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柠檬派派主

11、非龙

　　黑潭水深黑如墨，传有神龙人不识。潭上架屋官立祠，龙不能神人神之。丰凶水旱与疾疫，乡里皆言龙所为。家家养豚漉清酒，朝祈暮赛依巫口。
　　1
　　柳树村里有条河，叫金沙河。
　　据说是因为很久以前河里有许多沙子，沙子里还混杂着很多的金子。
　　金子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淘金客，最早来的那批淘金客确实是小发了一笔财，于是便在这儿定居下来了。说是要报答金沙河的养育之恩，其实是惦记着河里没捞完的金子，打算独吞整条河里的金子。
　　村头有两棵大柳树，估摸着得有千百年了，索性就以此取了个名，唤做柳树村。
　　十年后，金沙河已经没有了沙子，更没有了金子，时不时还有水鬼吃人，闹得人心惶惶。
　　大家伙就合资请了个高僧，高僧给柳树村打了两座巨龙石雕，说是叫镇河尺，竖立在河中，便能镇压一切妖魔鬼怪，保佑河运昌盛。
　　村民十分开心，高僧也很开心，摸摸沉甸甸的钱袋心满意足的走了。
　　此后多年，柳树村确实是风调雨顺，金沙河不见异样，两条石龙立在河中威风凛凛。
　　2
　　这年，村里有个穷秀才，进京赶考却没有盘缠，走投无路，于是打算下河捞金，如果就此葬身也只能说明他没有那个状元命。
　　秀才一下河就被卷进了一个漩涡里，晕了过去。等他醒来，就看见一个眉目清秀的玄衣少年正对着他坐着，面前还有一张小案，小案上有一套茶具，茶具旁边一个小炉，炉上的水壶“噗噗”正冒着热气。
　　玄衣少年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往前一推，做了个请的手势。
　　秀才揉了揉眼睛，坐了过去，接过茶，壮着胆子问：“你是？”
　　玄衣少年道：“救你的人。”
　　秀才：“……”
　　一杯茶喝完，玄衣少年将秀才塞进一个大泡泡，大泡泡像是一个保护罩，可以将外面滔滔河水隔绝，还有空气。
　　秀才坐在里面不一会儿就升到了水面上。
　　次日，秀才手里提了两壶酒做谢礼，再次跳进了河里的漩涡。
　　漩涡里水太急，酒壶的塞子被掀掉了，酒都跑了出去，最后酒壶里灌了满满两壶河水。
　　玄衣少年举着茶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几百年过去了，凡间竟是改送人清水做礼了么？”
　　秀才不好意思的笑笑：“下次再来，我看看怎样可以将塞子固定的紧点。”
　　走前秀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玄衣少年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冷冷的说：“没有名字。”
　　秀才此时已经坐着泡泡升到了河中央，隔着厚厚的一层河水大喊：“下次来，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秀才有点担心，水里传声不好，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3
　　又一日，秀才又跳进河里，再次被漩涡吸了进去，昏了。再睁眼果然又看见玄衣少年坐在对面慢条斯理的洗茶。
　　秀才捞过一个蒲团，自己坐到了对面，乐呵呵地说：“我给你取了个名字，你听好不好？”
　　玄衣少年提壶的手一顿，道：“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秀才点点头。
　　少年摇摇头。
　　秀才还没能把名字说出口就被玄衣少年送了出去。
　　秀才不服气，隔了一日带了两瓶酒又下了河。他刚一入水便跌进一个泡泡中，秀才想：玄衣少年料事如神，知道他带了好酒，怕酒又洒了，所以来接他了。
　　秀才将酒往小案上一放，揶揄道：“鼻子真灵啊！隔着这么深的水都知道我带了好酒。”
　　玄衣少年抬头，天真的脸上写满了认真，道：“没有啊！我想着既然你反正都要来，总不能老是晕了再醒来。应该挺难受的。”
　　秀才一愣，没再说话。
　　4
　　如此一来二去的，秀才和玄衣少年也算是熟识了。
　　秀才时不时提着两壶小酒坐着大泡泡前来一叙，多半都是他自己絮絮叨叨，什么村东头王家的女儿马上就要出嫁啦，村西头的老刘晚年得子啊。
　　玄衣少年就静静坐在那认真的听着，有时也会问上一两句。
　　其实，秀才偶尔也和他谈谈理想抱负。
　　秀才说，他原本是打算赴京赶考的，没有盘缠，所以才下河，本来打算捞金来着，没想到遇见了你。
　　秀才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也不知怎么的，觉得像你这样平平淡淡的在河底过日子也不错，突然不想去科举了。
