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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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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桃庄主和水鬼一番打斗后,房间里到处都是水,不能再住人了,徐小仙让桃庄主把陈遥扶到隔壁房间,自己在客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是院子中央那个水井时不时地还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徐小仙给水井盖上了一块木板,周围贴了几只蝴蝶符纸镇压。
楼上桃庄主把陈遥扶到床上,陈遥腰后有伤,只好趴着,桃庄主问明了刚才的情形,便低头看向陈遥的背部,说:“我以前游历江湖时曾见过治疗跌打损伤的推拿术,就靠双手在受伤的肌肉上揉搓推压,将淤血打散,伤也好得快,陈公子要不要试试?”
陈遥听闻过这种推拿术,只是对桃庄主的手艺将信将疑,正犹豫着如何婉拒,就感觉一双手不分轻重地按压着他的腰,疼得他一口气没叫出来,差点昏过去。
“怎么样?是不是疼?”桃庄主毫无歉意,一边继续下手一边解释:“疼就对了,说明按对地方了,等疼过这阵子往后就好了,陈公子忍忍。”
陈遥倒吸一口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到了腰部的剧痛里,随着桃庄主没轻没重的双手一阵一阵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徐小仙听见楼上惨叫声,立马跳上二楼的窗台,只见陈遥趴在床上,双手紧紧抓住被单,额头冒汗,脸色惨白,再看旁边的桃庄主也正满头大汗地施展着他的“推拿术”,一时拿不定主意,只是看陈遥脸色痛苦至极,有些不忍,趁着桃庄主又要下手前赶紧拦住。
“我正给他治疗呢,你瞎凑什么热闹,快到一边去。”桃庄主挥手要把徐小仙赶出去。
徐小仙看了一眼几乎要昏死过去的陈遥,有些生气地提高了声音,说:“你治疗个屁,你看看他的样子,他要是现在疼死了,你信不信我拉你一起陪葬!”
“这点疼都忍不了,算什么好汉,”桃庄主轻哼了一声,鄙视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起身从窗户跳了出去,徐小仙赶紧跑到窗户边问他做什么去。
“做饭,老子饿着呢,才懒得管你们这些小屁孩。”说着,桃庄主就钻进了那已经塌了半边门的厨房。
徐小仙长长地松了口气,走回床边,陈遥大概也是松了口气,眼睛闭着,口中还微微地喘着气,徐小仙找来毛巾和水盆,给陈遥擦了擦脸。
他轻声问:“陈公子,可否让小仙看看伤口?”
陈遥睁眼看了看他,点点头,说:“扶我起来吧。”
徐小仙托着陈遥的手臂将他扶坐起来,陈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徐小仙:“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遥笑着摇头,自己解开了上衣,转过身让徐小仙查看腰上的伤口,问:“怎么样?”
徐小仙对医术并不精通,只略懂一二,他见陈遥腰上的伤口红一块紫一块青一块,确实只是一般的跌打伤口,他伸手轻轻按压,陈遥吃痛地躲开,他才说:“皮外伤,没事,一会儿我拿药酒给你擦擦,过几天等淤血散了就好了。”
“什么药酒?”陈遥经历了一番桃庄主的“折磨”,连同对徐小仙也深表怀疑。
“我也不知道,反正先生说这个管用,”徐小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白瓷瓶,瓶口用红布塞着,一打开就有浓郁的苦涩味——陈遥觉得这味道很熟悉,像是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可想来想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徐小仙见他皱着眉不说话,便问:“陈公子,要不要试试?”
陈遥知道那药酒里的药材都是对他伤口有益的,点点头,伸手要接过那药酒,徐小仙却收了回去,说:“你是背面的伤,自己怎么擦,躺下,我给你擦,放心,我没桃庄主那么不长心眼,不会弄疼你的。”
说着,徐小仙就扶着陈遥躺下来,将药酒倒于掌心,双手双掌搓热后才贴上陈遥的腰上,轻柔地按压着伤口。
陈遥刚开始还觉着一点痛,但很快就被那双温热的双手按摩得发烫,那双手力道轻柔恰到好处,而后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体验。
他微微转过头,只见徐小仙低垂的眼眸,不曾注意到他的视线,大约正全神贯注地为他“疗伤”。
他回过头,下巴落在枕上,看着床头的镂花木雕,忽然想起些事,便问:“你之前说,我的命是你换来的,是什么意思?”
徐小仙的手顿了一下,笑着说:“你花钱,我消灾,你的命当然是我换来的,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陈遥没有回头,却能想象到此时徐小仙脸上的笑容,一定还藏着什么没有告诉他的。
“那要是我没钱,你还会帮我吗?”
