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水鬼 ...
-
相传,诸葛武侯在五丈原时曾夜观星象,发现自己的主星黯淡,摇摇欲坠,心知命不久矣,便想以祈禳北斗之法为自己增寿十二年,然而人算到底斗不过天运,武侯自己那盏本命灯明明坚持燃烧了六天六晚,眼看马上就要到功成了,却在最后时刻被一脚踏灭,赤色将星终陨落,秋风萧瑟五丈原。
徐小仙撩开马车的帘子,抬眼看向已经暗沉下来的天空,七颗闪亮的星格外耀眼。
桃庄主从衣袖里抓出一小把花生,边剥边吃,问:“你说要是当年武侯布下的祈禳之法没被破坏,是不是真能从鬼神那里借来十二年的寿命?”
“怎么可能,”徐小仙轻笑一声,从桃庄主手里捡过一枚花生,却不急着剥开,举在手里,说道:“点几盏破灯就想借十二年寿命,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照你说,这祈禳之法是糊弄人的?”陈遥坐在车前赶马,听见他们聊天,一时有趣,便回过头来问:“世传武侯神机妙算,要是祈禳之法无用,他怎么会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先生就这么讲给我听的,”徐小仙抛了颗花生仁进嘴里,说:“不过借鬼神之力来办事通常都不会有好结果。”
“什么意思?”
“无利不起早,那些个东西都是成了精的奸商,你想办的事绝对不值他们开的价,到头来还是你自己倒霉,”徐小仙伸了个懒腰,自桃花庄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马车上不得山,一行人只得绕道,从大路上走,虽绕了远,一路却还平坦顺利,只是时间长了,人和马都有点吃不消了。
徐小仙眯眼瞧见前方不远处有村庄灯火,提议到村里找家客栈落脚。
拉车的马已经跑了一整天,原是到了村庄便可歇下,可那马还没到村口就停住了,不管陈遥怎么鞭打都不肯再往前走,陈遥下车去拽马嚼子,想拉马走,那马竟发了疯似的,又嘶又跳,连带着身后车子里的人也跟着受罪。
桃庄主一下从车里飞出,跳上了马背,抓住马绳,好不容易才稳住了马,引到村口外好远才停下,此时徐小仙才晃晃悠悠地车里爬出来,下了车来仍觉天旋地转,胸口恶心得要紧,蹲在田边直干呕。
陈遥走到他身侧,抓着他的手腕搭了下脉,却没发现什么不妥。
徐小仙扶着陈遥的手臂,缓过劲来,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回头看向他们身后那座村庄,眉头皱了皱,说:“看来这村庄晦气得要紧,把这畜生吓疯了。”
“那现在怎么办?”桃庄主将马解放了出来,走到徐小仙旁,问:“要不进村的话,今晚就在这里露宿了。”
一阵阴风吹过,三个人都缩了缩脖子,夏夜的虫唧唧吱吱,却听得人心上空空,格外凄惶。
“这里到底不是住人的地方,还是进村找家客栈落脚吧,”陈遥看着村庄灯火通明,相比此荒野之处,总要让人安心得多,便拉着徐小仙往村里走去。
徐小仙本不愿去,刚才在马车里被颠得天旋地转,下了车又闻到一股恶臭,不用说肯定是从村里飘出来的,只另外二人似是没有闻到,他也不好明说,只道是晦气,干呕了一阵,此时更是无力挣脱陈遥,想求助桃庄主,无奈桃庄主对住处无甚所谓,倒也跟着陈遥一同往村里去了。
徐小仙瞪着陈遥说道:“陈遥,你不听我的,之后有什么事……”
“不劳半仙惦记,”陈遥可没心思听徐小仙那套说辞,完全把当初承诺的话抛掉了。
三人走进村庄,此时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街道上冷冷清清,只几家商铺门前挂着灯,却不见人影。
陈遥停在一家半掩着门的客栈前,桃庄主见到门前的两盏灯,皱了皱眉,问:“公子打算在此落脚?”
“怎么了?”
桃庄主张了张嘴,看着一旁捂嘴偷笑的徐小仙,一时不知说是不说。
陈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徐小仙怕他要生气,这才收了笑意,拉着人走远了一点,才解释道:“那门前挂着的栀子灯用箬盖遮着,说明是风月场所,公子应该没有那方面的爱好吧?”
陈遥听他说完,不由地脸红,却听桃庄主哈哈笑起来,声音在寂静的街道回荡,陈遥心中恼羞,反问徐小仙:“原是我无知了,不知半仙何以知道这灯有这层含义在?”
