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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雾 ...

  •   凌晨的黑暗与潮湿并未能影响到夏基巴澈镇码头的熙熙攘攘,人们簇拥在岸边,谈笑着等待一艘载了亲人或情人的船。

      她像往常一样,伏在冰冷的不锈钢护栏上,全然不顾是否有附了灰尘的露珠使原本就不甚干净的衣袖愈脏,只朝外望出:望那缀着繁星的墨色天空,望那偶尔荡起一簇微弱波浪的还算平静的海面,望那海天相接处隐约浮现的被映成宝蓝色的帆,顺着桅杆往下扫,是否能瞧见一个金发碧眼、清秀俊逸的小伙子兴奋地向着她挥舞手臂呢?

      不,也许他的外貌已经不再稚气。至少她的记忆中,旧时鲁滨孙的模样,一直清晰着。

      勒令老树桩消去二十七道年轮,是时亦是于码头,年轻的小伙子紧紧握着姑娘细腻柔嫩的玉手,双眼深情地注视着她,若升起两团蓝色火焰,启唇:“要珍重啊。”又一刹那,他已经走出了数十步,蓦地折回来,将姑娘搂在怀中,宽大的手掌贴在了她的琵琶骨上,俯下头,似是硬硬压抑着哽咽:“珍妮·兰德香明兹,如果十年我还没回来,你就别等我了,重新嫁一个吧......”温柔的气息拂动着珍妮耳鬓的碎发,她早已以泪洗面:“不......不,我非你不嫁......”

      起风了,珍妮目送着远去的帆逐渐不见于海天相接处,她的眼泪润湿了海风。

      可此时,二十七年过去了。船上向岸边挥手的男的不少,但从未有一张她曾最熟悉的面孔。与他一道出航的船员陆续地回来了,珍妮曾焦急的询问只得到爱人死亡的消息。“鲁滨孙不可能死。”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说着,却又开始日夜守在码头了。竟日披头散发,但逢有人下船,便冲过去问。人们皆认为她是已经疯了,总是厌恶地远远避开。

      现在,珍妮还在这里等待着,凝视着逐渐靠岸的船只,正欲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打听。从船上踏岸的一位绅士模样的男人却先向她走过来了,还一边在小声不停念叨着什么。

      “女士,打扰一下。”男人西装革履,压低了帽檐,“你一定是兰德香明兹小姐,有一件东西我不得不交给您......”

      “你见过鲁滨孙·布吉德全明么?”珍妮打断道。

      “我见过,”男人低垂着眼帘,珍妮闻言顿时屏住了呼吸,一会儿,男人又缓缓开口:“这是他临终前托我交给您的东西。”

      随即从棕色公文包中取了一件牛皮纸信封,递与珍妮。可怜的女人迫不及待地扯开动物油脂封着的口,掏出两张纸和一枚戒指。

      只是一张纸的正上方,赫然写着二字— —“遗书”。

      只是那枚戒指,比她手上戴着的稍微宽大一点,是一组对戒,上面镶着小小的宝石。

      珍妮怔住了,定定地站在那儿。她因欣喜若狂而上扬的嘴角僵硬地抿成“一”字,又被压下。海面上依旧微波荡漾。起了些微风,将珍妮的长发拨到了额前,遮住了被岁月与思念折腾得憔悴不堪的脸。男人看不清她什么表情

      许久,船上的货物都拆卸完了,男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很抱歉......”

      “不,谢谢你。”海风将潮湿吹进珍妮年轻时曾引以为傲的好看的大眼睛,她谦逊有礼地讲道,“我没事。”

      珍妮回到了她居住的那间灰暗的危房,是八十几年的老房子了。她嘟着嘴儿打量镜中脏乱不堪的自己,用清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把脸,轻轻用手帕擦去装化妆品的盒子上厚厚的一层灰尘— —也许其中的化妆品早已过期了罢。但珍妮并不在乎这些,她笨拙地尽可能均匀地抹上粉底,小心翼翼地描眉、画眼影......当珍妮颤抖着涂完了口红,轻轻抿了抿唇,看着镜中的自己展开了笑靥:她与他告别时,也是这副妆容,而此时却略略显得妖冶而诡异。珍妮用她妆后精致而美丽的大眼睛(尽管眼睛已经有了皱纹)再一次望向窗外,似乎在与世界作最后的告别。

      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珍妮。一个不算很好看的女疯子的消失,并未在人间惊起一丁点儿涟漪。

      地球照样转,还是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经历生老病死,年轻人会为了心上人的一颦一笑彻夜不眠,远航归来的商人们拎着装满金币的大布袋,又一手捏着细长的香槟杯,“cheers”之声不断。

      如是,人们或生或死,或老或幼,或富或贫,或喜或悲,过去了十分平凡的一年。

      珍妮一直在等的鲁滨孙回来了。

      鲁滨孙在船上一直闷闷不乐的,似乎有什么心事。身旁的女人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鲁滨孙看着面前的国色天香,看着一双比珍妮更加美丽的琥珀色眼睛,暖暖地笑道。

      鲁滨孙的不安终于在到达码头时消失了,因为发现接船的人群中没有珍妮的身影,松了口气。

      傍晚的夏基巴澈镇的布香再斜大道上,一个黑灰色鬈发的女人挽着鲁滨孙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被落日映得双双红着脸。

      行至一幢灰色的小楼前,鲁滨孙忽地停下来,宠溺地摸了摸女人柔顺的长发:“等我一下。”

      鲁滨孙吃力地用一只生了锈的钥匙打开门,发霉的酸臭味与动物肉腐烂的恶臭窜进了他的鼻腔,牵出好几个喷嚏来。蹙眉进入了卧室,只见面色惨白的珍妮悬吊在屋梁上。

      鲁滨孙吓了一跳,怔了两秒,又将眼帘低垂下来。

      珍妮的妆似风干了的油漆一般剥落了,掉在被褥上,伸在外面的长长的舌头上爬满了蛆,显然死去多时了。

      好像鲁滨孙并不意外,捏着鼻子寻了把剪刀剪掉白绫,将珍妮的尸体用被单草草一包,藏在衣橱里。他还在寻找什么。直至她瞧见化妆台上一份被拆开过的牛皮信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拿走了压在信封上的两枚对戒,信看都未曾看,用自来水大致冲洗了下对戒,神采奕奕地下了楼。

      “嫁给我吧,星期五。”鲁滨孙礼貌地单膝下跪,带上了自己的戒指,将曾属于珍妮的戒指递到女人面前。女人琥珀色的眼睛霎时迸发出夺目动人的光彩。

      — —其实珍妮再多等一年就能等到她等的人。但是,即使等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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