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苏步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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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绵绵细雨。千根万根纤细的针自天而降，穿过人们单薄的衣衫，凉意润体，直彻心肺。
神威自店里提了酒出来，撑开黑布油伞。这样的天气，会喝酒的都应该喝上两盅，听雨独酌。何况这坛酒的确不错，酒香清淡又沁人心脾。
“回去温一瓶，剩下的冰起来吧。”神威这样想，忽然在伞下瞄到一个几分熟悉的身影，立在檐下，苦恼的望灰暗的天幕。
白色的长衫，半湿的漆黑的发，娇小的身材。
等等……这不是上次那个人么？
神威碰碰他的肩膀，那个人转过头，他对他一笑。“又见面了。”
“嗯，真巧啊。”那个人也笑，看样子是想起来了。
“上次多亏你。”神威看着那个人的笑容，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没有带伞吗？”
“出门的时候还只是阴天。真是的，特地去吃西城有名的三鲜馄饨的……”
为吃美食跑了半个城，真是了不得的爱好者，神威想。“然后呢？美味么？”
“那家嫁女儿，铺子里空了……我要是他家姑爷就好了。”那人夸张的叹口气。“结果回来的路上还下雨了，真是祸不单行。”
“那么不如，”神威小心翼翼的提议，“到我家去避避雨吧？我家就在附近，玉渊潭。”
“啊！玉渊潭！你们那的藕不错！熟藕很棒！”
原本想说赏雨荷边喝两盅的……为什么气氛这么轻易就被破坏掉了啊？
他难道什么话题都能扯上吃的吗？
不过就算破坏了也得努力维持，“这次我请客吧？我买到了好酒哦。”
“正想喝口呢……好啊，”他很简单的就答应了，“……那么我去买下酒菜吧！”
神威一头黑线的跟着满脸兴奋的冲向不远处的熏烧摊子的人，一边给他打着伞。
为什么扯到吃这个人就变得这么兴奋啊？
“在下神威乐斗，叫我嘎裤头就好。请教尊姓？”
“我姓苏，”他眨了眨大眼睛，睫毛很长。
“叫我海斗吧，嘎酱。”
“你怎么不吃啊？”海斗的嘴塞得满满的，含糊的说。
神威一脸狐疑的盯着海斗手里的已经是第四块的肉片。
“这什么？”
“这可是卡子熏烧摊的招牌，蒲包肉。碎肉加粉子，很香的。”海斗说话间又拈了一片放到嘴里，喝一口酒，“嗯，美味！”
神威尝试着吃了一口，还不错。“从前没吃过。”
“那你平常都吃些什么啊？”
“得意楼，福满堂……”
“囧……”小人儿的脸上分明写着这个字，他望天长叹，“你错过了多少好吃的啊。”
这点神威信。神威不缺银子，有闲时当然是得意楼福满堂，但多数时候都四处奔波食宿无着，啃冷烧饼干窝窝头，喝一两口薄酒暖身，有时还免不了吃几记老拳闷棍。至于像一般住家那般安逸的生活，神威欣赏，但并不向往。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林佳树说。
但面前这个人的随性闲适模样，却让神威有了微微的羡慕。
“来个兔头吧，……这个你肯定不知道怎么啃。”海斗一扬手，神威稳稳的接住，在海斗的指导下开始和兔头大作战。
有吃有喝的好气氛下，两人开怀谈笑。
“虽然我比他强，但他始终追着我不放……唉。”神威一扬脖，灌掉一盅酒，给最近的愁事儿收了尾，“真烦。”
海斗带着了然的笑容看着他。
“我给你讲个事儿。我以前经历的事儿。”
“你讲。”神威拿了一片带筋的牛肉干嚼。
“以前吧，我有个兄弟——好兄弟，也这样，天天跟我比这比那。比棍、比剑、比拳、比吟诗、作画、弹筝、弹琵琶——我琵琶弹得够烂，可他居然还不如我，阿健弹得最好——还比赌牌、比掰手腕、比谁能吃……总之你能想到的他都比过，然后他都输了。”
跟你小子比能吃，谁能赢啊……神威在心里吐槽。“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们比谁能喝，我撑不住，投降了。他赢了高兴，就接着喝，喝着喝着就喝多了。”海斗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想是回忆起那个时候，“他居然抱着我又哭又笑的，说喜欢我好久了就是不敢说，因为我太优秀了，样样都比他强。现在终于有一项超过我了，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表明心意了。”
“然后你怎么说的？”神威兴趣浓浓。
“我狠狠给了他一拳——我不也半醉不醉的吗，叫他滚蛋。他带着熊猫眼过了三天。”
神威冒了一头冷汗，发誓今天死也不能让海斗醉了。
“醒了酒，我俩就啥也不提了。其实我从来只把他当兄弟看，没想过别的。他大概也明白吧。”海斗抿了一口酒，“我们现在还是好兄弟。”
神威心里默默可怜了一下那个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一开口就被发了好人卡的男人。“嗯。兄弟。喝酒。”
玉渊潭的水深不见底，冷可彻骨。传说潭底有一口泉眼不断涌水，因此才有这潭好水。潭旁水气氤氲，滋润眼目，用潭水洗衣，衣单净白；用以泡茶，色香齐发。潭底有大鱼，有福人时常钓得，卖给潭边酒家，众人围看。有人家夏日用潭水冰了西瓜卖。有人家种荷，藕和莲子都极肥大，荷花开的也好，红红白白的开满一潭。现在天下着微微细雨，花瓣上起了一层白烟，远方看去，如同笼罩白纱的仙子下凡。
神威看着身旁的海斗，白皙脸庞上嵌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的眼睛深沉如同夜深的玉渊潭，让人看不通透。潭水里倒映着一轮清冷的明月，神秘而诱人，却又深不可测，拒人千里。
神威突然理解了李白的浪漫主义，他如今面对的便是这一轮明月，纵然知晓必定是水底捞月，还是身不由己情难自禁，为接近那虚幻的美丽，情愿将自身溺毙。
海斗的头发被雨珠濡湿了几分，他拆了发髻，向神威借了毛巾和梳子。如今头发基本干透，他把毛巾拿了下来，一头长而柔顺的黑发便流泻在白衣上，如同上好的黑缎。
“这是假发吧？”神威感叹。
“不是假发，是桂！”
“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阳光下看，是深栗色的。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
“好像也没有这么长。绝对是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海斗心平气和的说，半卧在廊檐下，一手撑着头，自斟一杯。
酒香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若有若无的萦绕鼻翼。
“这种时候，健一定会把他心爱的琵琶拿出来的。”海斗赏着雨荷，若有所思地说。
“也是呢，缺点乐音呢。”神威其实在想着萧哲也的琴声，“我的琵琶声音一般，还没找到更好的。优那里倒有一面很好，还有大小三弦，但是……好像没其他乐器了。”
“嗯。”海斗低声地说，手指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个锦囊，极小心的抽出一物。是一管箫，遍体暗红，箫身光洁滋润，流光溢彩，末端点缀着一枚青色的竹叶。箫上结了七色的穗子，穗子还很新。
海斗温柔的凝视着它，手指一寸一寸抚摩过箫身，再用丝帕擦拭干净。
“看来是好箫呢。”神威有点好奇，“你要吹吗？”
“不。”海斗说，凝望着远处的天际，“它还无法发出乐声。”
神威略微不解，只是看着海斗珍重地握着箫，轻声吟诵着：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苏步青〖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