这话问的,显然是另有所指,徐小仙可不想让自己清誉受损,连忙指着桃庄主的鼻子,说道:“我没去过,都是他说的。”
桃庄主伸手挡开徐小仙的手指,白了一眼,却也不反驳,只催促着找下家。
他们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家开门营业的小客栈,店门前飘着一面破布旗子,写着几个字,天色太暗,谁也没看出是什么字。
店家是个瘦小的老头子,眼窝凹得很深,柜台前点着一支蜡烛,风一吹便摇摇晃晃,把老头的身影也吹得忽长忽短。
徐小仙看着老头子满脸的皱纹,不自觉地在自己额头上也皱出了几条细纹。
“哒”地一声,老头那枯枝一样的手把两条铜黄色的钥匙搁在柜台上,阴沉着嗓音说道:“只有两间,三十文一晚,两间都要的话,可以算五十文,三位可要住下?”
陈遥回头看徐小仙,徐小仙却还看着那老头,似是没听见话,陈遥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听到。
“两间都要了,”桃庄主伸手接过两把钥匙,一把揣进自己怀里,一把递给陈遥,又回过头问店家:“请问这里有吃的没?我们这都还没吃晚饭呢。”
老头看了看桃庄主,又看了看陈遥,最后才看向徐小仙,徐小仙从进到客栈就一直盯着自己看,也不知是看出了什么,忽地就收了目光。
老头回过头对桃庄主说:“看几位应是外地来的公子哥吧,此地贫瘠,山珍海味怕是没有的,如果几位不嫌弃,老头就给各位开灶做些家常菜。”
“不嫌弃不嫌弃,烦请店家做好了饭菜就直接送到房间吧,累了一整天了,我想先洗个澡,这边可有热水?”桃庄主揉着脖子问道。
“有的,”老头从柜台边走出来,后背佝偻着,走步缓缓,引着三个人往楼上去,到了楼上才知这客栈二楼只有两间房,房门正对,一间大房,一间小房,老头转过头,指着陈遥手里的钥匙,说道:“这是大房的钥匙。”
那桃庄主手里那把自然是小房的钥匙。
老头说完,便下楼去烧火做饭了,陈遥拿着钥匙,正想着三个人要怎么住下这两间房,桃庄主却已拿钥匙开了小房的门,走了进去,回过身要关门,隔着门缝对陈遥说:“我可不喜欢和别人同睡一床,还请公子好生照顾半仙了。”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陈遥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徐小仙,徐小仙耸了耸肩,笑道:“这可要委屈陈公子了。”
其实这家客栈的大房并不比小房大多少,只是床比较宽,睡下两个人也不嫌挤。
陈遥在房间四处看了看,虽比他自己陈府的家来说是差太多了,但到底是个落脚的地方,自是没必要讲究那么多了。
“半仙,你刚才……”陈遥回过头,却发现不见了徐小仙的身影,走出房门,敲了敲对门,桃庄主正泡着澡,一边哼着歌儿,一边拨弄水声,听见敲门声,不悦地回了句:“爷正光着,没功夫开门,要想进来就自己动手。”
陈遥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转身下楼,闻着一阵柴火香,循着味道走到院后,只见徐小仙站在水井边,低头看着井里。
“半仙,你在做什么?”
“嘘,”徐小仙把食指压在嘴边,招招手让他走过来,又指了指井里,说:“来,你来看这水里。”
陈遥低头望井里看去,井不深,黑漆漆的看不清,却隐约听见一点咕噜噜冒泡泡的声音,他想听仔细些,刚弯下腰,便觉到脸上有点凉意,像是水滴砸到脸上的感觉。
“小心!”
徐小仙猛地推开陈遥,只听见哗啦啦的声音从井里蹿腾出来,身后一阵凌冽的风扫过,陈遥下意识回过头,那一直佝偻着背的店家老头竟直起了腰,双手托举这一只冒着烟的大铁锅,正要朝他们砸去。
“该死,”徐小仙啐了一口,左右瞧见一把搁在井口边的扫帚,飞快拿到手里,矮下身子,直接将扫帚毛扎扎的一端戳向店家老头的脸,老头吃痛大叫一声,手里的那锅滚热的水向前倾倒出来,陈遥心想不好,赶紧拉起徐小仙的胳膊往旁边跑开。
水落到地上没有散开,井里的动静变大了,陈遥回头看去,只见那水爬出一个巨大的东西,形似人形,却无脸无身,竟像是用水捏出来的一个人。
陈遥张了张嘴,一时呆住了。
徐小仙倒没显得很惊讶,反倒对陈遥说:“我说了这村子不干净,你不信,这下好了吧!”
