的宴会，除了显摆还是显摆。
　　但是非常不巧的是，今天，这两件事情都凑到一块儿了，所以，我盯着对面横梁的凤纹龙祥发呆，宽敞的大厅里，熏香四溢，应该是从西域带回来的“樱苏络”，极好的香料。
　　“哈哈，董公，你还是和当年一样神采奕奕，不减当年阿！”定陶龚王刘恭，汉祖嫡孙，当今皇上的兄弟。
　　“承蒙王爷福荫，微臣身体还算健朗。”
　　至于老爷子怎么和这么个位高权重的王爷攀上的关系，我就不得而知了。
　　几句寒暄的话下来，就应该要进入主题了。
　　“董公阿，听说你有个儿子，才貌双全，名动天下啊！”
　　果然，扯到我身上了，我忽然对桌上的犀牛斛感兴趣，低下头，仔细研究起这个灰不溜秋的家伙。
　　“王爷过誉了，犬儿不过虚有其表，比不得小王爷凤雏龙驹。”
　　“哈哈，哪里哪里，本王可是早就想见见董公子了。”
　　我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心里暗道：这死老头子，没事看什么看嘛，又不比你多一个脑袋！真混蛋！
　　“董贤，既然王爷叫你，你也应该见见礼。”老爷子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温和的笑着，看着别扭。
　　父命难违，没办法，我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大厅中央，垂着头，双手笼在袖子里，轻声说道：“小民董贤，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嗯，好，贤侄不必拘礼，抬头，让本王看看。”
　　我咬咬牙，老混球！当我是猴子吗？
　　慢慢抬头，高堂之上端坐着一个短小精悍的男子，面色微黑，三缕白须，倒是精神矍铄。
　　“嗯，不错不错，果然和传闻一样，俊逸潇洒，风流倜傥，翩翩少年郎啊！哈哈！”
　　我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瞥了瞥老爷子，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深意。
　　“贤侄今年几何阿？”
　　“回王爷，小民今年十六。”
　　“哦？那和欣儿年纪相仿阿。”
　　正说着，忽然听得下人传报：“小王爷到！”
　　“呵呵，真是说不得，一说就到了。”刘恭呵呵笑着，满脸得意，看样子应该是他的爱子。
　　正想着，眼风就瞄到一双干净的藏青皂靴，靴边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银饰，是颗星辰。
　　“儿臣拜见父王。”声音干净，没有丝毫杂志，柔中带刚，清脆悦耳，只是，有点耳熟呢。
　　“不必多礼了，欣儿，快来见见这位董公子，他是父王好友的儿子。”
　　“是。”
　　“刘欣见过董公子，有礼了。”
　　我抬起头，瞬间冰冻了，张大嘴，只愣愣的看着眼前的那张笑脸，水灵灵的桃花眼，绯薄的唇角，含笑凝眉。
　　他，他，他，就是那个打不还手的白痴！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关键是，他叫王爷“父王”，那，也就是说，……
　　他是定陶恭王的儿子，定陶恭王是王爷，那他不就是小王爷！

　　我真晕了。
　　“董公子，我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眼前的嘴一张一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看见他漆黑的眸子欢快地笑着，笑啊笑，转啊转。

　　接下来，他们说什么我都不知道了，只看见刘欣坐在我对面，眼角含笑，桃花满天飞。
　　我尴尬的垂着头，脸颊发烫，心里七上八下的：糟了，昨天打了他，顾全面子，没有当场发火，谁知道会不会用些什么阴招整我呢？他可是小王爷，政治世家都是阴毒的。
　　一想到这里，我就头皮发麻，胸口憋得慌，马上要窒息了。
　　我看看老爷子，正和王爷相谈甚欢，一不小心，又看到那个春风满面的男人，还是笑得温柔如水。
　　我一愣，赶紧移开目光，趁众人不注意，从门边溜了出去。

