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剑歌》秋风起长安

3、第二章:风铃刀声 日已近

　　日已近午。

　　秋阳更加耀眼，像是烈火般灼烧着大地。

　　大地上一片荒凉，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棵草，也没有一只飞鸟。

　　只有一座土丘。

　　一座低矮的黄色的土丘。

　　土丘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冷峻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的长袍，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的斗笠，斗笠斜斜低掩着，正好遮住了他的面目。

　　这么热的天，他居然穿着这么厚的衣服，包裹得如此严实，令人好生奇怪。

　　最令人奇怪的是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刀。

　　一把漆黑的刀，就如同他黑色的长袍。

　　这柄刀和别的刀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在刀的柄端用红线悬着一个金色的铃铛。

　　黑色的长刀，金色的铃铛。

　　如此的怪异如此的奇特。

　　风吹过，金铃响动，叮当乱响。

　　可那声音听起来并不悦耳，反倒带着清冷之意，就像是死亡的丧钟。

　　不认得他的人都觉得这铃声很好听，可如果认得他的人听到了这铃声大多会吓得落荒而逃。

　　他不是别人，乃是河北保定府风铃刀第五代传人郭子文。

　　郭家的风铃刀一直在江湖上都是极负盛名，自从风铃刀创始人郭云天单刀直入洞庭湖十二连环坞，斩大盗鬼影之后，风铃刀便名震江湖一百余年，未尝有人敢登门前去挑战。

　　可世人也都知道，风铃刀虽然名满天下，但郭家的后人极少踏足江湖，更是与世无争。

　　谁也想不到的是风铃刀的主人郭子文居然会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

　　他还蒙着脸，好像是不愿意让别人认出来似的。

　　可知道他的人，一听到那清脆的的铃声，就知道是他来了。

　　除了他，又有谁的刀柄上带有金色的铃铛。

　　除了他，又有谁能够穿着黑色的长袍在艳阳之下还能镇定自若。

　　他就静静地坐在土丘上，一直静静地注视着远方，好像是在等待一个人。

　　他在等待谁呢？

　　他千里迢迢来这里又是要干什么呢？

　　阳光很炽热，可他手中的刀很冷，他的眼神更冷。

　　冷得就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不多时，在艳阳下有一个人朝着土丘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个年轻的男子，一个一袭青衣的少年。

　　他也远远的就看到了土丘上的那个黑衣人，那个夺命的地狱使者。

　　可他并没有绕路，也没有返身，而是直接走了过来。

　　又吹了一阵风，吹响了刀柄上的金铃，发出了清越的声响。

　　郭子文身体一绷，突然握紧了手中的黑色长刀。

　　而青衣人就好像没有看见似的直直地从土丘旁边经过。

　　他没有向黑衣人说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黑衣人一眼。

　　郭子文看着青衣人道：“梅子青，我一直在等你。”

　　梅子青转过了头，看了他一眼：“等我？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我们根本就是素不相识。”

　　郭子文笑道：“没错，我们素不相识，也只见过这一面而已。”

　　梅子青道：“那你等我干什么？”

　　郭子文又笑道：“与其说是等你，不如说是在等你身上的一件东西。”

　　梅子青反问：“东西？什么东西？”

　　郭子文道：“一本书，一本很有意思的书，一本人人都想得到的书。”

　　梅子青冷冷道：“你是说《天残剑谱》？”

　　郭子文笑道：“没错，正是这本书，我想要的正是这本书。”

　　梅子青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黑色长刀：“可你是用刀的，要这《天残剑谱》又有什么用？”

　　郭子文道：“没错，这《天残剑谱》对我没有用，却对别人有用。对我有用的只有钱，是别人花三万两白银请我来夺取这本剑谱的。”

　　梅子青道：“可惜你找错人了，这《天残剑谱》并不在我的身上，我也根本没见过《天残剑谱》。”

　　郭子文又笑了起来：“滑稽，滑稽。若是这《天残剑谱》不在你身上，那么这金主又怎么会花重金让我从你身上得到剑谱。难道他是一个傻子不成？”

　　梅子青道：“我也不知道这金主是不是一个傻子，我只想知道想买这本《天残剑谱》的人是谁。”

　　郭子文冷冷道：“无可奉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有钱给我，这金主是谁那都无所谓了。”

　　梅子青突然笑道：“连金主都不肯告诉我，那么你是永远也别想知道《天残剑谱》的下落了。”

　　郭子文看着他的眼睛道：“这么说，你是知道《天残剑谱》在哪里了？”

　　梅子青又笑道：“是啊，本来就是我师父的东西，我当然知道在哪里。可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的，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

　　郭子文瞪了他一眼道：“那本《天残剑谱》难道比你的命还要重要，难道真要让我把你打得半死，你才会告诉我那本剑谱的下落？”

　　梅子青道：“我不怕死，因为死的人不一定是我。”

　　郭子文突然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梅子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如水的双瞳中充满了安静的神色。