“……这世上真有鬼啊,”陈遥咽了咽唾沫,僵硬地转过头问徐小仙:“现在怎么办?”
“三十六计,”徐小仙拉起衣袖,也不等陈遥,抬腿就往院子外边跑,可那水鬼却似长了眼睛,抬起手,指着徐小仙跑的方向射出一道水流,陈遥连忙拉住徐小仙的衣服把人往后拽了一下,那水柱擦过徐小仙额前的发丝,直把后边的墙撞碎了才停下。
徐小仙看着那碎落在地的石块,吞了吞口水,额角滑落一滴冷汗,脚下不敢再动了。
陈遥见徐小仙没事,这才回过头来看着那水鬼,旁边举铁锅的老头已经不见了,铁锅跌落在地,下边压着原来老头穿着的衣服,想来那老头也是这水鬼装扮的。
徐小仙一边看着水鬼,一边悄悄挪着脚步靠近陈遥身后,低声问:“陈公子,那把伞你搁哪了?怎么没随身带着?”
“在楼上,谁知道住个店也能撞鬼,”陈遥皱了下眉,也低声反问道:“你怎么不问问你的神仙爷爷,这水鬼怕什么?”
“这么晦气的地方神仙爷爷也不来啊,要不你先跟它聊会儿,我悄悄出去找神仙爷爷?”
“徐渄!你想拿我当饵自己逃出去吗?”
“逃出一个算一个,我会感激你的,”徐小仙压低了陈遥的肩膀,忽地抬高嗓音冲那水鬼喊道:“逢年过节,再给你烧多点纸钱。”
水鬼听见声音,又朝他们射出一道水柱,徐小仙挨着陈遥的肩膀蹲了下来,水柱打中了他们身后的一根柱子,柱子从中折断,顶上的一块遮雨板失去支撑,也跟着掉落下来,徐小仙拽着陈遥往后躲开了些,那块木板恰好落在他们面前,徐小仙趁机爬到木板处,将板立起挡在前面,伸手从袖口里取出几张符纸,咬破食指在纸上各画了几道,飞快折成蝴蝶状。
陈遥之前见过这些蝴蝶符纸吓退蝙蝠群,只是不知眼前这水鬼吃不吃这套了。
最后一张符纸徐小仙却折了一枚平安符,递到陈遥手里,说:“揣着这个,一会儿有个万一的,能保你一命。”
陈遥愣了一下,轻轻点了头,将平安符贴身放进怀里。
陈遥:“你打算用这些‘蝴蝶’做什么?”
“捉鬼,”徐小仙将蝴蝶符一只只沾上那水鬼打过来的水珠,湿了水的蝴蝶符翅膀贴合起来,像一只只小虫子趴在地上,却有条不紊地朝着水鬼的方向爬去。
水鬼见半天没动静,又朝他们射去一道水柱,徐小仙和陈遥躲在木板后,木板不高,两个人几乎是趴在地上,这次水柱把另一根柱子打断了,断掉的半截木头却是往他们两人的方向倒下,徐小仙满心专注着他的蝴蝶符,一时没留意,陈遥抬头见木头落下,下意识扑到徐小仙身上,木头砸中了他的腰,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陈遥!”徐小仙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压吓得收回了视线,耳边听见陈遥沉重的呼吸,便知大事不好,立马回过身扶住陈遥的肩,伸手在陈遥腹部点了几个大穴,暂时止住了疼痛。
陈遥勉强恢复点精神,说道:“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闭嘴吧,有力气说话不如把这该死的木头移开,”徐小仙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推不动这根木头,他骂了句脏话,忽然叫道:“桃庄主!”
没有人回应。
“该死,要帮忙的时候总是找不到人,陈公子你还好吧?”
