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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炉边火 雪中霜 ...

  •   2018年的1月底,杭州迎来了10年不遇的一场大雪。我起了个大早,打了辆出租车去‘野湖’拍雪景。我叫肖弋,今年29岁,是一名生活在杭州的职业摄影师。

      车子在经过西湖旁的湖滨路时,已经有一大批起得更早的人,提着“长枪短炮”,朝西湖方向百米小跑。

      ‘野湖’的位置很隐蔽,是我在一次拍摄的时候无意发现的,因为路很难走,司机只能把车子停在一家私房菜的门口,我看着车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兴奋地提起相机包下车,小心翼翼地从私房菜馆大门口向右手边走,然后大约5分钟后,就到了那片杂草丛生的树林。1月底的杭州城,天气湿冷、常常阴雨连绵,这样的天气,让人很难将这座城市和人间天堂的美名联系在一起。公司里的北方人常常抱怨杭州的冬天比北方还冷,还好我从小生长在江南,早已经习惯了江南湿冷的冬天。

      我在-6摄氏度的湿冷空气里,艰难地在毫无章法生长的残枝败叶里穿行,在没有路的树林里走了15分钟左右后,眼前的视野才渐渐开阔起来,然后被大雪包裹着的‘野湖’便如刚刚化了精致妆容的美人一般,出现在了我眼前。

      披着皑皑白雪的‘野湖’,像是一颗洁白的珍珠一样,美得宁静又秀气。我迫不及待地支起三脚架,调试好相机后,不停地更换角度按下快门。在将相机里的三格电拍得只剩下半格后,时间刚好是上午9点,我把相机放回包里,不禁在湖边坐了下来,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出神:一切都那么美,美得让人忘了自己正身在节奏越来越快的杭州。

      我在“野湖”逗留了很久后才回家,傍晚的时候,我选了几张满意的照片打印出来。放进牛皮纸袋子里,然后拎着纸袋,慢悠悠地下了楼。

      傍晚的小区里,一扫平常冬日的冷清模样,有不少家长正带着孩子在堆雪人、打雪仗,我从阵阵欢声笑语中穿过,朝小区大门口方向径直走去。到了门口后,远远就看到了 “MAKA COFFEE”的灯牌,在街角醒目地闪烁着,像冬夜里一个温暖的灯塔。我朝灯牌的方向走过去,推开厚实的木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郭岩扎着奶白色的围裙,兴奋地跟我打招呼:

      “弋姐,你终于舍得来啦!”

      我耸耸肩,举起手里的照片说:

      “最近几乎天天加班……喏,我拍了新的照片。”

      听见我的声音,小诺从厨房里一路小跑着出来,见了我手里的照片,她一把抢过去,扬着头得意地说:

      “弋姐,我今天还在跟郭岩打赌说,杭州难得下这么大一场雪,你今天肯定会出去采风的,我们店里又要有新照片了。看!被我说中了吧?!郭岩,快认赌服输去泡茶!”

      郭岩故意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然后笑着转身进了后厨。

      MAKA COFFEE是我家楼下的一家简餐咖啡馆,也是我在杭州,除了家和公司以外的第三个常驻地。因为自从我的摄影师身份暴露以后,就常常被老板Kevin用VIP折扣利诱到店里免费帮忙拍摄各种饮品和食物的照片。时间久了,我就成了这里的超级VIP,享受着所有账单都打五折、免费试吃试喝新品的待遇。所以,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就经常提着电脑,跑到这里来修照片。

      郭岩是店里的店长,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是杭州本地人。小诺是湖州人,是“小气”的老板Kevin除了郭岩以外,聘用的唯一一个全职店员。周日的晚上,店里人很少,所以小诺喜滋滋地接过郭岩冲的海盐拿铁和玫瑰花茶后,就和郭岩头靠着头,津津有味地看我带来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后,郭岩指着一张‘野湖’的全景照片惊喜地问:

      “弋姐,你真行,这是哪啊?你怎么总是能找到这么特别的地方啊?”

