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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昏 ...

  •   昏鸦尽,接孩子放学。我注意到一个穿着蓝色校服、齐肩短发透着棕黄的小女孩。她低着头,踩在斜曛上沉重低缓的脚步倏地唤醒一排昏暗路灯。她移动着,从夕日欲颓走向月色朦胧。我胃中一阵排山倒海,忍咽下泛上喉咙的酸液— —她和邹雅婷太像了。

      像极了,甚至惊悚,甚至我眼前的世界也模糊了。

      邹雅婷也是这般模样,柳眉秀目,红唇微翘,发色中住着永恒的黄昏,同样校服却更显色如春花,灵动秀美。至少生前是惊艳至美之面容。那时年少,同其他男孩一般,我也总忍不住多瞥几眼。是最纯净美好的岁月啊!玉楼迢迢,时间如水流,流着流着,就这么,浑浊起来。

      她是一个十分认真听话的好女孩,哪怕是万人迷,亦未曾谈过一次恋爱。其人缘出类拔萃,好友遍布四海八荒,其中就有一个小男孩,名为鲍奇。鲍奇出事时,约莫也就是于元旦后几天。

      说是出事,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 —他的父母打开了他的手机罢了。只是此人不太检点,其一深更半夜跨年时,他单单给邹雅婷传去一段暧昧不清的祝福语音,其二四处问人讨作业答案,其三涉嫌一些不健康的□□群。父母自然是要怒斥的,你儿子叛逆你打不打?脆弱的青少年当时有多绝望我不知道,其父母是否走了极端我亦不清楚,我只晓得,那鲍同学急中生了蠢,竟是将过错分了一大半贴在邹雅婷身上。

      自古妈宝熊孩子有那么些个共同点,其一无担当,其二父母愚昧。其父何名我已记不大清了,暂称其为鲍父。鲍父便义无反顾的作为事实论据论证了我以上观点— —他毫不犹豫地相信了鲍奇,并自动地将鲍奇身上仅余下的小部分责任理所当然地又往邹雅婷身上一压,旦日便可冲去教师办公室颠倒一番黑白,而且理直气壮地。

      鲍叔便去了。门把手向下一摁,门一推,办公室内的暖气便不再令人舒适了。

      “冷老师,我想和你谈些事情。”鲍父假惺惺地客套两句,笑里藏刀。

      冷老师大名冷姬韵,鲍奇班主任也。鲍父何许人也?约莫好像也是有些来头的。于是乎,所闻为鲍父血口喷人,不分青红皂白声;所见乃冷姬韵连声附和,奴颜婢膝样。全然不顾四围老师质疑的白眼。

      “是哦,”冷姬韵扯了扯她摩托车发动机一般的嗓子,“我看那个邹雅婷也骚呢......”

      邹雅婷素来洁身自好,从未早恋,并多次为学校争得荣誉。现在,那个在演讲比赛前夕曾将邹雅婷视若掌上明珠的语文教师,于众目睽睽下,脸不红一分地用“骚”这个音节来形容她,其表里不一之功底着实令我刮目相看。

      那时我正在严老师桌旁订正作业,严老师是我和邹雅婷的班主任,我看见她的手一直在颤抖。

      终于,她冷冷撂下一句

      “我相信,邹雅婷不是那种人。”

      言罢,摔门而去,我紧随其后。

      她轻轻打开教室的门,邹雅婷正在位置上低着脑袋想心思,严老师弯下腰,在她耳边说:

      “无论他们说什么,老师始终都会相信你。”

      严老师呼出的气息拂动了邹雅婷鬓旁垂下的发,她抬起头来:“嗯。”

      我才注意到她涨的通红脸颊上尚有未干的泪痕。

      我不知道那天她晚上回家后经历了什么。次日我再见到她,却是满面春风,全身散发着温暖、开朗,是阳光的样形,是她头发的气息。想必是她的父母、老师都始终信任着她罢。

      可我总觉得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压抑。

      午睡时,我无法入眠。我看着她,从笔袋中摸索出短短的小刀,架在了手腕上。

      也许她只是在玩罢!有不少人觉得甚么自杀游戏很酷,有事没事往手臂上划口子装抑郁,实际上也都是只敢破点皮。她上午不还那么开心的笑来着?

      我屏息凝神着,邹雅婷在刀锋刚触上那块皮肤,约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回头望了我一眼,我惊慌起来。

      正是这一瞥,是我再难忘记的。那时翦水双瞳,是在恳求生,还是在恳求死?我至今没弄明白。或许二者皆有罢。那么,如《昭奚旧草》上所说,死何益?生何益?

      雅婷,死何益?生何益?那刀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渗进皮肉中去,柔和地,静静地,优雅的,就宛如切蛋糕一般。殷红霎时猛地飞溅出来,在前面同学的衣服后留下点点血斑。她歉意地看了一眼前面的同学,皱着眉头,却是笑了。

      她不疼么?

      她的身体微微地抽搐着,血还在涌着,涌着。那般猩红,我想起春节时门上倒挂的“福”字;血涌着,流着,我想起西方世界皇宫花园内的玫瑰海;血流着,流着,我突然尖叫起来。

      后来,我听她的弟弟讲,那天晚上,鲍父一个电话到她家,诬陷邹雅婷作业全靠抄,宣传不健康音频及早恋云云......她在家中面对了什么,她弟弟只是欲言又止。

      再后来,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知情者皆被迫闭口不提,不知情者只当她是从众划了用力过度的一刀。这事变成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众人也没有再敢瞎划手臂。

      再再后来,邹雅婷这个名字于大家的记忆中逐渐模糊了,又陆陆续续几个同学在手臂上划起了口子。而鲍奇,在家长老师的帮助下也走出了不知是否存在过的“阴影”,成为211的高材生。想必如今已人摸狗样,衣食无忧,娇妻相伴了罢。前年他来我们公司应聘,我求人事部经理将他名字划去了。

      或许此举于公司是自私的,可我忘不了那一瞥和泅泅冒着血的伤口。多可笑,祝邹雅婷2019平安快乐的是他,在2019摧毁邹雅婷的也是他。中间隔了几日?

      “爸,你在看什么?”

      哦对,我来接孩子的。

      “爸爸在看月亮啊。”

      天幕不知何时悬上的一圆冰轮,既像干涸的创口,又像她的笑。

      那哪是笑,那是眼泪流干的哭。

      — —本文改自作者初中时真实事件。只是现实中的女孩不叫邹雅婷,也没去寻短见,亦未曾做过划手腕此类幼稚之事。但是,我亲爱的读者们啊,倘若现实中的姑娘恰巧就叫做邹雅婷呢?奈何桥青苔砖上走过的万千亡灵中,总有一位名为邹雅婷的女孩罢!

      鲍父也准备给她道歉了,但是,我认为,单薄的“对不起”怕比起是对邹雅婷之歉意,更像是对自己的慰籍。实为可笑,可悲,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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