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画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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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先生家里飞进来一只画眉鸟，圆溜溜的眼睛外面有一圈白色的毛，两条“白眉”弯弯的比多少女子的娥眉都要美上三分。
柳先生是个画家，画水墨画的。家族传下来的手艺，说不上爱不爱，就是混口饭吃。他家在山里有处祖宅，画山水画得心静，这处宅子就是当年祖上专门建的。柳先生没灵感时就会来住几天，静静心，然后出山继续混饭吃。
柳先生近些年来老宅的次数渐渐多了，他发现自己画不出画来了。每次提起笔脑海里一片空白，就像面前笔洗里的清水，没有一点颜色，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将笔放回笔山上。
柳先生从小到大只会画画，也只能画画，这是从出生时就被决定了的。别的孩子第一次拿在手里的可能是筷子或者勺子，但他在还不会抓东西时便被父母强握着一支狼毫笔。等会说话了就开始认颜色，认了颜色便开始跟着父亲学作画。柳先生的祖上曾出过几个大画家，一画倾城。
可是到了近代社会后，水墨画不再受人重视喜爱，时代不好，所以没能再出几个大画家。这是柳先生父亲常说的，接下来往往还跟着这么一句：所以要看你的了啊！
柳先生常常想为什么要看我的啊？为什么就要看我的了呢？你喜欢为什么不自己去争取？
后来他想明白了，父亲其实也是不喜欢画画的吧，自从他正式入了这个行业以后，父亲就不再画了，整日下下棋，遛遛鸟，好像比以前开心不少。
只是画画这事就像是他们家的传家宝，没有人敢断在自己手里，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啊！
那只画眉飞进来之后绕着房梁转了两圈，然后瞅准了一个方向直直地飞了过去，“啪”一声撞在透明的玻璃上。
这一下撞得非常狠，柳先生听着都觉得疼，画眉好像也疼的不轻，一动不动顺着玻璃滑了下来，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
柳先生莫名觉得好笑，这只鸟傻的可爱。他快步走过去想看看小鸟有没有受伤，结果“嘭”的一声，出现一个褐衣少年。少年捂着额头破口大骂：“我操，居然是陷阱。”
柳先生受到惊吓，腿没及时收住，左右脚别了一下，身体前倾朝着褐衣少年就扑了过去。
“我操！”褐衣少年大叫了一声。
柳先生撑起身子，身下少年满脸通红，他连忙站起来，还拉了地上的少年一把。
褐衣少年红着脸，支支吾吾：“行了，我认栽了，算我倒霉被你抓住，你想怎么样？”
“啊？”柳先生不明所以。
褐衣少年翻了个白眼：“装啥啊装，你设结界不就是为了抓我？”
“啊？”柳先生还没能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褐衣少年鼓着腮帮子往木椅上一坐，不再理他。
如果说刚刚柳先生的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像笔洗里的清水，那么现在柳先生的脑袋里就是一片墨色，像砚池里的墨汁，黑麻麻的一片。
柳先生在褐衣少年气鼓鼓的坐了两个小时之后才终于缓过来，他可能是遇见妖怪了。他倒是不觉得怕，反而还觉得这深山老林的，遇见个妖怪不稀罕。
柳先生也反应过来少年所说的结界是什么，如果不出意外，指的应该是那干净的几乎透明的玻璃。前不久这个老宅翻修过一次，将两开的纸窗都换成了玻璃落地窗，柳先生喜欢画画的时候被阳光笼罩着，暖暖的，而且落地窗视野广，他在屋里就可以将山水云天尽收眼底，没灵感的时候他就喜欢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喂，你是个画眉鸟妖怪吧？”柳先生向坐在椅子上无聊到快睡着的褐衣少年问。
