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诡话》沧皎

3、第三章

　　宁宁回房去取了点银两，又回到园子里，接了惊鹿引下来倒进池子中的泉水草草抹了两把脸，又拍了拍脸，起身抬头四顾一番，清了清嗓子，“有人，在吗？”然而除了惊鹿盛满水垂下来发出的“砰砰”声四周静极了，宁宁拧起眉头，拔高了音量，“狱婪？”

　　仍是无人回应。

　　她眉头更蹙，内心斗争了一番，自顾自的说道，“事先声明，我不是逃跑，我去看看有没有村落买点吃的。”话虽如此，实际上刚刚回去取银两的时候她已经留下纸条表明去向了，此时她正向青石小路尽头的角门走去，早在刚刚发现池子的时候她就注意到石板小路通向一扇门，现在去看看是否能离开此地。

　　推开门却只是让她更加为难，门外是茂密的森林，还有昏黑雾气萦绕其中，很是不祥。

　　宁宁权衡了一番，果断关门折返。

　　她把钱袋扔到了亭子中的石桌上，自己蹲在了池边摸着下巴看着水里的几尾瘦的可怜的鱼。

　　这鱼应是也有过人精心照料，至少是有人负责过喂食它们，因为宁宁甫一蹲下，它们就争先恐后的挤了过来，一个个张合着嘴巴，发出“波波”的声音。

　　看到这一幕宁宁更饿了，肚子还不合时宜的发出了饥饿的叫声。

　　悄悄叹了口气，宁宁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好意思我也没有吃的。”

　　那些鱼便把她的手当做了投喂的饲料，又挤过来啜她的手指，宁宁心下一乐，伸手便去捞鱼，捞了半天捞起来一条丹顶，掂了掂实在瘦的很，于是又砸咂嘴，准备放回去，余光瞄见一旁立了一个人影，她定睛一看，那个地方分明没有人在，心下一慌，手中的鱼又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就一脚滑落扑进了池子里。

　　好在池水并不很深，也就没过了她的腰部，只是相当冰凉，她的衣裳头发全湿了，狼狈的站在池子里。

　　“哈，你在捞鱼？”突兀的，狱婪的声音传过来，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宁宁，眉眼间带着一股嘲意，嘴角翘着恶意的笑。

　　宁宁无视了他，她抹开脸上的水，别过脸去扶着岸边准备爬上来。

　　水位到她腰部，池岸就更高一些，她裙子裹住腿没办法抬到岸上，池壁又光滑得很，根本无处借力，试了几次无果，她抬眼看了看狱婪。

　　狱婪仍是站在原地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丝毫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宁宁没有开口求他，哪怕池水寒凉，她的小腿已经忍不住发起了抖，她咬咬牙深吸一口气矮下身子把裙摆捞了起来，拿头上的簪子用力划上布料，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稍一用力就撕开了裙子。

　　宁宁很轻松的就把腿抬起来，一截小腿露在外面她也毫不介意，抬头有点得意地觑了一眼狱婪。

　　狱婪的表情似乎有点诧异，但也就一瞬，他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了。

　　宁宁爬上来，有点哆嗦却强自控制自己脚步沉稳地回房了。

　　回到房间她连忙关了门，果断脱了湿衣服换了一身新的，又散了头发拿了帕子擦头发。
　　头发擦的半干了，她又憋了一股气折出去找狱婪。

　　狱婪还在园子里，此时正坐在亭子里下棋，宁宁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板着脸，“我饿了。

　　宁宁声音平缓，神情漠然，甚至都没有看着狱婪，极力使自己看起来强硬点。

　　只是肚子咕噜声破坏了她努力维持的形象。

　　她沉默了一会儿悄悄抬头瞥向对方，见狱婪只是看了她一眼，手指微动，桌上的棋盘眨眼便不见了，变出了一桌食物。

　　宁宁瞪大了眼睛，偷偷咽了口吐沫，又想了想，纠结又小心的开口了，“这是真的食物，还是”她抬眼看了看狱婪，“虫子什么的变的？吃虫子我宁愿选择死亡。”她可不傻，看了那么多逸闻志怪的故事，多的是妖怪给人吃虫子蛇的桥段。

　　狱婪脸上笑意更甚，似乎听了个好听的笑话一样，“你尝一尝就知道了？”

