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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桃林 ...

  •   桃花庄四周被桃林环绕,庄内环境格外清幽,尤其是到了晚上。

      桃庄主将徐小仙引到一间卧房前便不再管他了,自己回房去睡了,徐小仙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桃木制成的床榻,树干上原本凸起的瘤也被打磨得光滑。

      桃木辟邪,难怪桃庄主一个人也住得这么安心。徐小仙轻声笑了笑,一时没有睡意,闲来无事,在屋里东瞧西看,走到书桌前,忽地看见一面铜镜,铜镜里映照出他的样子。

      先生教他看人的面相,前额宽的人是官相,翘嘴巴的人伶俐,耳垂厚的人是有福,他瞧着自己吧,怎么瞧都是一张薄命相,不由地叹了口气,肩上的伤莫名地也跟着痛了起来,他皱眉,心想自己该忌口的都没吃,酒也没沾,好端端地怎么伤口就痛起来了?

      他把烛火挑亮了一些,轻轻褪下衣服,在铜镜前看着肩上那道伤,殷红色的痂仿佛随时能喷出血来,他转过身,一剑洞穿的伤口在后背也留了一道浅浅的伤,他看向铜镜里那个人,撩开长长的黑发,露出后背那道像蜈蚣一样的伤疤,像是被人抓着狠狠地撕去了一层皮肉。

      他看着那道骇人的疤,轻蔑地笑了一声,对着铜镜里的人说:“自古帝王将相也没你这样的‘战绩’,不知这道疤能封得个几等功?要能讨个一官半职倒也划算,可惜你现在居然还只是个穷苦百姓……”

      徐小仙一边穿好衣服,一边走到窗边,窗外桃林幽深无光,只夏夜的星光和着虫鸣唧唧吱吱,时时有风溜进屋来,带着点淡淡的清香。

      他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忽地想出去走走,在屋里找来一件外衣裹上,便就悄悄地出了房门,回头瞧了一眼桃庄主的卧房,脚下轻点,一跃上了屋顶,又轻飘飘地跳出了庄园。

      今晚没有月光,桃林却不是绝对的黑暗,徐小仙踏入桃林时就惊起了两三只萤火虫,随后他脚步落下之处皆有闪闪发亮的小虫儿飞起,一只小虫飞出草丛就会引出后面无数的虫儿纷纷飞到空中,仿若整个夜空的星星都落到了这片桃林里。

      徐小仙伸手折下一片桃叶,放在嘴边,轻轻吹了起来,却是初来时桃庄主在石头上弹奏的那一曲,只是没有桃庄主那份水击石穿的激昂,倒和这夜晚一样,温凉如水,静谧祥和。

      一曲终了,一阵风来,虫儿恢复了平静,星光也跟着沉落到泥土里,消隐不见了。

      徐小仙将那片桃叶放进嘴里嚼了嚼,只觉苦涩,便给吐了出来,一边擦嘴,一边抬头在树林间找寻,见着一棵粗壮茂密的桃树,心喜,一跃上了树枝,双臂枕在脑后,靠着树干便能望见树梢叶缝间的星光,格外惬意,眯了眼,轻易就睡下了。

      第二天,陈遥辞别了先生和小神女,正回陈府的路上,忽地就想去桃花庄瞧瞧,便调转马头,往桃花庄奔去。

      桃庄主已经醒来了,见徐小仙的房中无人,当他是自行离去了,也不在意,抬头见日头正好,便将前些天采下来的嫩桃叶拿出来铺在院子里晾晒,才正铺完一簸箕,就听见远远的有马蹄奔踏而来的声音。

      陈遥在庄园门前下了马,见桃庄主走来,连忙恭敬地双手抱拳,恭敬地问道:“在下初来此地,不慎惊扰阁下,敢问此处可是桃花庄?”

      “正是。”桃庄主从黑发间露出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起陈遥。

      “那,昨夜是否有人在此留宿?”

      桃庄主笑着点点头,背过身不看陈遥,却说:“你要找的那人已经走了。”

      “等一下,”陈遥见他不打算继续理会自己,连忙叫住他,又问:“请问您是桃庄主吗?”

      “是,”桃庄主回过头,看了陈遥一眼,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道:“昨晚那半仙说我近期会有桃花运,哎呀,眼前这位公子哥长得也是挺俊,莫不是我的有缘人?”

      陈遥皱着眉,桃庄主的话他一字没落地全听见了,真是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好笑,不过他还是稍稍宽了心,至少徐小仙还有闲情给人算桃花运,想来伤势并没那么严重。

      陈遥轻咳了一声,问道:“敢问庄主,那位半仙是往何处去了?”

