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妖》内史尹魏十四

1、第一章

　　妖精喜欢上了那家的小姐。
　　说是小姐尚不如大户人家的丫鬟，即便城里本家有时会差人送些东西来，这荒弃数十年的院落里里外外还是她一个人打理着。
　　妖精在这院子里已住了许久许久，大抵是这园子里哪处不惹眼的花草，机缘巧合幻化成妖。花妖不记得那姑娘来这儿之前的故事，只记得她来的那天——
　　姑娘来的那天，一身糯白的广袖衫裙，腰间的帛带浅浅挠着身后半人高的荒草，长发倾墨款款拓在颈子上，身形纤纤瘦瘦教人怜惜。后来姑娘将头发松松散散盘绕起来，用带子扎起，换下拖沓长裙又着一身利落粗棉，拿起角落的大扫帚便开始拾掇园中狼藉。
　　园里被她清出了一条砖石铺就的小径，兰竹在侧，翠色倾覆，屋前长亭风香悉索，檐下木阶湿苔蜿蜒，姑娘喜欢坐在木阶上弹琴，她稍稍俯身时，那头特别好看的长发便泻下来纠缠在弦上，长袖微动间曲声低转，花妖躲在丛丛乱草后直勾勾瞅着她。
　　花妖一边瞅一边想着这姑娘真好看，不经意就看见她侧过头似乎在望向自己。琴音停了，姑娘挪开琴站起来，望着她走过来。
　　花妖怔在原地，慌慌张张摆弄皱了的衣衫，小心翼翼将手背在身后磨蹭着掐那株枯瘦老桂花树的叶子。
　　走近了……花妖手一抖，又掐下一撮老桂树好不容易长成的月黄小花。
　　姑娘停在她面前，气息绵绵软软洒在颊边，她伸出手，花妖盯着玉白的指尖涨红了脸。
　　那指尖轻轻触上她侧颜，然后……堪堪穿了过去。
　　花妖神色滞了片刻，才发觉姑娘原是看不到自己的——她修行太浅，尚无实形。花妖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胀得发疼。
　　姑娘碰的是她身后那株草，草叶颤颤巍巍掉下几滴水珠，那是她的本体。
　　“这昙花许是从前种下的。”姑娘摩着湿润的叶子，轻声道，“再过些时日怕就要开了。”
　　花妖便才知道了自己是株昙花，但昙花是什么她也不知晓。她只知道姑娘微微前倾的身子似乎贴着她的，软缎一样的黑发就在她耳边一晃一晃地漾着，领口下白净后颈拓上稀疏树影，好看的紧。
　　姑娘很快就直起了身子，花妖连忙后退险险避过。
　　其实避不避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她总碰不到自己的。花妖这样想着，便很快又难受起来，一晃神抬头就看见那姑娘揪着长裙一步步走过草间水洼，白裙下摆渗了雨水着了些天色的灰，几步外的长廊似乎很远很远，隔着木叶重重处，廊上飞甍，小池青石，都看着那件单薄身影不闻不息。
　　花妖想去陪她，又不敢上前了。

　　晨日里清扫院落，午后抚琴，日落下棋，然后姑娘会点一盏灯，蘸着昏黄的光色写字，或者披着衣裳靠在榻边看书。花妖便挤在姑娘身旁和她一起瞅着群蚁排衙的小字。姑娘睡了也不熄灯，静悄悄缩在被窝里，眉头浅皱，长发也乱糟糟。花妖陪着她坐在床边，拿着剪刀小心剪着摇曳灯花。
　　纸窗外古月圆了缺了，云聚了散了，秋虫低鸣，落木轻吟。灯花颤颤巍巍，细细灯芯又牵扯出一片晨曦娇俏。

　　花妖很努力地修行。
　　譬如月华流照时，譬如日色初醒时，所谓汲日月精华，无非端坐着神游。花妖阖着双目手指揪着发丝打转，再睁开眼睛便看见了某个浅浅的人影。来不及欣喜化成人形，不远处木门吱呀，姑娘抱着琴往外走。花妖忙转身扑在那桂树后边，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

