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二三事》哥天人合一

3、第三章

　　院内白雪如絮，轻轻扬扬飘了满天。

　　舒常月盯着窗外飞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子。隔着一张书桌，舒老爷子坐在她的面前，也随了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慢悠悠说着话。

　　”阿弥，这一辈的家主是你父亲舒淮山。皇帝不可能一直把舒家家主留在玉京，你是舒家的继承人，皇帝此番召你前去自然也不会做出什么举动伤害你。毕竟，舒家世代忠于皇族。“

　　老爷子漫不经心地说着，直到最后一句话时转过了头，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女。

　　刺骨的寒风吹了进来，刮在面上生疼。舒常月恍若未觉，修长的手端起了一杯热茶递给对面的老人。

　　茶雾寥寥，遮住了少女白皙年轻的面容。

　　“爷爷觉得，当今圣上比起先太子如何？”

　　舒老爷子锐利的眸子微敛，接过茶杯不语。两相沉默，对面少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自问自答道：

　　“自然是极好的。昭明太子礼贤下士，待人亲和有礼。可惜竟是个装腔做调的伪君子，多亏了当初的今上圣明，识破了昭明，搜罗出一大堆罪名安在昭明头上，更是亲自领兵埋伏于青禾宫大义灭亲，围杀了他的亲哥哥。”

　　“今上心智自非常人可比，继位后亦是屠了昭明满府，就连那才出生的婴儿都未曾放过。”

　　舒常月的声音轻柔，而面前的老人随着她一点一滴的叙说，早已是绷不住面皮。十八年前的“青禾宫之变”，血流渗透在昭明太子府前的石阶上，整整三天。

　　那名温和沉静的青年储君，死后更是因了那莫须有的罪名被他的亲弟弟挫骨扬灰。

　　舒老爷子知道舒常月想说什么，颓然闭上了眼睛，苍老面容上浮上了层层哀恸。

　　桌上的热茶早已冷掉，舒常月起身关上了窗户，阻隔了呼啸的寒风。

　　“听闻爷爷当年亦是在京中，想必也亲眼见证了今上的下手之果决，心性之狠辣吧。这的确倒是那昭明太子比不过的。”

　　“够了！”

　　”皇家之事岂是你这等小儿可以妄议？”

　　舒老爷子猛拍桌子，骤然暴喝出声。

　　舒常月没有坐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在一侧却气息紊乱的老爷子，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晦暗。

　　良久，舒常月轻轻放下了茶杯，嫣红的嘴唇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爷爷说的对，他齐氏一族的事与我何关？当今世道不太平，孙儿也只求舒家好好的。”

　　若是皇帝想对她舒家做什么，她舒常月可不会坐等着皇帝的铡刀搁在她的脖子上。

　　“若爷爷没其他的事，阿弥就先告退了。”

　　老爷子没再看她，舒常月朝着座上的人行了一礼，而后走出了房门。

　　舒家三进两出的院落，舒常月快步回了卧房，立在桌边静静思索着。

　　舒家现任家主，也就是她爹像往年一样进京面见皇帝朝觐叙职，竟是被强留在那里，美其名曰是等着她这个舒家嫡系的独苗苗一起去过过玉京的年会。

　　舒常月轻嗤出声。她此去怕是要在那儿做个质子、待个三五年也不止。

　　大楚几百年来的皇权，皆是掌握在齐氏一族手中。

　　自古以来，盛极必衰物极必反，眼下皇帝这位子坐得也不甚安稳。周穆陈黄，玉京四大家族的势力早已非同小可。朝中大臣多半是出自这些个家族，皇帝的权力被制衡，做什么事都不顺心。

　　舒家扎根边疆，世代为保皇派，是皇帝的绝对后盾，底蕴较之那四家族也不差，加之手握大楚的四十万军队，皇帝也是被逼急了，看谁都有谋反的心。不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寒了舒家的心，但说到底还是信任舒家的。

　　呵。

　　皇帝信任舒家？这些想法当然也只有舒老爷子才有。

　　舒常月想到老爷子方才在书房里跟她说的话，心中禁不住冷嗤，没人比她更清楚皇族薄凉的本质。老爷子想的倒挺好，可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厢情愿。

　　几百年过去了，齐家人早些时候只顾着搞窝里斗，争着上位，却没有察觉几个家族在背地里壮大。皇帝现下觉得不对了，可也晚了。

　　舒常月将视线移向屋内的某个角落，忽然开口道：

　　“影生，你留在陵安，务必护好我的祖父祖母。还有，让桑玉跟着我去玉京。”

　　“是，主子。”

　　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消失，声线平直得听不出活人的气息。

　　舒常月静坐了一会儿，就着桌上的白纸提笔书写。

　　那日和老爷子谈完之后，舒常月就借口处理军中交接事物没再回过将军府。直到三日后，按照预定的行程应该离开陵安，舒常月才回到了家中。

　　“奶奶，阿弥用不着那么多东西。”

　　舒常月有些无奈，她此行本打算带足了银子就够了，反正途中有客栈可以买些吃食。谁知道舒奶奶硬是搬出一个硕大的包袱，舒常月无法，又不知该如何拒绝。

　　“阿弥懂什么，你此去不知道多久才回得来，奶奶不在你身边，谁知道你吃得饱穿的暖么？你爱吃北地的辣酱，奶奶给你装了几大罐，还有奶奶亲自晒的格兰花茶，这些换季的衣裳，可都要带足了……”

　　舒奶奶细细数着，末了还凑到舒常月的耳边小声说道：

　　”阿弥，你毕竟是个女儿身，奶奶还给你准备了女儿家的事物，有不明白的问问你身边的兰嬷嬷……”

　　舒常月的眉头舒展开来，她自是知道自家祖母疼爱她。她躬身抱住了絮絮叨叨的妇人，轻声说道：“奶奶也定要照顾好自己，阿弥定会早日归来。”

　　“好好好，奶奶等着阿弥。”

　　舒柳氏一下子住了声，紧紧抱着怀里作男子装扮的孙女。说到底是舒家欠了她，明明该是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却同男儿般在战场上厮杀，如今更是因了舒家要背井离乡，去那等诡谲的多事之地。唉，也不知这日子才是个头。

　　舒常月不知她奶奶心中以为她受了委屈的想法，转了身子向舒老爷子道别。

　　老爷子看着她和她奶奶生离死别似的说话，又想到那日舒常月说的一番话，心中一时复杂不已。

　　“常月，你是我舒家的孩子，自然要担负起舒家的责任。”

　　“是。”舒常月面色从容应道。

　　老爷子余光里瞥见舒柳氏恨恨的目光，叹了口气，又继续道，

　　“在外不易，要是想家了就回来，将军府永远都是你的家。”

　　舒常月半垂的眼眸微动，心底滑过一丝暖意。老爷子嘴硬，却实实在在的疼子孙。比起前世作为大燕王女看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孤家寡人，她当然更向往真正的有家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