少年浑身一震，刚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点点头。而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暴露了，连忙反悔：“不是不是……”
“噗嗤”，柳先生笑了，这只鸟果然傻得很。
“那你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柳先生问。
褐衣少年晃了两下身子，扭扭捏捏的开口：“我……我经常看见你在这画画，想进来看看你到底在画什么？”
褐衣少年脸红了，因为他说了谎，他不是来看画的，是来看人的。他经常见到柳先生来这儿画画，从他还是个三四岁的小屁孩开始便跟在父亲身后慢吞吞的进山，慢吞吞的拿笔，慢吞吞的画，有时画的不好，父亲骂他，他就慢吞吞的哭鼻子。
好像是柳先生六岁的时候吧，父亲让他画鸟，结果画的实在是太烂，父亲生气丢下他自己走了，六岁的小柳就坐在门口哭鼻子：“呜呜呜呜……为什么让我……呜呜呜画鸟，我又没有见过鸟……呜呜呜……”
褐衣少年就飞过去看了一眼，终于明白柳先生的父亲为什么那么生气了，让他画鸟居然画出只鸡来……
可能是看他一个人被丢在这深山老林觉得可怜，褐衣少年就落在他的画架上，冲他“咕咕”叫了两声。小柳揉揉眼，“咦”了一声，又慢吞吞的拿起笔慢吞吞的画起来。
画的确实是有够慢的，害得他一动不动站了四五个小时，腿都麻了，等终于画完了，他展翅飞的时候一个不稳直接撞上了小柳的脑门。
小柳狠心的父亲气也消了，回来接小柳，看见小柳的画，微微讶然，然后摸摸小柳的头，眼里有泪花。
他飞走的时候有回头看了一眼，画的还行吧，好歹是照着他的模样描的，差不了。
后来柳先生长大了，来的次数便少了，不知最近为何又频繁的来了，他好奇就过来看看，不知道那个慢吞吞爱哭鼻子的小子现在长啥样了。
柳先生将桌上那张宣纸拿过来，是空白的，一脸颓败地道：“我最近什么都画不出来，”抖着那张纸无奈的笑笑，“让你失望了，白的。”
褐衣少年又不是来看画的，管它白的黑的，道：“反正现在被你抓住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柳先生见他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很不厚道的又笑了：“这不是结界，这是玻璃，”站在窗边对他招手，“来，你摸摸。”
褐衣少年走过去，瞪大了眼睛瞅来瞅去，抬起手犹豫着不敢碰。
他以前听一个狐狸精说过，有一个坏道士给他心上人的屋子外面设了一道结界，那结界坚不可摧，狐狸精轻轻一碰就有强大的电流袭遍全身，差点将他电死过去。不过后来狐狸精还是死了，他整日围在心上人的房子外转圈，可他的心上人怕他，躲在结界里不肯出来。路过的一个道士看见，要将他收了，他怕以后见不到心上人，拼死向结界撞去，巨大的响声过后，魂飞魄散了。
“啊——”，柳先生抓着褐衣少年的手就向玻璃上按去，褐衣少年闭上眼睛大叫。片刻过后，他缓缓睁开一只眼睛，没事儿，于是将剩下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没骗你吧，这真不是结界。”柳先生脸上挂着温煦的笑。
“嗯……嗯。”褐衣少年像是还没从惊吓里反应过来，木讷讷的。他缓缓将手从玻璃上拿开，留下一个模糊的掌印，盯着那个掌印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和我讲讲你们妖怪的故事呗。”柳先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褐衣少年身边，一脸期待。
“我……我们妖怪啊，就是找个山洞，练练法术，吃了睡，睡了吃。”
“真好啊，不用工作，也没有烦恼。”
“你可拉倒吧，现在人类横行，连个清静的山洞都不好找，都没法安安稳稳睡个觉，一不小心就被人给捉了去。”
“那确实也挺不容易的。”
褐衣少年没说两句就狂打哈欠，最近山里来了批猎人，净捉些动物拿到集市上卖，害得他夜不能寐。
柳先生大方地将自己的床让给他，并且声称若是他没地方去可以在他家住下，就当养了个鸟。
褐衣少年气得不行：“什么叫就当养了个鸟？？？”
柳先生理直气壮：“你不就是个鸟么？画眉鸟。”
褐衣少年：“我操，有种你再说一遍。”
柳先生皱眉：“你这个鸟怎么满嘴脏话？”