“还死不了。”
“什么死不死的,你那命是老子换回来的,给我撑着点,”说着,徐小仙又使劲推着木头,只稍稍挪动了一点点,却还是无法将整根木头从陈遥身上挪开。
水鬼又朝他们发动攻击了,徐小仙忽地就想到了个主意,从地上捡起块石头,使劲敲着压在他们身上的那根木头,发出砰砰的声响。
水鬼果然上当了,下一道水柱就直射向那根木头,徐小仙怕水鬼弄伤陈遥,在水鬼将整根木头击碎时,急忙翻身将陈遥护在身下,浇了满头满身的木屑和水,狼狈不堪。
徐小仙呸了两声吐出口中的木屑尘土,连忙将陈遥扶起一些,伸手摸了摸陈遥后背的脊椎骨,所幸没有伤到,不由地松了口气。
陈遥看着徐小仙灰头土脑的样子,反笑道:“看了半仙的功力退步了,这平安符可没起作用呢。”
“我说了是保你一命,没说保你无伤病,再说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那不行,我要退货。”
“货物售出,概不退换,”徐小仙白了他一眼,趴在木板后悄悄抬眼看向他的那些蝴蝶符,已经各就各位了,陈遥也勉强撑起身子朝那些蝴蝶望去,正是那天在竹林所见的五角星位,蝴蝶符的翅膀渐渐张开,忽地冒出一团紫红色的火来。
五张蝴蝶符纸全部燃烧起来,火线自行连成五角星,将水鬼围困阵内,陈遥想着自古只有水克火,这火蝴蝶能困住井水鬼吗?
“水鬼的外衣可不是水,”徐小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一边扶起陈遥,一边望着那只水鬼,一串火苗掉落到水鬼脚边,腾地窜起一大片火来,水鬼惊得大叫起来,火却越烧越旺,水鬼的身形也跟着越来越小,头顶冒出白色的蒸气。
水无形,需以油覆于其外作衣方能凝成人形。
陈遥怔怔地看着那团火,虽说得救,可听着那水鬼凄厉的叫声,却不免感到心惊。
那只水鬼很快就被烧干净了,五只火蝴蝶的任务也完成了,火光散尽,灰飞烟灭。
陈遥松了口气,徐小仙却还皱着眉头,看向楼上桃庄主的窗子,问道:“桃庄主在做什么?”
“洗澡……那水里不会也有……”
陈遥和徐小仙对视一眼,心下暗叫不好,两人赶紧跑回客栈,上了楼,徐小仙一脚踹开房门,却见桃庄主光着膀子坐在床上,腰下裹着一条毛巾,手里一条软鞭套着一个长发女子的脖子,身子被桃庄主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徐小仙和陈遥看着这场景,一时竟觉得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陈遥轻咳了两声,转过头看向别处,徐小仙更是双手捂住眼睛,嘴里念叨着非礼勿视。
桃庄主平静地抬起眼看着他们,见到徐小仙,反笑问道:“半仙,你说这位是不是我的有缘人,我正洗着澡呢,她就从水里冒出来摸我的脸,还要亲我……”
陈遥有点听不下去,便插嘴道:“桃庄主!那可是水鬼啊!”
“我知道啊,不过这鬼长得挺漂亮的,就是太烈了些,害我光着身子跟人家打了一架,结果就这样了,我正问她话呢,半天不开口,半仙来得正好,赶紧给看看。”
“谁要看!”徐小仙一手挡在眼前不看那鬼,一手在衣袖里掏了掏,扔了一道符给桃庄主,说道:“有缘人好歹得先是人吧!赶紧把符贴到那鬼的脑门上,它自会回到该去的地方。”
桃庄主依言将符纸贴到水鬼的脑门上,忽地一阵风吹来,桃庄主只觉身下一空,直接坐到了床上,那水鬼不知何时竟消失不见了,只剩床头一张湿淋淋的符纸。
桃庄主走到屏风后换上衣服,徐小仙则去收回那张符纸,见到床头那条软鞭,才想起那日桃庄主从屋内将软鞭取出来时沾满的尘土,应是压藏许久。
“桃庄主,你这鞭原来是放在桃木箱里的?”
“对啊,我那地儿都是桃林,就地取材了,怎么?”
徐小仙轻笑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收了水鬼的符纸,感叹道:“要是普通的鞭子,恐怕刚才看到的情景就要反过来了,桃庄主,你这趟回去,可要好好感谢你的桃林。”
桃木原是辟邪之物,桃庄主的软鞭在桃木箱里贮藏多年,久而久之,大约也附上了辟邪之效,不然以区区的一根软鞭怎么可能栓住变幻无形的水鬼。
只是这太平盛世里,怎会突然冒出水鬼来?
鬼节已过,按理说鬼门关也关上了,阎王那边也会清点鬼数,通常不会让阴鬼留在阳间,难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厮给看漏了?
徐小仙算了算日子,离鬼月结束还有几天时间,北方上空的阴霾却似乎更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