      桃庄主回过神来,抓了抓头皮,道:“那家伙还能去哪,当然是回家啊。”

      “在下就是从他家里赶来的,一路上都未曾瞧见他,”陈遥瞧着桃庄主,倒不觉得对方在骗自己,可是他这一路赶来也确实没有看见徐小仙。

      “那你去桃林里看看吧,”桃庄主伸了个懒腰,抬手指了指庄园后边的那片桃林,回头瞧了瞧陈遥牵着的马,又警告道:“那畜生就别带去了,惊扰了我的桃林,我可要生气的。”

      陈遥点头谢过桃庄主,把马牵到庄园外的一棵树旁拴好,便往桃林里走去。

      清晨的桃林间有雾气,人走进,一下就被笼罩在一层白茫茫的水雾中,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陈遥在林间走了一阵,抬头见太阳升高了一些,雾气也开始变淡,周围的景物渐渐清晰,盛夏不是桃花的季节,桃林一望无际是绿油油的叶,新叶争先往枝头上攀,老叶深深,挡住了正在成长的小桃儿。

      陈遥环视了一周,眼角余光扫见一棵树上露出的半截衣裳,走近一看,正是徐小仙,还沉沉地睡着,完全没有留意到树下的人。

      “半仙?”陈遥轻轻叫了一声,树上的人没有听见。

      陈遥又叫了几声,树上的人大约做着好梦,一点反应都没有,陈遥皱了皱眉,忽地学着先生的口吻叫了句:“渄儿。”

      这声叫唤并不大,却轻轻松松地就闯进了徐小仙的梦里,一下就把人惊醒过来,徐小仙迷迷糊糊地以为先生要来抓他,忘了自己还在树上,一阵慌乱下竟就从树上掉了下来,陈遥赶紧上前要接住他,却连带着一起摔到了地上。

      徐小仙还没反应过来,赶紧爬起来跪趴在地上磕着头叫着:“先生饶命。”

      陈遥是摔得屁股疼,嘴上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徐小仙听见笑声有点熟悉,一边揉了揉眼睛,一边直起腰来,这才看清是陈遥,脸上不由地一阵红一阵白,抓起手边的杂草就往陈遥身上丢去,嘴里骂道:“陈遥!你居然敢耍我!渄儿也是你叫的吗!”

      陈遥懒得吵嘴,笑着一边躲着徐小仙扔过来的草叶树根,一边爬起来,伸手将徐小仙也从地上拉起来,问道:“你没事吧?”

      “前一秒就要死了!”徐小仙一肚子怨气,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现在被问起才感觉到痛,干脆就坐回地上装腔作势地哭天喊地:“哎哟好痛,伤口又裂开了,不行了,小仙要去找神仙爷爷了,这个世道太黑了,连病人都欺负,小仙不呆这里了……”

      “别瞎说,把衣服解开我看看,”陈遥看他胡闹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但也知道刚才摔下来是肯定会弄到伤口,便蹲在徐小仙身侧要解开他的衣服。

      徐小仙见他靠近,赶紧抓住衣服打了个滚,躲到树后边,说:“光天化日你想干什么!”

      “我给你检查伤口啊!你成天都在瞎想些什么!”陈遥真是要被这家伙气死,伸手抓住徐小仙的手腕把人拽到跟前,只是徐小仙仍扭着胳膊要逃,他有些恼火,道:“你再乱动我就点你穴了,一会儿又把伤口弄裂,你要这个伤口什么时候才能愈合啊?”

      徐小仙见陈遥真生气了,也就不再挣扎了,只是低着头,让陈遥解开他衣服,露出肩上的伤口。

      陈遥看了看伤口,并没有裂开,只是伤口周围有些红肿,他觉得徐小仙虽伤得严重,身体状况也并不好,但看伤口又似乎恢复得较常人快上许多,这伤到今日也没休养多长时间,竟已不大碍了。

      他不由地多看了几眼,原是想着看仔细了别落下病根没发现,偏是眼睛不自觉地瞥向了徐小仙的后背,指尖滑过那道柔软的疤,却刺激得人轻轻颤抖,他赶紧收了手,徐小仙没有看他,只是把衣服穿上,黑色的长发垂在两侧挡住了脸,陈遥看不清他的表情。

      陈遥觉得自己伤到了徐小仙,轻声道:“对不起,我……”

      徐小仙摇摇头,稍稍抬起头,眼神迷离,他看着陈遥,忽然笑了笑,问:“你是不是想知道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陈遥愣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头。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徐小仙抬头看着天,长长地吐了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收回视线,正视着陈遥,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指着自己的脸问道:“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啊?什么怎么样?”陈遥被他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见他满眼期待,想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漂、亮?”