　　郭子文又瞪了他一眼：“我可是河北保定府郭家风铃刀的传人郭子文，就算是你没有听过我的名字，也应该知道我的家世吧？”

　　梅子青又是摇了摇头：“没有，不仅没有听说过你的家世，我甚至连保定府是哪里我都不知道？”

　　他说的其实是真话，因为他从小就跟着师父青帝在山中练剑。

　　青帝早已遁隐山林，不再过问江湖纷争，而他也是从来没有踏足红尘，既没有名气，也不知道江湖上谁有名气。

　　他就像是一个新生的婴儿，面对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充满了未知。

　　他不知道以后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在成长的路上会经历多少危险。

　　可他那句话在郭子文听来却是极大的侮辱，不仅侮辱了他自己，也侮辱了郭家。

　　在如今的江湖上，别说是听到金铃声能让人望风而遁，就连听到郭家的名号都能让人畏惧三分。

　　可眼前这个长相清秀，眉目淡雅的少年居然说连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郭家都没有听说过。

　　这对于成名已久的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奇耻大辱。

　　他已经站了起来，一袭黑色的长袍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他很能容忍，可在这个时候，在面对这个少年时，他却是再也镇定不下来了。

　　他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刀柄上的金铃又响了起来。

　　那在别的人听来简直就像是催命勾魂的魔音。

　　可在青衣人听来就像是孩童手中的拨浪鼓一样，一个玩具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郭子文冷冷地注视着青衣人，咬着牙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说不说出《天残剑谱》的下落。”

　　梅子青也在看着他：“我都告诉你了，我绝对不会告诉像你一样的人，尤其是像你一样的小人。就算是你很有名气，可你却是为了金钱杀人，仍然算不上是大侠，只是一个小人。”

　　郭子文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就像是晴空中突然布满了阴霾。

　　一个自命大侠的人，最看重自己的名声和地位。

　　可如今，却有人在他面前骂自己是小人！

　　他不能容忍，也绝不能让这个青衣少年再活下去。

　　就算是不为了那三万两白银，为了他自己眼中那点面子也一定要杀了面前这个人。

　　他不再说话，而是手指按在刀柄上，一双鹰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青衣少年。

　　这时的他是极为可怕的，又恢复了一个江湖高手的本色。

　　无论是谁看到他那双眼睛中的神色，都知道他把自己的戾气收敛得很好。

　　越是戾气小的人，其实越是可怕！

　　而令郭子文感到震惊的是，青衣人只是沉默地站在他的对面，没有说一句话。

　　默默地看着他，默默地抱着剑。

　　那种表情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在看一个小丑一样充满了好奇与镇定。

　　汗水一滴一滴滑落，从郭子文的脸上滑到了风铃刀上，又滑落在了黄色的土地上。

　　不知为何，他在面对这个青衣少年的时候，反而充满了紧张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是一个初出江湖的小子在面对一个纵横四海多年的老江湖。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或许在这个少年的身上感觉不到一点点的杀气，他已经将所有的杀气隐藏了起来。

　　也或许，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比他遇到过的任何对手还要可怕，还要厉害。

　　他已经想要逃走，可他却不能走。

　　他若是没有拿到《天残剑谱》，那个金主一定会嘲笑他的无能。

　　一个大名鼎鼎的风铃刀传人却连一个初出江湖的小子都打不过，岂不是可笑？

　　若是这件事传扬出去，他们郭家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立足，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豪客面前夸能。

　　所以他不能走，一定要留下来打这一仗。

　　也许是这个少年明知必死，所以根本连一点都不想反抗，也没有一点杀气吧。

　　他这样想着，反倒轻松了很多。

　　天风吹过，吹动了金铃。

　　风铃刀声，谁与争锋！

　　刀已出鞘，漆黑的刀柄，漆黑的刀身，漆黑的刀光。

　　剑也已出鞘，青色的剑柄，青色的剑身，青色的剑光。

　　“咔嚓。”一声，金铃声已经停住，剑光也已经消逝。

　　长剑归鞘，而长刀折断！

　　那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就这样被一剑战为两段！

　　刀落在地上的时候，郭子文也跪在了地上。

　　他的表情已经僵硬，斗笠落下，露出了他那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郭子文喃喃道：“我败了，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梅子青道：“你是败了，可我不想杀你。”

　　郭子文道：“为什么断了我的剑，却不夺了我的命。”

　　梅子青道：“因为我讨厌用剑，不到万不得已时我根本不会拔剑，我觉得杀人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郭子文重复着青衣人的话：“杀人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梅子青没有回答，也不想再回答。

　　他已经走了，已经离开土丘很远了。

　　只留下了一袭青衣，一道清瘦的背影。

　　望着青衣人离去的身影，郭子文突然大笑了起来。

　　他连地上的断刀都没有捡起，就大踏步长笑离去。

　　天地空旷，荒野无人。

　　只有那折断的宝刀在日光下闪烁着清亮的光芒。

　　风又起时，那金铃已然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