      我一边用小勺拨弄着杯里的玫瑰花花瓣,一边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故意卖关子地说:

      “因为我脑子里装了探险雷达呀。”

      小诺哈哈地笑,郭岩瞥了下嘴,丢下一句:“得,不开口是女神,一开口就还原女神经”之后,就忙着去装裱我新带来的雪景照片了。

      郭岩去挂照片的时候,小诺一脸兴奋地凑近我说:

      “弋姐,看见我前天发你的微信了吗?最近店里有客人想买你的照片呢!”

      我这才想起来,她那天给我发微信的时候,我正在影棚里忙得天昏地暗,所以没来得及仔细问。见她这么兴奋地提起,我好奇地问:

      “是什么样的人要买我的照片啊?”

      小诺乐滋滋地说:

      “弋姐,是位外国游客,而且人家出1500呢。”

      听到1500这个数字,我有些震惊。连忙放下茶杯问:

      “是一张还是所有的?”

      小诺白了我一眼后,指着对面那面挂满照片的墙说:

      “就千岛湖这张,这一张人家出1500,是个日本游客。”

      我一听到是个日本游客,热情一下子就消失了一半,有些失落地说:

      “日本人啊,日本人还是算了吧,我不想第一次卖照片就卖给日本人啊,你知道我很爱国的。”

      听了我的回答,小诺叹了口气耸耸肩说:

      “嗯,好吧,尊重你的爱国情结,那个日本人留了电话,我就找个理由回了他吧。”

      我点头“嗯”了一声,然后接着喝茶,之后鬼使神差地接着问小诺:

      “除了这个日本人以外,还有其他人问过我的照片吗?”

      小诺一边小口地抿着咖啡,一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

      “除了这个日本人,别人倒是没问过照片卖不卖?不过有很多人会很认真地看你的照片,有的还会拍照。”

      听了小诺的话,我握着茶杯看着墙上那一排自己的照片出神。郭岩正好这时候裱好照片走了过来,听到我和小诺的谈话后,他看着那排照片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拍手说:

      “嘿!我有个主意,没人问弋姐的照片卖不卖,那是因为我们没有表示过这些照片可以出售啊!”

      我和小诺一起转头看他,郭岩继续兴奋地说:

      “不如我们写一个纸条,就贴在照片下边,写上‘本店摄影作品均可出售,如有您喜欢的作品,可以像店员咨询价格’,怎么样?”

      郭岩说完兴奋地挑了下眉,小诺一边说着“对呀”一边拍手,只有我一脸疑虑地问:

      “你们确定……会有人有兴趣买我的照片吗?而且你们家Kevin那么小气,他能同意在他的地盘上出现这种明晃晃的商业行为吗?”

      “哎呀,弋姐你放心,Kevin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再说他一直也说你的照片很有感觉。”

      “对啊,而且他诱骗你免费给我们拍了多少照片了,况且他这阵子都在台湾,要过完年才回来呢。”小诺一边附和着郭岩,一边充满期待地看着我。见他俩对我的照片这么有信心,我点头说:

      “那就试试吧”

      郭岩和小诺都是行动派,所以只一会儿的功夫,提示照片可以售卖的纸条,就已经写好贴在墙上了。然后我们三人握着咖啡杯兴奋地碰杯,就好像明天之后,就会有人排着队来买我的照片一样。

      在地面交通和地下交通都不容乐观的周一,我又不争气地起晚了。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匆匆忙忙买了早餐后,我朝着公司的方向一路小跑,就在刚刚踏进10楼摄影棚的时候,服装编辑zoe忽然像个幽魂一样飘过来,拽着我的胳膊一边轻摇,一边谄笑着说:

      “哎呀,我的大摄影师,你昨天发在朋友圈的雪景简直太美了!一看就是大师的手笔……我明天这篇推文的转化率,全都压在今天这组雪景外拍照片上了,拜托拜托。”

      我摆出一副早已对她们这帮编辑的“甜言蜜语”免疫的姿态,晃了晃手里的豆浆和面包,无奈地说:

      “大姐,你好歹让我先把早餐吃了再说,可不可以咧?”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大摄影您快坐下,慢慢吃。”

      zoe一边说着,一边推了一把椅子到我身后,我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一声,然后坐下来快速地吃早餐。

