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千金白裘

65、第 65 章

　　诚然，玄姆元君又没打赢。
　　但他教两个娃儿搀着歪在云头上时，仍旧笑得开怀肆意。
　　有句话怎的说，活着必然有得有失，只在如何取舍。兴许我之砒霜，他之蜜糖也未可知。大约这便是打不散似金坚的兄弟情谊罢。
　　玄姆元君歪在云头上，因着笑得过于开怀肆意，牵动了痛处，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待这口凉气顺下来，同我招了招手，点了点头，口中喊道：“老祖宗，你是好样的！”
　　其实我心里十分苦闷。丰熙小仙那野史上有句话怎么说的，驴粪蛋，表面光，我这枚老玉卵不过是人前风光，背地里……唉，不提，不提。
　　纵然如此，同着后生小辈，且是将将挨过揍的后生小辈，我面上仍是一副慈蔼模样，好教他觉着我这个靠山还是略略可以靠着的：“过奖，过奖。回去好生休养。”
　　挥别了玄姆元君，珏黎同千叶小娃儿面上皆是一松。趁着这师徒两个说话的空当，夕晏小娃儿挨挨蹭蹭凑到了我身后，小声道：“老祖宗，你……”
　　他欲言又止，眼神飘忽不定，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先是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他师父，又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他大师兄，而后才将目光定在我身上：“你，也挨师父揍了？”
　　我十分诧异：“你看出来了？”
　　夕晏小娃儿老实地点了点头，随即痛心道：“我这里还有些药膏，先替你将颈子上的红肿消消罢。”
　　不晓得为何，我心里涌出了一股莫名的委屈，霎时间心灰意冷起来，勉强笑了笑，有气无力道：“不必了。”
　　许是受我周身散出的颓丧气息感染，夕晏小娃儿倏地叹了口气。
　　“好孩子，你叹什么气？”我随意问了一句。
　　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才道：“玄姆元君的脾气比起师父来，是要好些。”

　　归灵墟上有处开阔的所在，背倚扶桑，面朝若木。三足赤乌从扶桑树至若木树飞一个来回，凡间便过一日。每飞半个月，便与同族换个班，偶有心情低落的时候，那日便栖在扶桑抑或若木上，凡间便是阴雨天。有一回，三足赤乌族里开会，族长在会上虽未点名批评，却也十分严肃。他道族里有几个小辈，心情低落得过于频繁，当值时凡间总是阴雨天，雷公电母同着风雨二师已然向天帝进折子了，凡间也向天帝进了折子。天帝特意召他过去说话，还降了他的品阶。降他的品阶不打紧，总麻烦同僚终归不好，望诸位都能够打起精神来，调整好心态，争取每日里都能飞上一个来回。
　　族长这话说得本也无甚错处。只是三足赤乌一族，个个性如烈火，近日当值的统共也就十位，纵未题名道姓，翻一翻当值的日表，便晓得族长含的是谁的沙，射的又是哪个的影了。当值的这十位性如烈火的三足赤乌登时怒火中烧，翌日便相约一同从扶桑树上飞了出来。
　　凡间一连五个月皆是阴雨天气，发了涝灾，倏地放了晴，凡人们颔首称庆，手舞足蹈了起来。其中有一位后生，名唤后羿，四肢不大协调，跳的舞略略有些，呃，不大好看，勉强挣扎了片刻，便老老实实站着了。瞧着旁人跳得欢快，后羿有些苦闷，遂抬头望了望天。这一望不打紧，竟望见了十个太阳。起初后羿十分高兴，定是老天爷可怜他们饱受洪涝之苦，特意派了十个太阳一同出现在天上。
　　三足赤乌本便性如烈火，又挨了族长的不点名批评，原本心情低落的这十位，火气更是翻了一番。不出三日，便将连月来降下的大雨蒸腾了个一干二净。后羿自然更为高兴。
　　十个太阳不升不落，炙烤着山川河流，很快便将凡间晒成了一片熔炉。后羿发觉有异，若这十个太阳当真是老天爷派来帮忙的，眼下这忙也帮得差不多了，为何这十个太阳还在天上？
　　短短几日，凡间便又遭了旱灾。原先发涝灾时，水淹了庄稼，不过饿着肚子，如今发旱灾，莫说庄稼皆晒枯了，便是九丈九的深井里，水也快见了底。凡间叫苦连天，焦黑的河床上涌动着热气，热气升至平地，更添焦灼。
　　后羿虽跳舞不大在行，射箭的功夫却是了得，当即挽弓引弦，箭无虚发，射落了九位三足赤乌，只留了一位在天上。
　　陡失九位族人，族长悔不当初，便将此事上告了天庭。而后，天帝便又将他召过去说了会话。大意如下：三足赤乌为非作歹，实乃咎由自取，你身为一族之长，纵容族人肆意妄为，险些酿成大错，现而今不思已过，反倒打一耙，着再降一级！另，三足赤乌乃堂堂司日神鸟，竟被一凡人射落，丢脸！此事也是因你这一族之长懒散所致，素日不加操练，五体不勤，着再降一级！行了，回去罢。
　　族长连降两级，心情，唔，也很是低落。

　　珏黎看中了我这处开阔的所在，便在这处设了桌案授课。三足赤乌的金光透过层层掩映洒在他一身红袍上，竟有些意外的恬适。
　　梨圩很是贤惠，每日里在三足赤乌飞至若木的时分，便做了不重样的饭食一一摆在石桌上，再谦虚道一句：“诸位将就将就。”
　　左右闲着，我便搬了一把躺椅吹风。暖烘烘的日头零零碎碎铺在身上，十分惬意。因着隔得不大远，时常能听见珏黎和娃儿们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一片，钻进耳里，很是教人心安。偶尔，躺得乏了，我便翻个身换个姿势，兴许是巧了，回回翻身珏黎皆正好望过来。每逢此时，他便会勾起唇角笑一笑。纵然他笑得我汗毛直立，作为长辈，我只能同他也笑一笑。
　　笑得多了，我便也适应了。终归他咬我，也不过是忧心后生小辈遭了我这个“老变态”的摧花辣手，话说回来，也是我不守诺言在先。有了这个觉悟，我心里的委屈即刻一散而尽。
　　唔，我当真是位好祖宗。
　　听了许久珏黎授课，倒真教我惊了一惊。文武二道皆讲得精辟透彻，见解上也十分独特，正所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珏黎这师父做得委实称职。暗暗赞了他几句，蓦然省起涅啼，他是个修道的好苗子，眼下正是须得珏黎这般的好师父领进门。

作者有话说

　　520快到了，明天更伽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