徐小仙没有回答,只是手里的力道忽然加重了不少,陈遥咬牙忍着,却不吭声,只等着他回答。
“怎么可能,”徐小仙收了手,走到水盆里洗干净手,说:“好了,陈公子穿上衣服吧,时候不早了,如果你不饿的话,就早些休息吧,小仙下去看看桃庄主的饭做好没。”
说完,徐小仙就往房门外走去,陈遥挣扎着坐起来,一边穿上衣服,一边叫住他:“徐渄,我答应先生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徐小仙站在门边,回头看向陈遥,忽然笑了一下,说:“随便你。”
陈遥看着那背影匆匆消失,门被轻轻掩上了,他躺在床上,闭上眼,便能听见窗外的夏虫夜鸣,还有院子里桃庄主在灶台前行走时踩碎泥石块的声音。
可他怎么也寻找不到徐小仙的脚步声,难道徐小仙还站在门口,没有离开吗?
药酒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他的腰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忽然之间,他就想起了这个似曾相识的味道出自记忆的何处了。
“是那个孩子吗……”他看着头顶的纱帐,喃喃自语,不知不觉地合了眼,带着模糊的记忆碎片睡下了。
楼下,桃庄主做好了饭菜,正准备端上楼去,却见徐小仙一个人坐在一楼,便走到他跟前,将饭菜放下来,又拿多了几支蜡烛,挑了挑灯芯,摆放好了,才坐下来问:“你怎么了?掉钱了?”
“没有,”徐小仙不想多聊,拿了碗筷就吃了起来,直到吃完饭,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桃庄主:“是不是那陈公子惹你了?”
“一半一半,”徐小仙从柜台后边抱来一坛酒,直接就着碗和桃庄主喝了起来,“十八年的女儿红,真是因祸得福了。”
“还没有我的桃花酿一半的醇香,”桃庄主一边嫌弃,一边却大口闷下一碗,又去取来满上,说:“别岔开话题,那陈公子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徐小仙喝下五六碗,已然微醺,摇头晃脑地说:“总觉得他太聪明了,迟早有一天,他会把我的那些事扒得一干二净。”
“你那些破事有什么可瞒的,这陈公子出身医家名门,虽不得家传,但仅靠他母亲留下的手札就能达到如今的水平确属不易,若非天赋才智也难能如此。我看他待你是真心,你何必跟他过不去,人在江湖,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呵,真心?我倒指着他那颗真心能当饭吃!”徐小仙轻笑一声,又闷了一口酒,夜已深,他有些困乏,却不舍得那好酒,抱着还想喝,桃庄主想起他身上还有伤,便抢走了那坛酒,将人扶起,往楼上走去。
陈遥睡得浅,听见脚步声上楼来,便就醒来了,起身就见桃庄主架着徐小仙走进来,又闻到淡淡的酒香气,他赶紧把床让出来,桃庄主将徐小仙扔到床上,随便拉了被子盖上就算完事了。
桃庄主:“不好意思,忘了他身上有伤,没拦住,等他醒来你好好骂他吧,我就不奉陪了。”
说着桃庄主就转身离开了,陈遥问他去哪,他只道是去一楼守门。
陈遥叹了口气,回头看床上的人抱着被子的一角蜷缩成一团,还像个襁褓里的婴孩,陈遥轻轻撩开落在徐小仙额前的发丝,那张好看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只是眉心紧皱,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先生、先生……”徐小仙喃喃地喊着什么,后面的话太细碎,陈遥俯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却还是听不清。
陈遥想起徐小仙在竹林受伤昏迷的那晚也是一直喊着先生。
“渄儿,”陈遥伸手压住徐小仙的肩膀,这个名字似乎有某种魔力,上一次是把梦中人吓得从树上掉下来,这次徐小仙只是轻轻动了动眼皮,没有睁眼,紧蹙的眉宇却渐渐舒展。
等徐小仙呼吸平稳下来,陈遥便松开手,重新掖好了被子,小心地躺在旁边,将外衣盖在自己身上,侧过身睡下了。
只是这夜不宁静,刚过三更,徐小仙忽地叫了一声,一下从床上惊坐了起来,把旁边的陈遥也给吓醒了。
窗外的天尚且昏暗,远远有几声鸡叫声,陈遥借着屋里那支昏暗的烛火看见徐小仙满头大汗,双手捂着头喘气,像是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样子,猜想应该是做噩梦了,连忙起身挑亮了烛芯,取了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水,回到床边。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陈遥把茶杯放到徐小仙手里,手背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不温不热,“做噩梦了?”
