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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步青〖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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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海斗,虽是喝了不少的神威意外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卧在榻上听了一夜的残雨。
第二天报应就来了。
太阳普照之时,神威才勉强清醒一些。眼皮重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盖在身上的被子仿佛添了三倍的重量,全身酸痛没有力气,双手双脚冰冷。他勉强抬起手臂,往自己额头上一摸,烫得吓人。神威毫无力气起身求医,瘫在床上,听天由命。
就在这时,门口处忽然传来阵阵擂门的声音。神威迷迷糊糊的想,大概是优吧,来寻他家梅露。神威不讨厌猫,但是梅露总欺负自己家蓓露,留下的猫毛昨天还让海斗打了好一阵喷嚏……
擂门演变成踹门,轰然作响,这时神威却昏沉的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面前是优满面怒气的脸。他的两手牢牢的抓着神威的肩膀。
“烧成这样还不去叫医生,想死啊你!”
神威本想说,你个白痴敢打扰本大爷睡觉去死吧,然而长篇大论到了嘴边只吐出模糊的一个字,“死……”
“死你个头!……我去请医生。”优甩了手向外走。
开什么玩笑!本大爷堂堂男子汉一名,哪能学大小姐躺在床上等医生来!
“等等!”神威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优的衣角。
“我自己去。”
优回头看着神威。他的脸色蜡黄,双颊烧成绯红,嘴唇上结了一层开裂的干皮。他的发里尽是冷汗。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是老实卧床休息吧。”
如果这话是林佳树说的,神威果真会老实躺在那;不过既然是出自优之口,神威就忍不住非要顶一下。
“跟你有什么关系!用不着你管!”
优先是一愣,接着一板一眼的回答: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竞争对手。所以我有义务让你好好的。现在给我躺下。”
“我说了我自己去!”
神威不知哪来的逆反心理,一掀被窝坐了起来,自顾自的开始穿衣服。神威习惯裸睡,加之身体发虚,花了不少时间才穿好。
优呆呆地站在一边,直愣愣地看着他,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你晃得厉害……我扶你吧。”
“罗嗦!”
“真的,让我背你吧。”
“放手!”
整条街的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一眼这两个争吵不休的高大俊美的男人。
终于到了医生这里,神威几乎立刻就瘫进了椅子。粘稠的汗珠从他额头慢慢地向外渗。
这里简直不像个医生的地盘。桌子上蜡笺、砚台和毛笔扔的乱七八糟,墨汁也流了一点到砚台外。架子上的医书都积灰了。其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书,讲水利的、(水利!)乐谱,市井俗人喜闻乐见的那种低俗春情小说翻得都卷边了。木柜里摆着好几把琵琶,新旧不一。也有琴、筝、笙。柜子上扔着好几卷纸,从露出来的一点字边来看,该是病家送来的致谢的题词,却都不挂,就扔在那里。墙上挂着大幅的墨菊,大写意,花繁而不乱,字微有醉意。画的年份非古,而下笔不俗。画旁边挂着一只酒葫芦。
“北村医生在这一带享有相当的好评哦。”优的声音在神威耳朵里嗡嗡作响。
吱呀一声,医生推了门出来,一边随手把一卷春情小说扔在柜子上,手搔着一头卷卷的乱发。小眼睛,大个子,满脸胡茬。袍襟一直开敞到腹,长腿迈开大步,几步就到了桌前,大咧咧地叉开腿坐下。他真不像个医生。
尽管抱着不信任的态度,但神威还是乖乖伸出舌头给他看。北村瞄了一眼,抓住神威的手腕摸了一摸,就抓了支笔,草草的写着方子。
“板蓝根……可他烧的很厉害哎。”优居然能看懂那么草的字。
“这方子不是给他开的,”北村医生的声音轻浮童稚,真是一点都不像个医生,“给你吃的。是你照顾病人吧。”
“嗯。……哎?为什么?那他怎么办……?”
“简单,”北村医生已经拿过小说继续看了起来,“到房檐下拿几块霉糕,饭后煮水服了。不见好,明儿再来找我。”
霉……糕?不要!死都不要!神威一下站了起来,意欲抗议,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眼花。
然后他就砸在桌子上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优的脖颈和侧脸。晃晃悠悠的,他无力地伸手抓住,然后又没感觉了。
被迫喝了三天霉糕汤、穿着衣服睡了三天觉、还吃了三天优煮的米汤(神威常年不进米粒)……终于,神威能够神情气爽的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上。
得去卡子熏烧摊切斤半牛肉,撕一只烧鸡,再热点黄酒。喝了几天米汤,嘴里能淡出麻雀来……神威闻见自己衣服里都是优喝的草药的味道,微苦回甜。还好不是霉味,煮了霉糕汤后,自己房子被搞得像要烂掉一样。一会儿还要去杨家香店买几盘檀香熏熏。
在摊前排队的时候,神威听着另一边檐下绱鞋的老太太家长里短的摆龙门阵。
“萧老太太真跪了那么久?”
“可不是!香都换了几茬。要走的时候,还是萧家的少爷扶着才站得起来,——萧三爷的长儿子。真是一表人才。”
“老太太上次这样请愿,还是在萧太爷病的时候。”说话的是长年吃斋的冯奶奶,她家里不错,亲手绱的鞋是发愿施给庙里师父的,“自那时起,就发愿吃斋了。”
“萧太爷还那么糊涂?见好没?”
“没。”冯奶奶摇摇头,“大概情况更坏了,老太太去求佛保佑,——谁知道呢,萧太爷也多年未出门了。”
“看,那不是萧家的少爷?”吴太太突然指着香店的门口。
神威随之望去,是萧哲也!茶色的头发,白皙的脸庞。黑色飘逸的长衣边上绣了闪闪发亮的银边,真是脱俗,里面衬的粉色渐变的内袍。两人离的很近,神威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束起头发的银绳,还有中指上带着的亮亮的银戒。
神威差点就冲出去了,不过熏烧摊的老板拉住了他。
“客人!你的牛肉跟烧鸡!”
神威提着蒲包,远远跟在萧哲也后面。萧哲也的衣带上绣的是兰草。他每走一步,袍底银灰色缎子的鞋都露出来一点,若隐若现。
神威心里乱七八糟,他为什么跟着萧哲也?想怎么和他结识?总不能直接了当的说,萧兄,乐斗仰慕已久,尤羡琴艺,愿与结缘……何况,他的琴弹得也不怎么样。
突然,萧哲也衣底掉出一物。
神威几分欣喜,这回就有说上话的理由了!他紧走几步,弯下腰,将那东西捏在手里。手感发硬,神威展开手看,是一只香包,苏绣技法绣了双蝶追花,下面的穗子都褪了颜色。系香包的绳子磨断了。
他抓住萧哲也的袖子(他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大胆),拉住他,将香包递到他面前。
“这是萧兄……”
萧哲也一把抢过来,速度快的吓了神威一跳,他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掉的吧?”
萧哲也几乎没看他,——根本没看他,他死死的捏着香包,直勾勾地盯着绳头看。看了一会,他的眼帘温柔地低垂下来,而后又抬起头,眼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天际。
“是你吗?”他轻声喃喃自语,笑着,大眼睛里却渐渐泛起一层水气,神威看见了,很不好受,“对了,你来了……”
他突然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开,袍子在他身后飘荡。
留下神威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