　　宁宁从他脸上的表情得不到答案，他的回答又模棱，只能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捏了一枚大福。
　　小小咬了一口，确实是大福的味道没错，她也就把虫子和蛇变点心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并没有摆放碗筷，他既不动手也不说话，倒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半晌才说，“吾以为你会拒绝的，你之前看起来对吾并无好感。”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毕竟之前的七个‘奇稻田姬’都很害怕，她们既不吃东西也不喝水，脸上写满了恐惧，几乎只要靠近一下，就会哭嚎出来了。”

　　听见奇稻田姬这几个字的时候宁宁的手停下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着他，“奇稻田家总得有一个有出息一点的女儿吧？”既然狱婪说要照顾她，至少说明现在她还不会死，她也就难得的开了个玩笑。

　　狱婪似乎对这个答案惊讶了一番，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以他标准的一声轻笑作为回答。

　　“你确实与她们不同。”末了，他留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待得对方已经走出门了，她才回了一句，声音很轻，出口时便消散在空气中了。

　　之后倒也相安无事，狱婪每天都会出现，给她提供食物，宁宁觉得他大约是实在无聊，每当在她吃东西的时候他倒是会在一旁看一会儿，间隙两人还会偶尔说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至少让她觉得好受点，要是狱婪一言不发她会觉得自己是豢养起来的牲畜，养胖胖等着被吃，毕竟没人会没事看着猪吃食还和猪讲话的。

　　虽然本质上她大约和要被入口的牲畜也没多大区别了。

　　这天狱婪来送吃的时候她正在花园里自己和自己下棋，这副棋正是她在家里时最喜欢的那一副，也被当做嫁妆一起打包过来了，她正巧翻出来，就拿出来打发一下时间。

　　她平时很少离开房间，今天倒是让狱婪有点惊讶，不过到也没说什么。

　　她酷爱甜食，每次只碰点心水果，蔬菜肉类基本不沾，狱婪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倒是体贴的基本也只带水果和点心了。

　　这点宁宁还是很领情的，奇稻田家是名门望族，父母对于她的兄弟总是要求颇多，连吃食都要被限制，唯独对她诸多纵容，这会儿倒是和家里一样了。

　　也算死前一点安慰了。

　　“谢谢。”她看了狱婪一眼，从容的道了谢，然后又把目光转移回了棋盘上。

　　狱婪也没走开，顺势就在她对面坐下来，“我陪你下吧。”虽是问句，却也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

　　宁宁抬眉扫了他一眼，扬了扬手中的黑子，“你要哪个？”

　　“那就白子吧。”狱婪说完已经伸手过来拿走了装着白子的棋盒。

　　宁宁并不精于此道，平日里下围棋也只是打发一下时间罢了，狱婪比起她来显然擅长棋艺，没多久她的黑子便被杀得丢盔卸甲了。

　　对方又一次堵死了她的黑棋，她捏着手里的棋子踌躇了一下，看了狱婪一眼，便将棋子放下，“不玩了，你这样的高手和我下也很无聊吧。”说完她就自顾自的用水壶里的水冲了冲手，拿帕子擦了擦，捏了一个大福入口。

　　狱婪却仍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哈，和你下棋是无趣，不过看你抓耳挠腮的模样却很有意思。”

　　“那我很荣幸。”宁宁也懒得反驳什么，她倒了一杯茶，几天相处下来，她倒觉得狱婪脾气不错，说话便随性了一些，“你每天都这么闲？”

　　“是挺无趣的。”狱婪也不否认，“不过我现在找到乐子了。”

　　原本宁宁还想顺嘴问一下什么乐子，不过她抬头看见狱婪脸上的笑容实在恶意，便把未出口的话吞进肚子了，顺便转移了话题，“我觉得这个大福的味道像我在家里时吃过的。”

　　“说不定就是你家里的厨子做的。”狱婪笑了笑，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下，倒是让宁宁一个激灵，她又把视线落到狱婪脸上，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到底也没看出什么。

　　“哈，你这么紧张做什么？”狱婪比起她可闲适多了，他甚至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了。

　　宁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点心，母亲含泪的眼没由来的又出现在她眼前，她不由得捏紧了茶杯。

　　吃完第五个大福，伸手向第六个的时候，沉默了半晌的“狱婪”突然开口，“挑食可不是个好习惯。”

　　宁宁眨眨眼，没反应过来狱婪没头没脑的话，看向对方的时候又觉得对方有点不一样了。

　　和狱婪平时懒散闲适的感觉不一样，此时他看起来感觉持重许多，连声音都低沉了些。

　　而此时这个“狱婪”正一脸不赞同的表情。

　　“你？”她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看着对方，“你是谁？你不是狱婪吧？”

