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备战 “你所厌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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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宴在门前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秉持格兰芬多的冒险精神，转动钥匙将宿舍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沉闷的空气，她点击门口收起窗帘的控制按钮，阳光一下子照亮了整洁干净的内室，心一惊，被有条不紊的家具布局所震撼。房间不大，和叶宴那间差不多，后者有一种拥挤狭小的闭塞感，前者却将这小小几十平布置出了宽敞感，富有生活情趣。
木材质感的家具令人很舒服，幽幽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她推开窗，任新鲜清爽的空气涌入，想找个地方坐下，却一时找不到：那床铺实在是铺得太平整了，叶宴不忍心坐。最后她只得抽开书桌椅坐下。
面前，几条很粗的麻绳由一面墙连接至另一面墙，悬在落地窗前，让人联想到五线谱。上边挂满了奖牌，铜、银较少，以金色居多，堪称琳琅满目。那些密密麻麻的牌子让叶宴联想到寺庙树上系着的平安符，抑或是桥上的同心锁，数量太多以至于重重叠叠的，以至于快要压弯结实的绳。
用手轻轻一弹，便接连响起金属清脆的碰撞声。叶宴小小地“哇”了一下，在心底默默羡慕，很不是滋味。
青年组大奖赛总决赛的金牌……世青赛铜牌……大奖赛分站金牌……她一个个辨认着，同时用手仔细触摸感受，大脑轻飘飘地都有些不真实。有多少运动员奋斗一生都无法得到的荣耀，此刻正被她紧紧捏在手中，尽管它们不属于她，叶宴也为她“专属特权”感到莫大的满足。
毕竟能激励运动员的，无非就是奖牌了。
最令人惊奇的是，叶宴还在伊莎贝拉床头柜的相框里找到了自己。那是玫瑰俱乐部今年二月份的周年庆活动，全体学员的大合照，站在最中间的毫无疑问是教练索罗娃，怀里还搂着笑靥如花的伊莎贝拉；叶宴不出所料地挤在边角上，单手妖娆地横比出一个“二”，被身后笑得没心没肺的埃德温双手捏住脸颊，向上提做出一个丑得伤心的笑容（其实很可爱）。
叶宴扶住额头，气得险些昏倒：黑历史！完全就是黑历史！我当时在想啥啊是喝高了吗？还有你埃德温！学生作死你不拦就算了居然还跟着一起作案，你的师德呢！你的廉耻呢？！！（埃德温：？明明是你自己）
于是悲恸欲绝的叶宴向天发毒誓：这回俱乐部的周年庆合照她一定要重新做人，一、定。
但叶宴没想到的是，这次她不仅成功重新做人，还欢欢喜喜地站上了C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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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全俄罗斯锦标赛赛场上，伊莎贝拉挂断电话后叹气一声，双手插兜走向索罗娃。那人正周旋在各个选手间交代比赛事宜，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她青筋暴起，脸色阴沉地回答着接连不断的疑问，看来也是焦虑到了极点。很多过路的选手和工作人员与伊莎贝拉擦肩而过时总是露出礼貌而克制的微笑，或许是因为她的气场太过强势，竟无一人敢凑上前攀谈。
未待伊莎贝拉走近，索罗娃敏锐地瞥了她一眼，目光仅停留一瞬。
“你刚刚去干嘛了，亲爱的。”她扔不停手上的动作，以潦草的字体书写着什么，头也不抬，“我提醒过你别走远。”
几个队员在伊莎靠近时已无声散去，退至远处。伊莎贝拉假装没注意到这一微妙的变化，撩撩金色秀发任其如瀑布在脑后倾泻而下：“没什么，只是处理些私事。”
“呀，原来艾萨也有私事了吗？”
尖锐的女声在伊莎贝拉身后响起，刻薄尖酸的意味令人很不愉快。伊莎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猜到来者的身份——希林基娜，上一年的世界锦标赛冠军，凭借深情的表演以及使人困扰的大嗓门闻名世界。
虽然后者是个秘密，伊莎巴不得哪天秘密变为人尽皆知的事实，好让希林基娜的粉丝们看清她的真实面目，从而做出公正的判断。
“下午好，希林基娜。”
克制而礼貌的回应并没有达到意想中疏远的效果，红唇如火的希林基娜箭步上前，突破伊莎贝拉的私人领域，一下子将二人的距离拉进在咫尺之间。伊莎下意识地皱眉但没有闪躲。
“嘿小甜心，刚刚你是在和小男友煲电话粥吗？”她笑眼弯弯。直接上手捏捏伊莎的脸，后者僵硬地直立着，眼底浮现一层薄怒，“是吧，你快要十五咯？教练你也别管得那么严嘛，毕竟艾萨宝宝的成绩可好了。”
希林基娜朝索罗娃挤眉弄眼，索罗娃却一言不发，环抱双臂淡漠地任她表演，像是在打量一个傻子。场面一度陷入尴尬，当事人希林基娜却不自知，快乐地眨眨她魅惑力十足的碧眼，准备开启后文。突然赛场内响起广播声，音波在空旷的馆内回荡。
“请第一组选手入场热身——请第一组选手入场热身——”
希林基娜一怔，晃晃她的亮金色卷发，繁杂的水晶耳环叮叮作响，她趁机在伊莎贝拉脸上蹭了最后一把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一步三回头：“噢天。甜心，我得先走一步啦，下午比赛一定要加油噢~下次来一起交流一下皮肤的保养，我真是太爱你的脸了！”希林基娜妖娆地转身快步离开，手臂勾上另一个女选手的肩膀，向惊讶的她露出招牌的甜蜜笑容。被打扰的人们起初都是带着不满的情绪回头，但当他们发现来者是世界冠军时，脸上的情绪总会在一时间内由不快转变为惊喜。
伊莎贝拉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目送她一边和选手们聊天，一边远去，身体僵直好似雕塑。良久她单手抚上刚刚被折磨的脸颊，用力狠狠一滑，甚至留下了五道淡淡的红痕，足有磨下一层皮的气势，一抹阴翳狠戾跃然眼底。
