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柠檬派派主

18、发小

　　【1】

　　前几天我回了趟老家，遇见了好多年不见的发小，她还是老样子，甜甜的笑仿佛能融化路边的白雪。

　　发小她悄悄将我拉到一旁，神秘兮兮的和我说：我跟你讲，我最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的老家特别偏远，是个小乡村。从县城回家不仅要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还要走一个小时的土路。期间还要经过两片坟地，这事儿就发生在离我们村最近的那处坟地。

　　发小压着声音，幽幽地说：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我已经失去了兴趣，她所有恐怖故事的开头都离不了这四个字，离不了这四个字的注定都不是个好的恐怖故事。

　　发小没注意到我怀疑的表情，继续接着说：……之后的一个平淡无奇的白天……

　　【2】

　　发小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我们俩三岁起就开始形影不离，她家就在我家隔壁，父母都是大忙人，整日整日的不着家，从来也不管她，她倒是也自在的快乐。

　　其实，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她，她从来不用担心玩到一半正兴致勃勃的时候会被大嗓门的妈妈扯着嗓子叫回家吃饭，也不需要认真读书学习写作业，甚至都不需要上学。

　　每年寒假和暑假，我妈都会拿着晾衣杆站在桌子旁边守着，在我哭着写寒暑假作业的时候，都能看见她在那儿堆雪人或者扑蝴蝶。

　　我就觉得不公平，把笔一丢，指着她质问我妈：妈，凭什么小萍就能在那玩，她爸爸妈妈就不管……

　　我妈往往就会猛的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将我拍趴下，然后起身去把门关上。

　　可能就是因为小萍天天只知道玩笑打闹，也不去学校，所以我妈觉得她不是个好孩子，怕她带坏我，从来不让我和她玩，更别说带她去我家玩了。

　　记得有一次，我妈喊我回家吃饭，当时我正和小萍玩的高兴，就将小萍带到我家，想留她在我家吃晚饭，因为小萍爸爸妈妈根本就不在家没有给她做饭。

　　小萍自己好像也知道我妈不喜欢她，犹豫着不敢进来。

　　我就“噔噔噔”跑进厨房，向我妈开心的说：妈妈妈，今天让小萍在我们家吃饭吧！她爸爸妈妈都没有回来给她做饭。

　　我妈当时正在炒菜，抄着手里的锅铲就跑过去猛地将门合上了，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响的震耳。

　　可小萍还在外面呢！

　　我妈红着眼睛，“啪啪啪”在我后脑勺上连拍了三巴掌，很生气的冲我吼：我说过了多少遍了，不准再和她玩不准再和她玩，怎么你就是不听！

　　我也很生气，我妈这么做让我的面子往哪放啊？小萍会怎么想一定会觉得我们家真小气，会不会以后都不愿意和我玩了？

　　我瞪着我妈，大吼大叫：我就要和她玩就要和她玩，你再打我我就搬到小萍家里住！再也不回来了！和你断绝母子关系！

　　我妈被我气哭了，那天晚上的晚饭不仅小萍没有吃到，我和我妈也都没吃到。

　　之后我替我妈给小萍赔礼道歉，其实我妈平时也挺温柔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小萍。

　　小萍释然的笑笑：没事，我都习惯了，我以前的朋友们的爸妈也不喜欢我。

　　在小萍说出这句话之前，我曾一度怀疑小萍是我爸和哪个女人生的私生女，因此我妈才这么讨厌她。毕竟，我妈平时真的挺温柔的，是个贤妻良母来着。

　　可是听她这么一说，既然那么多人的爸妈都不喜欢她，那只可能是她的爸妈的问题了，也许她爸妈得罪了村里不少人，所以村里人都不喜欢她。加上她爸妈平时也很少在村里露头，似乎更加证明了这一点的可能性。

　　当时我还小，不会说一些粗话，只觉得小萍爸妈挺混蛋的，丢下女儿不管不问，真不是父母。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会邀请小萍去我家玩了，但我私下里还是会偷偷的和小萍一起玩。

　　我妈偶尔会旁敲侧击的问我：圆圆，你最近还和小萍一起玩吗？

　　我就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有啊！好几天都没见到她了。

　　我妈就会很高兴的摸摸我的头。

　　【3】

　　但是我和小萍一起玩总会被抓到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啊？

　　那是八月初，那天的太阳特别毒，我和小萍在外边玩的时候感觉都快被烤焦了，于是小萍就拉着我问要不要去她家，她家里特别凉快，绝对不会热的流汗，而且家里没有人，她爸妈都不在家。

