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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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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恢弘的朝阳如约爬上地平线,炽热的阳光洒在金砖玉瓦的御京城中,映照出一片歌舞繁华的天下太平。
金銮殿上巨大的匾额上“忠君爱国”四个字像是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一样,站在这里的朝臣们一派人心惶惶,不知道今时今日,在女帝凤后相继出事晕迷不醒的情况下,他们到底忠的到底是哪门子的君。
袖星这个不足五岁的太女开始了她名义上的“监国”,虽然像模像样的坐在了太女的椅子上,但是那椅子太过宽大,她小人儿一坐进去就像是一个白兔子埋进了棉花堆里面一样,再如何的威仪尊贵,看起来也滑稽。
她是头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哪怕天赋异禀,心智过人,五岁稚龄的身躯也难以造成威慑感。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对她有尊敬心,哪怕她的母亲是开国女帝,父亲是当朝凤后。
“太女年幼,不堪大任,凤后如何能够留下如此荒唐的懿旨?”
身为阁臣的董靖率先发难:“眼下政局混乱,当任命辅政大臣,匡扶社稷。”
袖星绷紧了脸颊,她的牙关微微的咬紧,瞳孔里的天真烂漫的色彩缓缓的被锋利冰冷的愤怒取代,但是……她太小了,还不如她身边的明和有存在感,殿中的朝臣当着她的面争吵成一团,却没有任何人静下来听一听她的意见。
简宁看着坐在上面的年幼太女,皱着眉头上前一步:“启禀太女,辅政大臣有匡扶社稷之责,当性情、能力、品德无一不可缺,并且负有教导年幼凤帝的责任,当有您的参考意见……”
“太女正是不知事的年纪,若是一切听凭太女的意愿来,岂非纲纪不存?”宫文蚩先一步出声打断了简宁的话:“主君年幼——”
“临安侯,”袖星的声音尚且稚嫩,只是在安静的殿中也将将镇住这些野心昭彰的大臣了半刻钟:“大秦,是宫家的大秦,即使本宫年幼,也是大秦的主人,该如何做,不需要你教我。”
“太女殿下!”宫文蚩声音忽然提高:“身为一国帝王,断没有任性妄为的道理,这般年纪便刚愎自用,不听劝谏,大秦国祚如何延绵?”
“临安侯说的好有道理!”宫长怡不轻不重的接下她的话来:“但太女如何,还轮不到您来指教!”
宫文蚩:“放肆,我身为太女祖母,这天下再无人比本侯更有资格!”
宫长怡:“哈哈,太女祖母?那岂不是大秦的太祖皇帝?请问……陛下承认过你吗?”
宫文蚩:“那么你呢?!”
皇亲国戚,如今形同市井泼妇,为了一个摄政大臣的名号,争得面红耳赤,好似两方幼儿同时看上了一个玩具,为此大打出手。
两方大臣你来我往,你死我活,指桑骂槐的互损,这些袖星早已经在跟着母亲上朝的这么些天看习惯了,可此刻眼下宫文蚩与宫长怡之间的“母女相残”仍然看的她目瞪口呆,错愕至极。
毕竟,有宫长渡震着的情况下,宫长怡和宫文蚩是不可能互骂到这个程度上的。
这一个王朝的政治中心金銮殿,此刻好像是一个巨大的戏台,上面的生净旦丑粉墨登场,各自专心致志的你来我往,排遣出一出古今中外的荡气回肠。
唯一的看客是个字尚未认全的四岁稚儿。
也不知道是谁骂的急了,宫长怡忽然一句:“莫说是辅政大臣,我乃当今女帝同父同母的嫡亲妹妹,便是继位称帝又有何不可?!”
这句话一出来,满朝寂静。
被他骂急了的宫文蚩还没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反口叱骂:“你是女帝嫡亲妹妹,我还她生身母亲呢!你可见她将皇位让贤于我?”
满朝文武:“!!!”
董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阻拦:“二位大人,且先住口吧.......”
宫长怡:“闭嘴!”
宫文蚩:“闭嘴!”