褐衣少年忍不了了，一下子扑上去，将柳先生按在地上，二人就这样在地上滚了起来。
玩笑归玩笑，日子还是要认真过的。
柳先生还是没事就坐在落地窗前找灵感，褐衣少年因为柳先生说他是鸟再也不在他面前化为原形了。
柳先生在窗前坐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可是面前画架的纸上仍旧是一片空白。
褐衣少年突然想起以前住的山洞里有一种花特别好看，他想若是采来说不定柳先生可以照着画出漂亮的画来，柳先生从小不就擅长照着葫芦画瓢么？他跟柳先生说他回山洞拿点东西，便走了。等他兴冲冲的抱着一束花回来时，宅子里却没有看见柳先生。
他在树林里找到柳先生时，柳先生气若游丝，胸口一个血窟窿还在泊泊往外流血。
柳先生原本老老实实坐在家中，忽然听见一声枪响，是那批猎人又在打猎了。他想起褐衣少年今日早晨出门还未回来，说是要回山洞里拿点东西。柳先生怕他遇见那批猎人，那只鸟那么蠢还不知道会怎样，于是关上门出去寻他。他遇见那批猎人的时候，猎人手里正提着几只鲜血淋漓的穿山甲，原来他们不是普通的猎户，是群偷猎者。
其中一人举起枪，朝着柳先生的胸口开了一枪。正中心脏。
柳先生的朋友来看他，他的脸色仍旧不太好，但是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朋友：“老柳，你怎么还敢住在这深山老林里，虽说这里空气好点，但是也太不安全了。”
柳先生：“这里静，适合养伤。”
这时一只画眉鸟从外面飞进来，嘴里还叼着一朵花。
朋友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哎哎哎，老柳你快看，这只鸟居然衔了一朵花。”
柳先生一脸淡定的笑笑。画眉鸟飞到柳先生面前不走了，柳先生无奈的伸出一只手来，画眉将花放到柳先生掌心，扑哧扑哧翅膀绕着屋梁转。
朋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大惊小怪：“哇，这鸟好聪明，知道讨人欢喜。”
画眉像是能听懂他的话，“咕咕”叫了两声，又落在柳先生面前，用鸟喙轻轻描着柳先生的眉毛画弧。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求表扬。
画眉等了又等却没听见那人再夸自己聪明，扑腾翅膀飞到房梁上去了。
朋友满面愁容：“老柳，你简直不是人，居然连个鸟都不放过！！！”
柳先生不置可否的笑笑。
朋友：“你可别觉得我胡扯，我好像听人说过，公画眉鸟求偶时会用喙给母画眉描眉，就跟刚才一模一样。”
柳先生高深莫测的笑笑。
朋友留下吃了个午饭，拍拍肚子，剔着牙：“老柳，我看你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不太方便，况且你又有伤在身，朋友我勉为其难的留下来照顾你吧。不用太感动。”
柳先生摇摇头，表情诡谲的笑笑。看的朋友心里发毛，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就听见朋友大喊大叫：“啊，我操，这只鸟疯了？！！！”一边挥着双手驱赶面前一直啄他的画眉鸟，一边抓起外套拉开房门就跑，“老柳，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啊，哥们随叫随到。”
朋友走得急，没有来得及回头看，就在他刚关上门的那一刻，那只画眉“腾”一下，变成了个褐衣少年。
少年一脸的不耐烦：“我操，你朋友到底有多少？”
柳先生：“不多不多，也就还有老胡，老王，老白，老林，老李，老钱，胖子没来了。”
少年掰着手指头认真的数了数，发现一只手数不过来，将手一挥：“靠，怎么还有这么多，让他们不用来了，就说你搬家了，”想了一下，觉得不妥，嘿嘿一笑，“就说山里有个野猪精，叫他们来的时候小心着点。”
褐衣少年想，自己放弃了成仙的机会才换回来的人，凭什么浪费时间在别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画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