      我所在的这家互联网电商公司,“炒热点”的功夫从来不在话下,所有能算得上热点的话题,似乎都能和我们售卖的产品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所以昨天刚下了大雪,今天就调整了一大批产品的拍摄排期,几乎把所有能拉到雪地里拍摄的产品,都塞到了今天来拍摄。我看着zoe给我的、足足有20多页的产品手册,再看看在寒风中瑟缩着的兼职模特,心里哀哀地叹了一口气:哎!又是一个挑灯夜战的日子啊。

      拍摄进行得比我想象中顺利,接近傍晚的时候,所有的产品都已经拍完。我在zoe选照片的空档里,端着咖啡站到窗边,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外又开始纷纷扬扬下起来的大雪。就在我享受着拍摄间隙难得的发呆时光时,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尹夏发来的微信视频通话,我迅速接通了视频,尹夏笑成一朵花一样的脸,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嗨,周末来宁波啊!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的温泉,你一定喜欢的那种!”

      我疲惫地伸了个懒腰,无奈地陈述着悲惨的现实:

      “这周不行……周六要外拍,场地都预订好了。”

      在我面前从来不掩饰情绪的尹夏,听到我的回答后,皱着眉头气鼓鼓地说:

      “肖弋,你一个女孩子,都快嫁给工作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下去不行的你知不知道?”

      我耸耸肩,在她一连串的排比句到来之前赶紧说:

      “亲爱的,下下个礼拜我就可以调休了,到时候连上周六周日,我去宁波找你啊。”

      听完我的话,尹夏皱着的眉头马上舒展开来,整个人又笑成了一朵花: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你定好高铁票后,告诉我时间,我去接你!”

      “no problem”我一边说着,一边朝视频里的尹夏眨了眨眼。这时zoe高声呼唤我去选照片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我朝视频里的尹夏苦笑了一声:

      “好了,我要去工作了,挂了,么么哒!”

      尹夏笑着做了个飞吻的表情,然后挂断了视频。

      尹夏最近找我都是直接微信视频的,我知道我再不去宁波找她,她极有可能开着她那辆沃尔沃,风风火火直奔杭州了,想到她的开车技术,我火速定了高铁票。显然,春节到来之前,单身青年们都格外烦躁。

      修完所有的照片后,已经是晚上10:30,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连续两天的降雪,让杭州的气温冷到让人发指。我裹紧围巾,站在路边等待在打车软件上叫好的车,看着夜色下清冷的街道,忽然就觉得有些莫名的失落。忙忙忙到底在忙些什么?我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积雪,叹了口气继续等车。

      回到家后,我洗了个热水澡,就把自己丢进了暖暖的被窝。在安心地呼吸了几秒钟被子上残留的、尹夏送我的那瓶身体乳甜甜的味道后,我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个星期后,那场让江南人民异常兴奋的大雪,在明晃晃的太阳光照射下,几乎只用了几小时的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宁波站的出口一出来,我远远就看到了尹夏的身影,她依旧打扮得像个时尚博主一样,化着精致的妆,站在她那辆银色沃尔沃旁边,踩着高跟鞋等着我。我快步朝她走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后,就钻进了她温暖的车里。

      尹夏的这辆沃尔沃,虽然和她的气质很不符合,但倒是符合她爸对她驾驶技术的准确预估。一路上,她在这座生活了快30年的城市里,不停地被各种外地车牌超车后,依然心平气和地慢悠悠开着车。一边牢牢用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边对我重复那句万年不变的话:“一一,咱们安全最重要,你别嫌慢,我爸说这个速度是最安全的。”

      我耸耸肩,冲着她摆在车前面的美少女战士公仔翻了个白眼后,扭开了她车上的音响。然后霉霉的最新专辑便冲进了耳朵里,我和尹夏不由自主地和着旋律,开心地就像两个没有烦恼的小孩子。

      尹夏今年29岁,宁波人,标准的江南美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16岁那年在学校操场上打了个照面后,就迅速地成为了彼此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种缘分,时常让我觉得就像是一场宿命。