这一时刻,这对母女倒是极有默契的异口同声一致对外。
董靖也被骂的毛了,忍不住呛声:“大秦江山还没亡呢,当心家财分的太早招了鬼!”
一片寂静中,热血上头的三人还没意识到什么,大殿一侧忽然想起傅凉舟鬼魅一般的声音,幽幽的带着股说不出的血腥气:“没错呢,大秦江山,还没亡呢!”
众位大臣看着毫发无伤的凤后缓步而出,表情惊恐如同活见了鬼。
“宁安王的想法十分的在理,本宫若是不退位让贤,都有些说不过去了。”
傅凉舟含笑的声音传来,整个金銮殿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暗淡的阴影,董靖粗通武艺,眼角余光扫过大殿的横梁角落,总感觉那些阴影活了过来一般。
“陛下伤重,但还没有驾崩,国之大事,还是别劳临安侯和宁安王操心了。”
看到傅凉舟出现的时候,袖星就自己从椅子上下来,走到了傅凉舟的身边,轻轻的拽住了他宽大的衣袖:“父后。”
傅凉舟摸了摸她的脸颊:“星星做的很好。”
他这句话说完,董靖、宫文蚩和宫长怡脸色巨变。
傅凉舟:“阁臣董靖诅咒家国,密谋造反,谋权篡位,现卸下官职,羁押待审。”
在傅凉舟说话的空挡,简宁看了朝廷一圈儿,皱起眉来:俞闵之今早告假了。
而董靖惊闻噩耗之下,脑袋缺血,已经是直接大骂出声:“傅凉舟!你身为男人祸国摄政,行刺女帝,干涉内政!还陷害忠良——”
“董大人,”傅凉舟轻飘飘的一眼将董靖剩下所有的话都噎回去:“你觉得我在舒宁阁里为什么会遇刺?”
“你猜林家是怎么同苗疆搭上线的?”
林家来自江南,但是藏南是看不上林家这样的迂腐文人的,林家若是想要搭上苗疆的线,只有董靖同藏南正君能帮忙引荐,这两个人不管是谁,反正都姓董,帽子扣在董家家主董靖身上再正确不过了。
董靖被傅凉舟的问话问的如遭雷击,傅凉舟却已经转向宫家的母女了。
傅凉舟微笑着:“御前失仪,德行有亏,诅咒江山社稷,为祸国之源,现着御林军拿下,同罪臣董靖共同押入天牢,罪臣府邸:董府、宁安王府、临安侯府满门抄斩,财产尽数充公。”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御林军闯进金銮殿,直接摘了三人的官帽,把人双手扣在身后就带了下去。
傅凉舟等兵荒马乱的场面平静下来,这才淡淡的道:“特殊时期,本宫孤女寡夫应付场面实属迫不得已,但是诸位大人若是以为本宫好欺负,阳奉阴违,也别怪本宫急了砍人,毕竟都是共事过一场的同僚,场面闹得难看,不体面。”
“眼下异族使臣尚在京中,陛下遇刺一案还有细节不太清楚,希望各位巩固能够各司其职,稳定朝纲,静待案件侦破……别给外族看笑话的机会。”
傅凉舟总有稳定人心的能力,他的一席话说完,不管心里是如何想的,在场的大臣们是众志成城的摆出了一张安稳放心的脸来,恭恭敬敬的对凤后低头叩首:“吾等谨遵凤后旨意。”
待场面刚刚稳定下来,一个御林军闯进殿中:“启禀殿下,使馆异动,蒙族使者闯出使馆,欲离开御京,藏南将军与其对峙,被打伤,现今使团已经逃往御京城门。”
傅凉舟眯了眯眼:“着京禁卫封锁御京城门,追回蒙族使者,若是形式紧急,就地格杀!”
“报——”
就在傅凉舟说话的功夫,另一卫军冲进来,单膝跪下:“京畿大营在科宇大人的带领下围住了御京城,称……”
亲卫罕见的迟疑了一下,继而道:“称凤后有不臣之心,欲篡位夺权,她领兵——清君侧!”
简宁听得当即冒出一句粗口:“放……女帝还晕着,她是想清君侧,还是清君?!”