　　“呼——”终于可以透口气了，我深深地吸一口气，花园里的空气就是好，神清气爽，初春的夜里，润泽的空气，微甜的味道惬意舒适。
　　我伸伸懒腰，动了动快要僵掉的身体，扭扭脖子，然后我看到什么了，桃花眼，水灵灵，笑盈盈，僵住了，保持着抓脖子动作，看了半天，腾的跳开了，抖着手，指着他鼻子说道：
　　“你，你，你，阴魂不散！”
　　刘欣反倒一点都不生气，相反笑得更欢畅，跨近一步，温柔说道：“董公子，我吓倒你了。”
　　我咽了咽口水，警惕的盯着他，最受不了这种语气，让我想起某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宁。
　　“你有什么目的？如果要打击报复就趁早，要不然过期不认了。”
　　“打击报复？”刘欣微微皱眉，然后展颜道：“董公子，你误会了，昨天那件事，我没有放在心上。”
　　我冷笑一声，说道：“要是真没放在心上，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什么事情呢？”
　　借着月色，我看到刘欣有些尴尬，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落在洁净无瑕的脸庞上，半晌没有说话。
　　糟了，一不小心，又得罪他了，我心里暗道不好，正准备补救，就听到他落落的声音：
　　“既然董公子不喜欢在下，那我还是走开好了。”说着就准备转身走人。
　　“喂，谁说我不喜欢你了？”冲口而出之后，有点懵，干嘛要口不对心？我的确不喜欢他啊。
　　“真的？”刘欣转过身来，异常欣喜地盯着我，目光灼灼，欢天喜地的：“我就知道董公子不会这么小心眼的。”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撇撇嘴说道：“我只是不讨厌你。”
　　“呵呵，我知道，我知道。”刘欣笑得更开心了，又得寸进尺了：“董公子怎么不在屋内休息？”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我盯着湖塘中心，银盘似的月亮，风过，随着湖水轻轻荡漾。
　　“嗯，我也不太喜欢。”刘欣似乎不觉得很惊讶，只是默默站在我旁边，淡淡地说道。
　　“切，你可是小王爷，应付那种场合是习以为常吧。”
　　“正因为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才不喜欢。”
　　刘欣脸色有些黯然，心里忽然一愣，这小子，和我玩深成呢。
　　“呵呵，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你是王爷，至少有点特权吧，比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要好很多吧。”
　　“那倒是。”刘欣转过脸，黑暗中，两只眼睛显得特别亮，我微微一怔，鬼使神差的竟然把爪子搭在刘欣肩膀上，贼兮兮的笑道：
　　“你有没有特别的爱好呢？”故意把特别这两个字拉长，嬉嬉笑着。
　　“爱好？”刘欣沉吟一会儿，说道：“我平时喜欢看书，习剑，下棋，作画。”
　　我闷了，沉着声音问道：“还有呢？”
　　刘欣盯着我的脸，疑惑的说道：“还有阿，就是养养花，种种草，……”
　　“够了！”我被彻底打败了，无奈的说道：“你就没有点其它特别的爱好，我的小王爷。”
　　茫然，还是茫然。
　　我无语了，这小王爷真是思想单纯，连这都不知道。
　　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其实这家伙思想龌龊，根本不像他外表那么纯洁无瑕。

　　“唉，算了，不说了。”我泄气了，本想着可以打着他的旗号名正言顺的出去喝点花酒，没想到这家伙是个木头。
　　“呵呵，董公子，站在外面容易着凉，我们还是回去吧。”刘欣依旧是不温不火的笑容。
　　我撇撇嘴，笼了笼袖子，打个哈欠，抬脚往回走：“走吧。”
　　刘欣微笑着，跟了上来。

　　月光如水，银霜满地，缱绻缠绵的风，悠悠绕绕。

　　重新坐回席上，刘欣看我一眼，端庄的走在大厅中央，拱手而立，朗声说道：“父王，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哦，欣儿有什么请求？”
　　“儿臣想表演剑舞，为父王和董伯伯助兴。”
　　我看看王爷，满脸喜色，再看看刘欣，丰神俊秀，挺拔颀长的身姿，顾盼间，神采飞扬，从他身上散发的光芒，明晃晃的灼伤我的眼。

　　音乐奏响，丝竹笙箫，琴瑟和鸣，悠扬动听，竟然是《大风歌》。
　　我看着大厅中央的少年，怔怔的，脑袋一片空白。

　　剑花飞舞，剑气逼人，银色的碎光，如花朵般散落，时而疾风厉行，时而舒缓悠长，掷地铿锵，柔弱少年，包裹在一片璀璨星光之中，若即若离，时隐时现。
　　回眸一笑，慑人心魄，天地无极，苍茫辽远。

　　花纷飞，剑乱舞，春梦初晓落花情，霜染剑气露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