　　她的这句话让“狱婪”沉默了一下，接着他便笑了，“我确实不是狱婪，我名夜诛。”

　　之前宁宁就发现狱婪时不时就会变了一个人一样，这么直白的指出来还是让她捏了一把汗，不过夜诛脸上的表情和堪称温和的语气倒是让她镇定下来。

　　“哦，那挺厉害的。”她半信半疑，没头没脑的夸一句便转移了话题，“挑食如我不也活的好好的吗？”

　　宁宁虽然对狱婪和夜诛之间充满了好奇，不过下意识的还是觉得不要问比较好。

　　“夜诛，说好这是我的时间你不该出来搭话的！”然后狱婪就又冒出来，嘴里开始抱怨起了“自己”。夜诛也不甘示弱，“你实在太不‘称职’了，狱婪，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贪玩的毛病？”

　　两人的对话有些没头没脑，但宁宁却看着两人识趣的闭了嘴。

　　狱婪比起夜诛来懒散许多，神情也悠闲多了，虽然抱怨了一句，却也不见什么恼怒。

　　夜诛相对狱婪看起来似乎更加老练持重些，连带神情也都有一丝凝练严肃。

　　宁宁觉得自己不用听声音，光是看表情便能区分出两人谁是谁了，她心中忽然有点相信夜诛和狱婪或许只是一具身躯里的两个灵魂也说不定，然后她又摇摇头，人格分裂并不管她的事，于是静静的坐在一旁吃光了所有的大福。

　　等到两人似乎争论完了，狱婪又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看着神情自若从头到尾无视他和夜诛的宁宁，倒是越发感到趣味了。

　　“你不好奇吗？”

　　“我觉得好奇是这个世上最危险的品质了。”宁宁头也不抬，先给狱婪倒了一杯茶，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才抬起头看着他微笑，“茶叶是我家里带来的，尝尝吗？”

　　“哈。”狱婪也没拒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勉强入口。”

　　宁宁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她侧头看了一眼池塘，取了桌上的一碟点心，碾碎了，蹲在池边撒碾碎的点心屑。

　　那锦鲤也不怕人，之前她也会喂鱼，那些鱼便在她的影子映在河岸旁时便已经屁颠屁颠的凑过来了。

　　她把碎点心屑捏在手里捻了捻，那些鱼已经急不可待的把平静的水面搅起大片大片的涟漪，张合的嘴啜出啵的声响来。

　　宁宁虽然对狱婪与夜诛的争吵没有插话，但是从他们的对话中她隐隐有了一丝猜测，这会儿喂鱼只是躲开来思考而已。

　　“哈，你倒一点都不担心你的处境。”狱婪不知何时已经在宁宁身后身后，他笑了一声，脸上的带着几分促狭捉弄。

　　宁宁抬头望着他，摇摇头。

　　狱婪有一副好皮相，即使这般连讥带讽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做起来也并不让人觉得厌恶。

　　宁宁很快便又低下头继续喂鱼了，湖面上倒映出狱婪的脸，他脸上的表情被破碎的湖波扭曲了，那双异色双瞳却格外显眼。

　　真正一点波澜不带的，泠泠观世的眼神。

　　在那双眼里，面前的少女和池里欢快游动的锦鲤好像全是死物一样。

　　宁宁心下叹气，随后定了定神，心中已经有了推测，她转开脸，拍拍衣裳站起来，她神情自若，仰起脸看向狱婪，注视着那双异色双眸时自然的绽开一抹笑容，眸光盈盈，眉眼弯弯。

　　她伸手抚了抚眼角泪痣，“多谢你陪我下棋，我回房间了？”说完这话她却没动，原地等狱婪的答复。狱婪看着她带笑的脸，半晌才应道，“去吧。”

　　宁宁得了他的回应这才转过身，转身之后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蹙了蹙眉，然后不紧不慢的回到房间里。

　　第二天，这座沉寂的宫殿里迎来了除了她和狱婪之外的第三个人。

　　叶宁正在屋子里翻话本子，讲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故事，她平日里一直喜欢这些东西，这会儿看却没什么感觉，反而隐隐觉得有些违和，随意的翻了两页，她就腻了，扔到一旁。

　　她没由来的感到一顿烦躁。

　　然后一只雪白无骨的手捡起了她扔掉的话本，旋身就坐到了她的床上，她身上带着一阵令人醺醺然的香风，宁宁虽背对着，却也明白房间里多出一个人，而且并不是狱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