　　秀才说，要不以后我搬下来陪你吧？
　　玄衣少年说，去科举吧，你肯定可以夺得榜首。
　　秀才笑笑，小声地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嘻嘻。
　　八月十五那天，秀才来辞别。他借到了些盘缠，预计明天就动身去京城，参加明年的科举。
　　秀才装了好几坛酒，怀里特意揣了块月饼。
　　他将那块月饼掰成两半，递给玄衣少年一半。
　　玄衣少年看着那半月饼，笑了：“我还以为你是专门带给我的呢，却是只有一半么？”
　　秀才也笑了，一本正经地唬他：“中秋节吃月饼是团圆的意思。如果和重要的人分食同一块月饼就意味着可以团团圆圆，长长久久。”
　　玄衣少年盯着手里的月饼，疑惑道：“哦？原来这样是长长久久的意思啊。”
　　秀才看见少年认真的摸样，脸突然一热，落荒而逃。
　　5
　　秀才走后，玄衣少年倏地发现自己有点怀念那又大又圆的月亮，随手捞过一壶秀才刚带过来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突然，身后有一阵水声响动。
　　原来秀才半道又返回来了，心有灵犀似的，问他：“要不要和我出去看月亮？”
　　玄衣少年摇摇头。
　　秀才不死心：“今天的月亮可是又圆又大。”
　　玄衣少年指了指河里那两条石龙雕像，黯然道：“我出不去的。”
　　秀才一惊：“他们说的那个吃人的妖怪就是你”
　　玄衣少年看着他，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我也不知道。”
　　半晌，小声问他：“你怕了？”
　　6
　　玄衣少年是个蛇精。
　　那日，他从金沙河底叼了块金灿灿的东西出来玩，被一个过路人发现，捉了去。
　　路人家里很快聚集了一大堆人，对他指指点点，还撬开他的嘴，抢了那块金灿灿的东西。那时他尚且年幼，只有六七岁孩童的心智，感觉到了自己心爱之物被人抢了去，一下子便“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哭把围着他的一群人吓得不轻，原本都围着他的笼子，猛地一下子退了五步远。
　　几个胆大的汉子尝试着和他对话：“你……你哭什么？”
　　小蛇小声理论：“你们抢了我的东西，还不让我哭了么。”
　　那汉子将金子举到他面前：“这是你的东西？”
　　小蛇眼睛紧紧盯着汉子手中金灿灿的东西，使劲点了点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汉子又问：“这东西你哪来的？”
　　小蛇老老实实的回答：“捡的。”
　　汉子不依不饶，问：“哪里捡的？”
　　小蛇道：“就是那条河里。”见他们好像很喜欢，又说了一句：“河里还有很多，你们若是喜欢可以自己去捡，可不可以把这个还给我？”
　　众人哗然。
　　那群人中有一个精瘦的老头，老头把东西还给了他，他觉得他是好人，欢欢喜喜的咬着金子，含糊不清的道谢：“谢谢你。我会报答你的。”
　　老头眼睛里有一些他看不明白的东西突然亮了起来，慈祥的看着他，道：“那你可以带我们去找金子吗？”
　　小蛇不明白：“什么是金子？”
　　老头哈哈大笑，指了指他的嘴巴，蔼声道：“就是你嘴里的那个黄灿灿的东西啊！那叫金子。”
　　小蛇被他从笼子里放出来了，带着他们来到了河边，跳了下去，不一会儿叼了一块金子上来，他把金子给了老头。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小蛇妖。
　　那群人在岸边互相传阅着那块金子，喜极而泣。
　　小蛇歪着脑袋想：看来他们真的很喜欢金子啊。
　　自那以后，河岸渐渐热闹了起来，一户一户人家在这里落座。小蛇是高兴的，往常这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他就只能追河里的小鱼小虾玩。现在好了，有很多人和他说话，还有很多人给他好吃的吃，作为回报，他会从河底叼一块金子上来。
　　河岸的人待他都很客气。
　　他们称呼他为龙或者神龙。这是他的第一个名字。
　　他们将他放在一个高台上，虔诚的跪在下面，举着他们带来一堆供品，有鸡有鸭有鱼有肉供他选择。他从来不选鱼，因为他之前的很多年都是吃这河里的鱼，早就吃腻了。他喜欢吃鸡，清蒸的最好。
　　每当这时，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精瘦老头就会帮他把鱼挑出来。如果有拿鱼来的人就会让他们回去，下次再来，这时那人往往就会扑通一声趴下去，连续给他磕几个“砰砰砰”的响头，哭着求他帮忙捞个金子。偶尔他也心软，白白帮他们捞一回。
　　一日夜晚，他住的小庙里来了一个瘦高吊角眼的青年，青年满脸胡茬，眼睛下面黑黑的，徒生惊扰了他的美梦。