      尹夏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宁波人,但在这座属于她的城市里,她和家里亲戚的关系却并不亲近。因为在她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爸爸因为生意上的投资失利,差点倾家荡产,那时候她家里的亲戚因为怕被连累,都刻意疏远了她家。后来,虽然尹叔叔靠投资房地产又东山再起,但尹夏对她家里那些亲戚的态度,却一直都保持着距离,再也亲热不起来了。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和我说起家里的事情时,总是会忍不住湿了眼眶,她说“没想过让我这么难过的,会是这些亲人”时,那种倔强又痛心的神情,总会让我格外心疼。我们都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家境优越的独生女,但是让人羡慕的生活背后,每个家庭,都有着自己的伤痕与心酸,而这些,都是我们逃不开避不了的、人生中的一部分。
      尹夏一路慢悠悠地开车,我们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她家小区楼下。我轻车熟路地走在她前面上楼、按密码、开门,刚一进客厅,我就兴奋地大叫起来:

      “小虾米!你安了这么大一个投影电视?!你怎么不早说啊,这可比温泉有吸引力多了!”

      我一边说一边奔向一面墙大的巨大投影,尹夏“哈哈”大笑:

      “这叫惊喜懂不懂?说了哪还能看见你现在的傻样儿?”

      我笑着拨乱她的头发,觉得她今天格外地好看。

      晚上,我和尹夏穿着同款睡衣,窝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我俩看电影的品味差不多,尤其喜欢那些欧美的老电影。

      寒冷而枯燥的冬日夜晚,因为有了彼此在身边,变得温馨而美好。我俩窝在沙发上看我们都喜欢的《走出非洲》,看到结尾处邓尼斯的飞机再也没有飞回来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抽纸巾,指尖相碰的时候,尹夏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我被她这一笑,伤感的情绪跑调了大半,我假装气恼地去揪她的头发,尹夏窝在沙发里咯咯地笑。工作的烦闷、沉重的心事,在这间被她装扮得梦幻的房子里,就这样总能轻易地飘散,散落到不想去触碰的未知的未来里。

      晚上10点,我和尹夏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盖着同一床羽绒被。在尹夏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尹叔叔为了把她留在身边,就在宁波给她买了这套房子。后来尹夏肯离开被她家里人不容的海米提,回到宁波后,做房地产投资赚了钱的尹叔叔,又买了一套公寓给她。所以在很多漂在异乡的人,感叹房价太高、压力太大的时候,尹夏已经是有两套房子的小富婆了。但她却从没因为家里经济状况好就对自己放松,回到宁波后,尹夏学花艺、学英语、学法语,然后两年前的时候,开了现在的这家“summer花舍”。可以说,除了谈恋爱这一项外,她是一个对什么事都全力以赴、上进到闪闪发光的全优女孩。

      尹夏把床头围着的一圈火烈鸟形状的彩灯扭亮,粉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安静而美好。我闻着她头发上好闻的橙花味道的洗发水香味,用两只手搂着她的一只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有些惆怅地说:

      “小虾米,我有点不想上班了。”

      因为是平躺着,所以我看不到尹夏的表情,但我马上就听到她笑着说:

      “一一,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不创业是永远不会有自己的事业的。况且,你家里现成的生意等着你,你还天天给别人加什么班啊?”

      尹夏的反应和我预料中的一样,我沉默了一会儿,压低着声音说:

      “知道吗?有人愿意买我挂在咖啡店里的那些照片。”

      “哦?是吗?”

      “嗯,但我没卖,因为买画的是个日本人。不过,这件事给了我一个启发……我有点想做自由摄影师了。”

      尹夏转过头看着我,沉思了一会儿说:

      “想法倒是好,可是自由摄影师能养得活你自己吗?你可不是一个省钱的主儿。”

      尹夏一边说,一边认真地看我。

      我苦闷地用双手捂住脸,叹口气说:

      “哎,这也是我愁的……但是我想试试,如果养不活自己再回去上班。”

      尹夏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

      “一一,其实你为什么不试试参与你家的生意呢?虽然你不会酿酒,但你可以负责销售啊,黄酒在江南一带很有市场的,你又在电商公司做了这么久,那些套路你都懂啊。”