      徐小仙对这个回答倒也不意外,也没有生气,反倒捂着嘴呵呵笑了会儿,才说:“昨晚先生有和你说我小时候的事吧,我娘生我的时候是早产,生下来又瘦又小,他们都说我养不活,养活了也养不大,先生就怕啊,你知道人一旦怕点什么东西,就会去相信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

      “把男孩当女孩养,小时候听那些公公婆婆说这样孩子才能养大,我长到十岁了才第一次穿男孩子的衣服,结果就给阎王捉了去,后背给撕掉了一块肉才给送回来,后来病好了,先生想让我保住小命要紧,就要我还穿女孩的衣服,不过那时候我已经不怎么爱听先生的话了,之后就没再穿女装了,只不过好像还是有人会认错。”

      陈遥听到这里,不由地脸热,可那时候徐小仙也是有意隐藏自己的身份,倒不能全怪他眼拙。

      “这么说你的伤是阎王弄的?不是因为受伤才见的阎王?”

      “爱信不信,反正就是阎王给弄的。”

      “可是,阎王为什么要弄伤你又把你放回来?他要你的肉做什么?”

      徐小仙一只手撑着下巴,学着陈遥皱眉的样子,说:“是呢,阎王要我的肉做什么,可能是肚子饿了,想吃点童子肉吧,再看生死簿发现我还没到寿数,扯了块肉就赶紧给扔回来了呗。”

      陈遥听着眉头皱得更深了,也不知道该信不信,徐小仙说话总爱真话掺假话,让他搞不清到底该信哪些。

      徐小仙见他皱眉,忍不住笑出声来,又问:“陈遥,你信命吗?”

      陈遥愣了一下,点了下头,过一会儿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当然信啊,我就是给人算命的,难道我自己还不信吗?”

      “可是……”陈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不愿意相信所谓的算命,可这些天和徐小仙相处,他感觉对方似乎真的能预见未来,他不太喜欢那种滋味。

      徐小仙仿佛看出他的心思,说道:“信命,也可以不遵命。”

      他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继续解释道:“我啊从小就被人说养不活,先生也总是愁眉苦脸的,你知道我的本事是跟先生学的,我能看出别人的命数,先生自然也能看出我的,先生说我命不好,我信先生,但我不认命,我不但要活得好好的,我还要让别人活得好好的。”

      “所以你才做那个旗子,替/人/消/灾?你想改变自己的命数,还要改别人的?”

      “对。”

      “可是,这要付出代价吧?”陈遥心想,一个人的命数哪里说改就能改的。

      “你刚才说漏了一句,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给不到那个价,谁给你消灾啊,赔本买卖小仙可不做。”

      陈遥听到这里,想起了那晚先生和他讲的话,不由地又皱了眉。

      陈遥:“要是当时我知道你跟我去城北会遇到这种事……”

      “陈公子,这就是命,没有那么多想当初,我命里有劫,即便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如果换了别人,小仙此时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么说来还是我破了你的劫?”

      徐小仙转了转眼珠子,说道:“公子要这么算那小仙可亏了,那天你和我都注定各自有一场劫难,只不过公子愿意给小仙那枚金元宝,小仙才能替公子买下那把伞。”

      陈遥怔了一下,摸到身后那把油纸伞,仔细想来,这把伞已经替他挡下了一场雨、一次暗杀、一场火,还有一群蝙蝠,最后落下瀑布时,这把伞竟也没有丢失,更没有一丝损坏。

      徐小仙走到陈遥身后,伸手摸了摸油纸伞光滑的伞柄,轻声说:“原想这把伞只能挡下你的劫,没想到最后还救了我一命,这买卖倒真是一点也不亏。”

      陈遥低头沉思了会儿,刚想开口,却见天边飞来一只灰色的鸽子,扑腾着翅膀落在徐小仙的肩上,徐小仙把鸽子抓到手里,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小圆竹筒,便把鸽子扔回天上,鸽子却不肯飞去,就近落在一棵桃树的树梢上啄起了羽毛。

      徐小仙看着鸽子,不由地皱了眉,陈遥走近一些,他才打开竹筒,倒出一张小纸片,展开,只有两个潦草的字迹——

      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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