“啧。”
索罗娃目不转睛地盯着伊莎贝拉，眼神愈发冰冷。她很讨厌张扬的希林基娜，这是事实，但这并不代表她希望自己的学生也被负面情绪影响。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内她翩翩走向伊莎贝拉，与她并肩站立，昂首欲言。
“不用担心我，老师。”应是没料到伊莎贝拉先她一步开口，索罗娃完美的表情上出现了一丝破裂，“她祝我加油，那我便加油。”伊莎贝拉的面容上裂开一丝微笑：“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任何人视为对手，我的对手有且只有我自己。”
索罗娃知道伊莎贝拉话一多就没好事，于是表情带上几分嘲弄道：“看来你的确没事，还是熟悉的论调：狂妄自大，眼高于顶，一脉相承。”
“是啊，一脉相承，您赋予了我光彩的一切，也带给了我缺陷。这是没法避免的事情。”
“我希望你的缺憾将成为你的完美，那是你赢得胜利的资本，不是你妄自菲薄的理由。”
“话是这样说，老师，但我还是憎恨我自己身上所具备的，那些被你们称之为优点的东西。”伊莎贝拉轻轻摇头，“而我也对我所轻蔑的那一切趋之若鹜。”
视野中数量庞大的媒体们正在警戒线外架起相机，一排排镜头整齐地随着希林基娜的身影移动。
索罗娃眼神一沉：“但那的确就是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要否定自己，那些愚蠢的自信去哪了，亲爱的？站在我面前的还是几年前的那个蠢货吗？”
“我不想做我自己，我宁愿成为其他人。”她居然笑道，“看吧，他们喜欢开朗的冠军，或许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成绩还需要一些东西，很可惜我并没有这种与生俱来的品质。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特别吗，它为我带来了什么呢。”
“你明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并且正为此感到高人一等的愉悦。伊莎贝拉沃罗希洛娃，这就是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我仅仅想要……一个正常人所拥有的一切。我知道有许多人认可我，喜爱我，但我不快乐。”她的声音柔而轻，像是用尽了所有气力，“我不明白，刚刚希林基娜的行为也算不上太冒犯，是很多女孩都接受并热衷的交流方式，我相信她一定也是真心实意对我好……可我还是没法接受她的善意，以及其他很多人的，我觉得那使我很不舒服。”
“错的到底是谁呢。”
伊莎别开目光，晶莹剔透的眸子闪动着迟疑与挣扎。她又立刻皱起眉头，强行让名为凶狠的神情驱散凝结的雾气。她像是在和什么东西作斗争，在抵御着什么——用她那双原本就大，现在因说不上是愤怒还是什么情绪而睁得更大的眼睛去威慑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数次呼吸间几个回合也随之过去，她逐渐平静下来，凛冽的目光褪去之后留下一丝懊恼。
“你没有错，伊莎贝拉，你是……”索罗娃将“特别的”三字咽下，“每个人对于事物都抱有不同的看法，答案总是有＇多数派＇与＇少数派＇之分。但答案的正确与否并不取决于人数，而是取决于你自己是否有着承担答案所指向的后果的勇气。所以说你没有什么值得指责的，你最大的过错充其量也只是没有足够的胆量去面对你自己，和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你没有缺陷，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个孩子。别太苛求自己，别为暂时的孤独失落伤心，那不是你的错，那真的不是你的错。
索罗娃的话语如同利剑，可伊莎贝拉仍在被刺伤的鲜血淋漓中露出一个看不出任何笑意的笑脸：“你说得很对，我没办法做出无悔的选择，是我太贪心。”
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一闪而过，被她微微低头藏在长睫的阴影下。她停住了，如暴风雨到来前的压抑，她再度抬起眼时，眸子里尽是扭曲的神情：愤怒，不甘，绝望，偏执，甚至还有嫉妒，但它们只存在了一刻就分崩离析：“我真的想要冠军，我真的想要赢下每一场比赛，我真的尽力了；你教会我要做无畏的战士，我真的尽力了。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去面对真实的自己，我做不到去恐惧失败，我做不到去融入同龄人，我有孤僻的毛病我知道，但我们先不谈这个，我做不到不去羡慕其他人，我也做不到淡泊名利，而我更做不到去直面我的所有做不到。所以我掩饰自己，去强装成伊莎贝拉应有的样子，以完美却不真实的姿态去对待所有人。我想做个好孩子，请相信我，但这些心思让我很痛苦，让我觉得自己很不堪。我不知道我是否值得更好，值得你们为我付出的一切。”
索罗娃静静地听她说完，接着沉默了很久。她和伊莎贝拉无声对望着，二人之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就当伊莎贝拉认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索罗娃突然笑了：
“你是个好孩子。”
索罗娃以一个噤声的手势阻止惊讶的伊莎贝拉继续说下去，那一刻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能看到索罗娃眼底为数不多的柔情，也能看见倒映在她眼中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索罗娃坚定的面庞一如既往，未曾改变，她缓缓开口，语调轻而柔和，却像是西伯利亚荒原上刮过的风。
——“说实话，艾萨，你所厌弃的阴影，正是你的光明所在。”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备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