      我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

      “你知道我有多想独立,多不想回绍兴……多不想面对他们。”

      尹夏听了我的话,默默躺了回去不再说话。我趴在枕头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尹夏兴致高昂地带我去她说的那家温泉泡温泉,然后我俩就成了那家温泉中心最早的客人。睡眼惺忪地工作人员领着我们进了池子后,就忙不迭地回去接着补觉了。尹夏一边把点好的水果和饮料像布八卦阵一样摆在池子周围,一边掏出两片面膜,她拆开一片慢慢敷在脸上,然后把另一片扔给正在欣赏她曼妙身材的我。

      “一一,我昨晚后来想了很久……”

      尹夏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一边拆开面膜敷在脸上,一边拿眼睛白她。

      “还想劝我回家卖酒是不是?”

      尹夏滑进池子里坐到我身边,她一认真说话的时候就喜欢用双手抱着腿,但在温泉池里,她这个动作看起来十分滑稽。我笑着调侃她:

      “怎么着,尹氏商学院又要开课啦?”

      尹夏假装生气地往我脸上泼水,然后1秒钟就切换到认真的语气说:

      “一一,我昨晚想了很久,想我为什么当时选择回宁波。其实除了当时的情伤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总觉得我爸我妈年纪大了,他们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在宁波和家里的亲戚因为之前的事也不怎么走动,再加上我和你不一样,除了做生意外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兴趣爱好,再加上我爸可以投资我开店,所以我当时就回宁波了。但是,我知道你不一样,摄影是你的爱好,也是你的职业和梦想,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做你自己想做的,而且我太了解你了,你认准了的事情,是会做出成绩的。”

      我看着泡在温泉里贴着面膜的尹夏,有一种想要抱一抱她的冲动。一路走来,在人生中的很多个叉路口,不管身边有多少人对我的决定感到不解或是不满,但是她,总会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条理清晰地为我打气,让我觉得自己并不是只拥有一腔热血的孤勇。

      泡过温泉后又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尹夏这个工作狂就把我拉去了她的花店做苦力,今天是她花店里手忙脚乱的点货日。

      尹夏的花店开在宁波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里,附近写字楼林立,因为寸土寸金的价格,所以店面并不大。但三面都是玻璃墙的装修,加上一屋子真假混合在一起、生机勃勃的鲜花和绿植,远远看过去,既赏心悦目又很是醒目。

      我和尹夏进店的时候,尹夏店里的店员默默正在把刚从昆明空运过来的鲜花,按品类修剪后,插到花瓶里,看到我来了,兴奋地大声跟我打招呼:

      “一一姐,你终于舍得来我们这儿了啊。”

      在我周围的人里面,现在只有尹夏会喊我一一,就像也只有我会喊她小虾米一样,她喊得次数多了,默默也就‘一一姐一一姐’地叫了起来。

      我吐了下舌头,无奈地说:“没有办法啊,年底了,天天加班。”

      默默一边乐呵呵地笑,一边把我和尹夏脱下来的外套挂起来,我马上识相地挽起袖子准备开始做苦力。尹夏到了花店的状态,和平时完全不同,她戴上边框眼镜,站在收银台后和默默对着这几天的流水和进货单,我弯下腰蹲在地上,开始拆默默还没来得及拆开的鲜花包装。

      在花店日益增多的宁波,尹夏的花店虽然小,定价也比一般的花店高,但因为她这里常有世面上不多见的鲜花品种,所以吸引了一大批优质的回头客,生意一直很好。

      我正把一大箱白玫瑰拆开准备修剪根茎的时候,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拿起手机,屏幕上‘妈妈’两个字赫然亮着,我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接通的时候,电话却挂上了。我深深吐了一口气,继续回去修剪花茎。尹夏从一堆单据后头探出头问:

      “不会是你们公司又找你加班吧?”

