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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冰消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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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消雪释,景和风喧。日子一天天长了,却还是春寒料峭。平地里一声惊雷,炸醒了暖窝里的顾向阳。他皱起眉头,眼睛半睁不睁地嘟囔着“旧时王谢堂前燕…”,又睡晕了过去。一阵雨来了,又走了,
“向阳!!!顾向阳诶!!!恰饭噢!!!你睡了去死尼!!!”
“来了来了!!!嗯马就来!!!”顾向阳用被子蒙着头好一会儿,泄气地掀开坐起身,冷得一个哆嗦。
炕头早就摆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蓝得崭崭新新的,像水洗过似的,穿着又精神又阔气。
今天要去县城里的中学报道,不能输了城里人,顾向阳这样想着,一件件穿上了中衣、长袍,套上那件蓝布马褂。看着镜子,有模有样地理理头发。
顾家世代耕读传家,到他们这一代虽然算不上地方上数一数二的豪绅,吃穿用度上却是从来不用担心的。平日里在城里工作的表哥有时带回来些洋糖、油果子、炒白果,顾向阳也不吝分给私塾的同学。
私塾是他从五岁就开始上的,而今十六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不说,吟诗作赋更是别有天份,放在古代就是个状元的料子,没有人看了不夸的。
现在顾父旧友调到县城中学做校长,□□还未结束,升学本是很难的,但听说顾向阳是个才子,再加上种种关系,破格让他免试入学了,同乡考上的也就另有二人罢了。
学校并不算好,只是顾向阳到了这个年纪不再适合上私塾了,家里人想让他走出去,实在不行回来种田也不晚。
夜里下了雨,土路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的。从乡里去县城的土路,人用两脚走一天半也不一定能到,顾家打点好了牛车,顺带捎上另两个同乡的学生,一路上互相有个照应,到那边也能互相扶持。
顾向阳用完早餐,边揣好母亲硬要多塞的点心果子边慢慢悠悠地晃到村口的大路边上,才看到那两个人早就到了。
一个个子高的,瘦,但不很黑,眼神淡漠。
一个个子矮的,年纪仿佛不很大,眼睛有点小,近视似的。
高的那个叫张成海,矮的那个叫谈得来。三人互相打过招呼了。
等他们坐定,牛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车轮子碾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颠得一车人上上下下。顾向阳忍着不适,解开包裹,拿出旧衣服垫在屁股底下,手紧紧抠着车板子的边上,不一会儿就被木茬子磨红了。
他不由得轻轻皱了眉,却看见对面两人面无异色,好像很轻松、玩一样的,顿时觉得自己被看轻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你们……是实中考上县中的吧。”
一直看着牛没有什么表情的张成海听了这话,回过头看他一眼。
“嗯。你呢?”
那个矮子说话了,声音有些稚嫩,看来确实比他们小。
“我不是考的,嗯老子有关系,人家保我进的。”顾向阳说完,觉得自己无形中装了一把,算是给这两个小子一个下马威,确立自己在三人里领头地位。
“那你数学来斯啊,嗯数学不抬嗨,张成海行尼。”谈得来呆了一会儿,又接起话茬。
“数学?数学有什么倒头子学头,嗯以后又不苦能打算盘子。”顾向阳笑了。
“高考要考呢,你不晓得?”张成海正眼看向他。
“咳,嗯老子有关系,还怕上不了大学嘛。”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是上学还是种地,但总不能丢了面子。
张成海不说话了,但眼里都是鄙夷,一路上再没开过口。倒是谈得来很有精神不停问东问西,让场面不至于尴尬。
早上六点出发,将近晚上九点才到县城。张成海自己没有多少东西,主要是书,搬完了就帮另外两人搬。有个竹箱子,里面装的是顾向阳的衣服和杂物,他想搬起来,被顾向阳拦了下来,非要自己搬上去。
别人不知道,一箱子衣服最里面包着五个生鸡蛋。那时候很少有人家随便吃鸡蛋的,顾向阳也宝贝着,生怕不小心弄碎了。
学校不包饭,都是学生自己从家里带了米到学校,每天早上自己去煮,到中午再自己去盛。没什么下饭菜,顶多就是青菜。张成海和谈得来吃的都是米糠混的,只有顾向阳吃的是精米,他还自己带了一罐子腌萝卜干子。
学校一共三个班,一个班五十多个人,有各个乡里来的,也有县城本地人。行走言语、吃穿用度,俨然分了两个派别,都是自己玩自己的。
顾向阳和张成海、谈得来一个宿舍,另外还有三个人,都是其他乡的:一个叫杨翥雄,三角眼,瘦,戴个眼镜;一个叫夏中雨,呆头呆脑的,喜欢嘟嘟嘴,长得像个土豆;还有一个叫陈大国,没什么头发,穿衣服有点老气。
开学几个星期了,顾向阳在这个宿舍有点格格不入,因为其他五个人都是好学得不要命的。每晚五个人的小桌上都支着蜡烛,只有顾向阳一个人大被蒙头闷声打呼。
中午其他人都休息个十五分钟就去教室自习,只有顾向阳一个人睡满健康一个半小时。其他人的头发都是越来越少,只有顾向阳头发越来越多。
顾向阳已经自暴自弃了,开学时还坐在前三排,后来干脆就坐在最后一排,方便上课迟到。以前他在私塾是极守规矩的,私塾的先生也会打人,而且回家还有父亲看着。在这里没什么人管他。每天就是和县城里的孩子斗蛐蛐、钓龙虾、编草蛇。回了宿舍谁都不和他说话,他不在意,假装不在意。
他一开始也想好好学,但后来发现自己怎么都学不好物理。英语化学还能死记硬背,物理碰到知识点就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一种题有时候还有许多解法,他却一种也搞不懂。
县中的老师,都是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小年轻,因为□□上不了大学或者上了大学被迫下乡,有的自己也没考上大学,更不要说来教他们了。
顾向阳自己看不懂,问老师问不出个所以然,又拉不下面子去求张成海,学了几日干脆不学了,心想下学期就回去上私塾,也不愁以后没饭吃。
顾向阳新认识的那帮城里孩子有个头儿,是个母夜叉,叫陈海艳。虽然是个女孩,个子也不高,但结结实实110多斤。男孩子们这时候还没怎么发育,大多数人竟然都打不过她。
且无论是上树掏蜂窝还是下水钓龙虾、空手捉草鱼,她无一不精,所谓“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顾向阳当场和她结了拜把子兄弟。
两人一文一武,一个顾秀才,一个陈木兰,在县中可谓叱咤风云,无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