傅凉舟眯了眯眼睛:“韦庄率京禁卫以及御京守备军关闭御京城门,防御京畿大营。”
“戍雪卫前去拦截蒙族使者,若有反抗,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带着杀伐戾气的话一出口,在场的使臣都脸色变了,然而他们还没有就凤后的旨意做出什么反应,外面俞闵之高亢的怒喝已经传进殿中。
“凤后,你无权摄政,京畿大营没有做错!”
………
宫长渡在梦里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她六岁那年,柳然以祈福之名带她去浮生观上香,却在半路设计将她丢下山崖,她落下山崖后九死一生爬回侯府的事情。
六岁,实在太小了,哪怕她在四岁时就被迫面对父亲去世,临安侯府新的男主人更迭的事实,六岁也没能让她比同龄人更快的长出一副铜皮铁骨,抵御来自柳然的恶意。
幸运的是,这件事没有给她的身体和心理带来更多的伤害,唯一的一点儿印象还在她的骨子里刻下了“防备柳然”这四个根深蒂固的大字。
一个人对自己童年的记忆实在很难精确,六岁那年她因为应激反应,事后自然而然的模糊了她从掉落山崖到回到侯府恢复健康的全过程。
更何况,那还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两辈子了,她终于吹开了蒙上了一层浮土的记忆,翻捡出当年的点点滴滴——
掉下山崖的瞬间,大脑充血,心脏停跳的恐惧已经让她连本能的采取自救手段都做不到,她就如同一块石头一样,沿着陡峭的山崖落下去,然后——
被一棵树绊了一下。
她后脊砸在树上,那是一棵松树,长在一片嶙峋怪石间也能枝叶繁茂,蓬松如云的树冠接住了她,缓冲了她掉下来的重力,好歹没有让她当场死掉。
即使这样,她也摔断了后背的几块骨头,把好好的一棵树撞的当场折断。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一个山洞里。
一个,有点儿整洁的山洞。
她眼前是山洞上嶙峋的怪石,身下铺着一层床褥,身上盖着被子,自腰间以下全无感觉了,她甚至连伤口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洞里非常的昏暗——这个洞有点儿深,洞口处的阳光渗透不到这里,左侧由几块石头垫出来的“床头桌”上点着一支“油灯”,是干脆在石头上凿出来的一个坑,里面倒了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做出来的灯油,插着一根从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条拧成的灯芯。
宫长渡看着那个颇为眼熟的“灯芯”,沉默的看了自己的胸口一眼,她没认错的话,那布条好像是从她的外衣上裁的一条边。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宫长渡侧头看去,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宫长渡觉得洞外面的阳光好像猛然热烈灼烫起来,灼烧的几乎刺眼,那一片恍然的白光里,小男孩的身子模糊成了一道剪影,这道剪影逐渐抽长拉伸,变成了傅凉舟的身形。
当那片光芒消散的时候,她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男孩:凤眼,薄唇,高挺的鼻梁,太瘦小了,一头稀疏泛黄的头发,瘦弱的好像一把风就能卷走。
可他五官身形乃至神情好像都是傅凉舟的轮廓雏形,天生比别人大一圈的瞳孔这会儿看就更大了,几乎要将他的眼眶占满了。
他看见她醒了,于是露出一个笑容来——宫长渡呆住了,六岁还是一个不过才刚刚确认男女有别的意识,不太能理解风花雪月和两性避讳的年纪,可宫长渡已经在他的笑容里神魂颠倒,不辨是非。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遇见。
小男孩明显理解错了她的表情,他立刻将自己的师父叫了过来——一平道长。
半是旁观,半是体味的宫长渡看到一平道长脸的时候,神魂一震,满肚子的疑惑:一平道长?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带着傅凉舟游历四方去了吗?他在这里,那么傅凉舟呢?还是……
“你好,我叫傅凉舟,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梦里的小女孩懵懂无知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男孩,一脸不知命运几何的茫然懵懂,隔着几十年与那段光阴相望的宫长渡长长的抽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陛下!”
景川激动的声音冲进耳膜,伴随着朦胧的痛楚,宫长渡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被初生朝阳火红的霞光逼得泪眼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