      我把一捆修剪好的玫瑰插到硕大的玻璃花瓶里,面无表情地回答:

      “不是,又是卖保险的。”尹夏“哦”了一声后,继续埋头工作。我抄起剪刀,娴熟地修剪着那些剪掉之后会更利于鲜花保存的根茎,感觉也是在剪掉那些纷扰杂乱的情绪。

      因为第二天就要回杭州,所以晚上回家的时候,尹夏一反常态地买了很多平时嚷着绝对不能吃的垃圾食品。想着可能是过年之前的最后一次相聚,我俩围坐在地毯上,吃着披萨薯条,喝着起泡酒,一副提前过年的样子。那个晚上,我和尹夏聊到了深夜,把年少时爱过的人细数了一遍,然后我发现尹夏终于不会再频繁提起海米提的名字了,而我也越来越少地提到郭子锐。原来那些曾经让我们遍体鳞伤的过往,终会有变得风轻云淡的一天,多么用力爱过的人,都成为了一个平凡普通的名字。轻描淡写地,消散在斑驳的光阴里,投下一点小小的影子,飘呀荡呀的,哭过笑过后慢慢淡忘。

      回到杭州后没多久,就是职场人最期待的年会。然而公司今年年会的场地,雷打不动地还是在去年、年前、大前年的那家酒店,老同事们笑着打趣道,肯定是有折扣。年会那天是周六,我在家睡了一小天后,才套上一件毛衣去参加年会。刚进宴会厅,就看到新来的那些新鲜面孔们,在暖气并没那么足的宴会厅里,穿着低胸小礼服对着相机欢乐地合照。我找到自己部门刚坐下,设计师邵磊就端着一杯红酒,像个游魂一样飘了过来。

      “肖肖,咱们公司就没你看得上眼的男生吗?这么隆重的场合你穿这么随意,真是让人伤心啊。”

      我看着他故意夸张地皱着的眉,扯着自己的条纹彩虹毛衣,用同样夸张的语气说:

      “冤枉啊,邵总,咱们公司个个青年才俊,每天看得我眼花缭乱,要不你看我天天加班到半夜回家是为了什么啊?我这件毛衣啊,LV的,最新招桃花款。”

      邵磊“扑哧”一声笑了:

      “得了得了,我贫不过你,能不能正经点了。”

      说着,他拉过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把酒杯放在桌上,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泛起不详的预感。果然,邵磊认真看了我1分钟后,痛苦地压低声音问:

      “尹夏她,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我望着眼前这个长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的男生,小心地叹了口气说:

      “唉,说实话,我还挺希望你俩能在一起的,可是尹夏她……唉,你也是自己人我敷衍你良心不安,尹夏基本上没跟我提过你啊兄弟,情况不妙,你就别在我们家尹夏这棵树上吊着了。咱大杭州最不缺美女了,你没事别整天死宅在家里,多去西湖啊、浙大啊、那些酒吧啊转转。”

      听完我的话,邵磊垂着头不说话,用双手不停搓着脸,一副公司拖欠了他三个月工资不给的郁闷样子。我非常同情地看着他,忍不住小声问:

      “hey,你俩的事尹夏确实没和我多说,不过她都跟你说什么了?搞得你这么生无可恋。”

      邵磊不说话,郁闷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用手指了一下和尹夏的聊天记录,示意我自己看。微信里尹夏的话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只有短短的一句“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请不要再联系我了,祝早日脱单。”

      这话礼貌中透着绝情,绝情里还带着一点礼貌。确实看了让人相当郁闷。我一边看着他们简短的聊天记录,一边忍不住摇头说:

      “没错,是我们家尹夏的性格。兄弟节哀,放弃吧。”

      邵磊从我手里拿回手机,垂头丧气地端着酒走了。我看着他瘦高的背影,有些后悔自己当时把尹夏带到公司来做服装拍摄模特,然后惹出了这么一段单相思。我也禁不住为尹夏担忧,我想现在的她是终于能放下海米提了,可是能够放下一个人和能够爱上另一个人,好像是两个命题。

      如果最终,所有痛苦过的痕迹,都可以丢在寒冬温暖的壁炉里,让那些不安和伤痛,烧成可以取暖的火。那么,是否那些彷徨过的忧伤,也会像霜雪遇到火种一般,终将消融,一去不返呢?

      我的青春,抑或她的青春,都是一场爱得惊天动地,却又伤痕累累,不想回去、也回不去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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