　　当晚小姑娘推开自家大门时，看到的便是一位衣衫尽湿的女子，见她开门就红了眼眶，狼狈得可怜。
　　花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半晌说自己要进城，城门关了，夜里又找不到住处，说着说着又没了声。
　　她便把人拉进屋子，安顿在椅子上，回过头去翻找干净的旧衣服。花妖捧着湿发让水珠落在自己身上，有点别扭地坐着。
　　姑娘抱着干爽衣裳放在床边，拿着块方帕紧挨着花妖坐下。花妖僵坐着，耳根却发烫，只死盯着远处桌上白玉小盏，盏里药汤温温热热，煎出的苦气一点点匀散在虚空里。姑娘抬起手解她束发的绸子，一边道：“衣裳许不太合身，你将就一晚。”
　　“不将就，不将就。”嗓子干涩，发出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再瞥一眼身侧，便见姑娘袖口的云纹晃悠，皱褶紧半分又展半分，偶尔露一截纤细腕子，瘦得让人心惊。
　　花妖有些心疼，抬手去够脑后的发，打算自己去解那难缠的带子。刚巧蹭到姑娘指尖，冰冰凉凉，似乎比自己这个做妖精的还要冷上三分。纠纠结结总算是将那破绸子抽了去，姑娘又将干帕揉在花妖发间，徐徐地擦着，指尖间或滑过颈上颊边，明明很凉，花妖心上却烫热。
　　烛火点在了心头一寸寸烧起来。再挪挪视线，青蓝帐子晕进眼底，床脚矮凳落了大半红漆，膝边月白的衣裳明得刺目。眼里景物颜色稠稠地搅和，偏偏屋外将死的老虫还哑哑地哀叫，格窗上一枝没了叶的秃枝的影，半大麻雀抓着枝头吵闹。
　　“怎么不见人送你？深更半夜，姑娘家总是不方便的。”
　　正盯着窗外发呆，被姑娘冷不丁一句话拉回现世。花妖又支支吾吾了，手下暗暗掐着大腿。
　　“我……堂兄家中出事，半道给……给走了……今晌午刚走，就在两里路外的山下……”
　　“倒是你，一个人住在这城郊……”
　　姑娘低低笑了几声，道：“谁不知松陵城外的废宅是个闹鬼的地方？我还不是被打发到这儿受罪。”
　　花妖有些急了，忙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姑娘眉梢挑着问她是个什么意思，花妖闷闷想那能是什么意思，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个意思能是个什么意思，便把自己大腿绞得更紧，半个意思也道不出。
　　姑娘却盈盈地笑了，明明不是多俏的眉目，却让溺在其间的火光也变作了温软水波，浮在一方黑潭上，流着些阑珊光影，溢了点潋滟水华。
　　花妖看得痴了。觉得四月桃八月荷，开得最漂亮时也不过如此。

　　这一住便赖下了。
　　照旧陪着她弹琴写字，喝茶下棋。不过弹琴时殷勤地拿垫子，写字时静悄悄磨墨；不过喝茶时多了个人捧着小盅装模作样地品茗，下棋时端坐姑娘对面见满棋盘的黑白交错，手忙脚乱，要么碰倒了刚用过的茶盅，要么捻错了棋子，该下白棋却胡乱落了黑子。
　　再不过不用披着单衣坐床边守着咳嗽一夜的姑娘，改换白日里拿把蒲扇坐角房里，关照着炉火煎着药，晚了便哄着姑娘喝完一碗苦药，暗地里心疼，明面上挑着唇角，端一碗挂着糖丝的蜜饯，一点点送进姑娘嘴里。然后脱了外衫，踢了布鞋，剪剪灯花，再腆着脸紧挨姑娘睡下。
　　再不过共枕一块芙蓉宝相的圆药枕，共盖一床河洲鸳鸯的棉花被；更不过共织一段月华流照，晚昙花开的锦绣好梦。

作者有话说

　　很快就完结了，最大三章。一万字左右，小小小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