　　我当然不会拒绝小萍的好意。

　　可我刚走到小萍家门口就被我妈瞅见了，我妈大吼一声，问我干什么，然后拼了命的快速冲过来拧着我的耳朵将我拽回了家。

　　我从来没见我妈跑那么快过，也从来没见过她发过那么大的火，之后的整个八月她都不准我出门，还对外宣称我病了。

　　演戏就要做足，既然说我病了，自然要给我请医生。

　　可我妈演戏很应付，请的医生连个白大褂都没有，穿个宽大的灰袍子，神神叨叨的。

　　我开始喝那个“灰袍子”给我开的药，黑不溜秋的，难喝到吐。

　　我妈看着我难受就在一旁流眼泪，可是我问她能不能不喝药了，她又会瞪着眼睛逼着我喝下去。折磨着她自己，也折磨着我。

　　有一天晚上，小萍偷偷来找我，她特别担心我，那天我被我妈带回来之后就没有见我出门，她怀疑我被我妈打的下不了床，就来看看我。

　　我笑笑和她说，其实我妈平时还挺温柔的，只有发现我和她玩才会打我，平时从来不打我。

　　她有点难过，又问了两句就走了。

　　后来在老家又住了几个月，期间见小萍的次数越来越少，没过多久我妈就带着我搬到了县城里，再也没回来过，也没再见过小萍。

　　【4】

　　在城里的那几年我不是很开心，也曾哭闹着要回去找小萍离家出走了几回。每每此时，我妈都会大惊失色，然后带我去看医生。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医生，最喜欢的是一个拿着怀表在我眼前晃的医生，因为他的声音特别温柔好听，还让我躺在柔软的椅子上，从来不会给我开那些难喝的药。

　　但其中有一个医生我特别讨厌，因为他说我有什么妄想症，属于精神类疾病。说的好听，不就是骂我是神经病嘛！

　　我不明白我妈为什么还在一旁时不时点头。有没有搞错，这人骂你儿子神经病欸！

　　最后那个医生建议我妈将我送进精神病医院，我妈没舍得，就给我换了个医生。

　　【5】

　　你听没听见我刚刚说的话？

　　我低头，看见小萍正盯着我问。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笑：刚刚想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走神了……

　　小萍一点儿也不生气，又换上一脸幽深的表情，又将她的那个恐怖故事说了一遍。

　　她说，前两天我们村里不知什么时候死了个人，就埋在这个村头的坟地，她好奇凑过来看看，结果就看见我妈在哭，不仅如此，我爸我爷我奶我七大姑八大姨都围着那个新坟哭。

　　我看着她，一脸不屑：这就奇怪了啊？亲人去世了伤心痛哭很正常啊！

　　她将我拉到那个新坟前，指着碑说：可是你看碑上写的这个名字，裴小宇，我们村可没有叫这个的人……

　　我大吃一惊：你识字？

　　小萍腼腆的笑了：你走之后没有人愿意跟我玩，她们都去上学，我就也跟着去看看，学了一点，识了几个字。

　　然后我们坐在那个新坟的坟头聊小时候的事，小萍刚开始还犹豫着不敢坐，毕竟死者为大。我豪气的一挥手：没事，你坐可以，别人不行。

　　她眨眨眼睛一脸不解的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她，反问她这么多年过的怎么样？

　　小萍特别喜欢笑，弯着眼睛向我说：挺好的，就是没人陪我玩。

　　我叹了口气，头枕着手：以后我陪你玩。

　　【6】

　　以后我陪你玩。

　　这句话我三岁那年就说过。

　　我第一次见小萍的时候，她站在一群小孩外围，眼巴巴的瞅着一群小孩在丢石子玩。那群小孩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带她玩，可是我挺喜欢她的，乌黑的大眼睛，扎了两个小辫子，白白的肉嘟嘟的别提有多可爱了。

　　我就主动走过去，对上她乌黑的大眼睛，我说：以后我陪你玩。

　　小时候不懂事，后来长大了上学的时候学到一个词，叫一见钟情，我就想到了小萍。

　　【7】

　　聊了一会儿，我跟着小萍去她家，恰巧我妈红着眼睛从我家出来，淡淡的扫了我们一眼。

　　小萍立刻松开了拽着我的手，我知道，她怕我妈又来打我，把我抓回家。

　　我对她笑笑，安慰她：别担心，我们家有人去世了，我妈很伤心，一时半会儿不会管我们的。以后也不会管我们了。

　　她又看看我妈，我妈确实没有要冲上来的意思，舒了口气，对我妈说：阿姨，圆圆和我玩会，一会就回家了。

　　我妈没理她，扭头进屋了。

　　我们也进了小萍家。

　　小萍不知道我学名叫裴小宇，正如她不知道她自己全名叫林小萍一样。

　　我看着后院的石碑，上面写着林小萍之墓。

　　我想我可能真的有病，不过病的是眼睛，不是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