　　青年往地上一跪，哭着说：“神龙大人，求求你帮帮我，我需要金子，很多很多的金子。”他将怀里抱着的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婴儿放到了托盘里，呈给他，道：“神龙大人，这是吾幼女，才七月大，正是美味，便作为报酬。”
　　他以前吃过鸡鸭鱼肉，倒是不知道原来婴儿也是可以吃的。
　　他收下了这个报酬，味道确实鲜美，作为回报，给青年捞了满满一盆金子。青年抱着那盆金子，失心疯般傻笑起来。
　　这时，门外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妇人，那妇人见青年正搂着一盆金子，发狂的一边捶打他，一边哭着大叫：“王八蛋，你还是人吗！？你居然用女儿的命来换金子，你还我女儿的命来，还我女儿的命来……”
　　青年被打的烦了，一把推开她，抱着金子痴痴癫癫的走了。
　　后来，便经常有人半夜来找他，像之前那个青年一样，给他的报酬是个小女孩或者小男孩。再后来，那群人不仅在晚上来，即便是白天也抱着孩子和他换金子。
　　这样过了十年，河里的金子终于被捞完，一个也不剩了。
　　起先他捞金子越来越慢了，那群人对他便不耐烦了起来，苛责抱怨起来。后来有一天，他从水里爬出来，却没能带回来金子。
　　他们不再尊敬他，不再叫他神龙，虽然他也不知道神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个高贵的物种。
　　他们说他是癞皮蛇，骂他是妖怪。这便是他的第二个名字。
　　他们给他盖的那间小庙几番扩建已经成了宏伟的高楼，被他们一把火烧了。他逃了出来，躲进了河里。
　　他们便请来了一个高僧，高僧打造的两条巨龙石雕落水那日，他将自己的尾巴放了下去，巨龙压住了他的尾巴，他永远都不能离开河底里了。
　　他们放火烧庙的那日，他见到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他记得她，认出了她。
　　小女孩在小时候差点也成了他口下的珍馐。
　　那日，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抱了一个婴儿，向他换金子，他正半眯着眼睛打瞌睡。他接受了，正准备享受美味，一对夫妇追了进来，抢走了那人怀里的小婴儿。原来那人在赌坊里输了钱，欠了许多赌债，竟偷了别人家的婴儿来交换。
　　现在，那个小婴儿已经长大，她正和父母一起拿着火把，眼神歹毒，一脸幸灾乐祸的摸样。
　　他才知道，原来婴儿是可以长大的，他们长大了便是人，也就是和那些求他捞金子一样的人。
　　他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逃离了那里，藏在了金沙河底。
　　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他想赎罪。
　　于是他便将自己的尾巴压在巨龙下，将自己永远困在河底。
　　这些年，金沙河便由他守护，所以一直风平浪静。
　　他在赎罪。
　　7
　　秀才临走前说：“这件事你是做错了，可是这几百年你已经认真忏悔了，你自己的那部分罪已经还清了。剩下的，你不必连带着帮他们还。”
　　秀才道：“等我中了状元，就回来帮你打碎身上的巨龙石像。”
　　他想：到时候，他若是不愿意离开，那他就来找他好了。
　　秀才确实没有吹牛，他一举夺魁，衣锦还乡。
　　他命人撤了金沙河里的巨龙像，可是却寻不见当年的玄衣少年。
　　原来，柳树村一个村民发现秀才大半夜从河里爬上来，害怕几百年前的荒诞事重演，就在秀才走后的第三日，请了一个法师。这回的法师有点真本事，三下两下就把道行不高的玄衣少年收了。村民们把他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了。
　　他站在河边，一身大红的状元袍红的亮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金珠。
　　金珠是秀才走前玄衣少年偷偷塞在他身上的，担心他路上盘缠不够，怕他会挨饿受冻。
　　这是玄衣少年从金沙河里第一次捞起的那块金子，几百年下来，金块被打磨成了颗光滑圆润金珠。
　　这是玄衣少年的第一块金子，也是他唯一的一块金子。
　　状元紧紧握着那颗金珠，望着平静的河面，轻声道：“始终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的名字。”
　　第一次他本是想开个玩笑，玄衣少年没给他机会。后来他认真了，不打算当作玩笑了，那人却不在了。
　　“我姓林。你便唤做林氏可好？”
　　状元的声音被风吹散，最后淹没在“扑通”一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