“嗯,”徐小仙把茶杯举到嘴边,只抿了一口,便不要了,把茶杯还回给陈遥,衣袖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把,酒的后劲上来让他感觉头痛欲裂,只好躺回床上,两只手在太阳穴上揉搓起来。
“陈公子,”徐小仙斜过眼睛看向桌旁摆弄茶壶的陈遥,心想自己把人家给吵醒了,还要别人端茶递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可要他说道歉的话,不知为何又开不了这口。
陈遥放下茶壶,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又摇头不说话,背过身去假寐。
陈遥见他不搭话,也不多问,伸手帮他掖好被子,转身回到桌旁,拎起茶壶就要往楼下去,徐小仙忽然又坐起来叫住他:“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到楼下烧点热水上来,”陈遥晃了晃手里的茶壶,说着脚步就往房门外走去了,徐小仙赶紧从床上跳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追了上去,抓着陈遥的衣袖不让他走。
“怎么了?”陈遥皱了皱眉,觉得好笑,又觉得奇怪,转过身,徐小仙见他不走,才松了手。
“我跟你去,这里不安全,两个人一起比较好,”徐小仙忍着头痛,赶紧找来鞋子穿上,便跟着陈遥下楼去烧开水,一楼桃庄主的呼噜声十分响亮,倒让两个人都安心不少,不由地会心一笑。
后院厨房里桃庄主烧了一大锅的开水,陈遥揭开锅上的木头盖子,一股暖气蒸了上来,还带着淡淡的柴火香。
徐小仙找来一只葫芦瓢给陈遥,等装满了茶壶,两人就一同回到了二楼的房间。
陈遥重新给徐小仙倒了水,这次他终于肯把杯里的水喝完了,放下杯子,长长地吐了口气,感觉头也没那么痛了。
徐小仙:“陈公子……”
“陈遥,”陈遥打断了徐小仙,说:“你可以叫我陈遥,不用称公子。”
“那不行,怎么可以连名带姓地叫你,”徐小仙一想到先生那根竹杖就浑身一抖,连忙摇头,道:“好歹你也是南源四公子之一,该讲规矩的时候还是得讲规矩。”
“那你不喜欢我叫你名字?”
徐小仙顿了一下,哈哈一笑,道:“我喜欢别人叫我半仙。”
“那,渄儿呢?”
徐小仙收了笑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那是先生叫的。”
“半仙还是比我有福的,”陈遥重新倒了杯水给徐小仙,也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以水代酒灌下了肚,暖暖的,他看着空空的杯底,自言自语道:“已经很多年没人唤我遥儿了。”
徐小仙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点什么。
他琢磨了半天,才说:“没关系,你还有妹妹,以后你可要当个好哥哥,帮我照顾好小神女。”
“不帮。”
“喂,陈遥,那可是你妹妹!”
“小神女今年快有十二岁了吧?”
“不知道,”徐小仙摇摇头,他知道陈遥想问的不是小神女的年龄,小神女现在已经是少女的年纪了,可似乎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说:“小神女是先生从山里捡回来的,先生采草药的时候没踩稳滑了一跤,从山上滚了下去,腿骨摔断了,动不了,饿了一天一夜差不多要昏过去,忽然就看见漫天的蝙蝠朝他飞来……”
“是小神女的蝙蝠?”
“嗯,小神女救了先生,先生又把她带回了家,教她说话认字,还给她取了名字,不过小神女跟我玩的好,我见她会使唤蝙蝠,就叫她小神女,叫得多了,周围的人也这样叫她,倒是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名字,还从来没叫过,连先生也没叫过。”
“先生可认得我母亲?”
徐小仙看了看陈遥,犹豫了片刻,避开了陈遥的眼睛,轻轻摇了头:“我不知道。”
“你们如何知道小神女便是我妹妹?”
“先生带小神女回来的时候,小神女脖子上就挂着那枚陶埙。”
陈遥想起那枚陶埙的底部刻着有他母亲的闺名,想来徐小仙他们是通过这个来认定小神女来自陈府,至于是不是他妹妹,大概是根据他当时见到小神女的反应来推断的。
只有陈遥才知道,小神女和他去世的母亲长得有多么相似,甚至那晚小神女出现在陈府,他都以为是徐小仙的招魂符把他母亲从阴间召唤回来了。
若不是这个因由,那位管家怎么会被一个小姑娘吓得一病不起,没有什么能比一个死去多年的人重返世间更可怕的了。
“陈遥,如果这次北行能平安归来,小仙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
“我想请你教小神女医术,她是你们陈家之后,虽然开蒙晚,但很聪明,你母亲应该也希望她的医术能传承下去。”
陈遥原以为他有什么事,没细想就答应了,说:“母亲在世时留下不少的手札,这些年我也翻看了数遍,只没机会动手操练,若是医理药术,她要愿意跟我学,我自然倾囊相授,只是陈家的医术向来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要学到正宗的陈家医术恐怕不太容易。”
“无妨,你答应了就好,我先替小神女谢过陈公子了。”徐小仙一边道谢,一边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符纸,指尖蘸了桌上的一点水渍便在符纸上写着什么东西,水很快就干了,符纸上什么都没留下来。
陈遥问:“你在写什么?”
“信,把你答应的事情告诉小神女,免得你日后反悔,”说着,徐小仙的双手已经飞快地将符纸折成一只蝴蝶状,嘴里低声念了一句什么话,那蝴蝶符纸竟就展开翅膀从他掌心飞起,晃晃悠悠地在房间里飞了两圈,便就往窗外飞出去了。
其实他只写了四个字——见信平安。
当小神女在院子里见到这只蝴蝶时,天已大亮,小神女展开蝴蝶符纸,举到太阳底下,看见字,便跑进屋里拿给先生。
先生接过符纸看了一眼,重新折成蝴蝶状还给小神女,叫她去外边玩,自己则低头掐算了一番,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北泽天空的阴霾越来越重了。
“若非此行凶险,渄儿决不会回信报平安,看来我们这边也该收拾收拾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