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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剥皮客(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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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剥皮客(8)
推开漆棕的刨花板制双开门,三人走向来时的甬*道。
装扮成文秘的李星槐颇为懂事,抖了抖秀气的衣装快步走到前面为两人带路。可毕竟是个成年男性,再加上有些急切,他猩红色的高跟鞋和暗灰色的大理石地板紧紧贴合,不断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听得人心烦。
白子婴忍了会儿,终于烦躁地开口吐槽:“我说李大婶儿,您这么打扮还是让我有点难以接受,这裙子穿着不漏风吗?还有这鞋子……”
李星槐显然比他还烦躁:“嘘!白大爷您就忍忍,大不了别看我。小爷我又不是爱穿这破裙子,不这么着肯定就被发现了!快!我们从这边绕!”然后他加快了速度。
“谁说你内破裙子了!”
白子婴忍无可忍,紧盯眼前不断运动着的红色高跟鞋,默默在心底盘算立刻就把这可恶的穿戴者就地正法的可能性。
见白子婴眉头紧皱,拓淮煜从大衣中摸出一对耳机,揽过他肩膀为他戴上。
噪音削弱了几分,白子婴舒缓眉头,抬眼看他。拓淮煜勾起嘴角,握住他冰凉的小手。
身后忽然没了动静,猴急的李大婶赶忙回头找他俩,看到这一幕猛地呕出一口老血:“唉!两位大哥啊快别秀了!快啊!逃命要紧啊!”
接着走下去是一条长长的空中甬*道,可以通向路对面一幢不知名的大厦。这条甬*道是由多块钢化夹胶玻璃配合钛合金制托盘固定而成,既保证了行走之人的安全又能供业界大佬们欣赏闹市风情。
而今天的市场也格外热闹,余光一瞥就能看到一簇一簇的人影。
白子婴偏头看了会儿,又转头看着李星槐的背影,问到:“哎我说李大婶!下面怎么那么多人?”
快步走着的李星槐偏头看了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简明扼要到:“在办海鲜集会吧。”
“海鲜集会?”白子婴搞没明白。
“就早几年不是污水排放量大嘛,近岸很多海域都被污染了。渔民没办法打鱼,要么在家闲着,要么往更深的海域走。但铤而走险毕竟在少数,我就想了个办法,在那个时间段,谁能带来让太古心仪的水产,就可以用同等的价格以物换物。”李星槐虽然张嘴解释着,可那闪烁的眼神表示,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白子婴看不到李星槐表情,只能继续觑他背影:“以物换物?也难保不会换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吧?”
问到这种地步,前方的人却只摊手耸肩:“这谁知道呢?反正我只管出主意。”
打趣的话到了嘴边,白子婴看着脚下的喧闹,心脏却没由来的颤动了一下。
人群密集的地方,最容易备受瞩目……
突然的心悸再加上连续不断的噪音骚扰,白子婴不由得扶着玻璃墙壁晃了晃脑袋,可越晃越觉得前方那哒哒哒的每一声都像敲在天灵盖上。
见状,拓淮煜快走两步扶住白子婴。在看到他嘴唇泛白额尖冒汗后,本就不高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就连一贯清冽的嗓音也冷冽起来:“我们的车在下面,你要去哪儿?!”
可李星槐的心思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根本注意不到身后的状况,还以为拓淮煜那异常冷静的表达是在跟他闲聊:“这位先生,请您不要担心,我跑路还是要跑全套的,车子这种代步工具怎么能不备着呢?那必须就跟下面停车库停着呢!不过您内车还是得劳驾您自己叫个拖车了,哈哈哈哈哈。”
白子婴闹心地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腰上青筋暴起的手臂,生怕它的主人一个没忍住把李星槐直接干掉:“李星槐,你是不是出来了就撒欢儿了啊?你信不信我俩现在就掉头回去?吊儿郎当的像什么样子,我哥可是第一个看你就不顺眼了。”听他这么说,拓淮煜也只能无奈一笑,稍缓了颜色。
但让他俩意想不到的是,拓淮煜面子竟然颇为好用,原本嬉皮笑脸的李星槐居然轻咳一声,偏头观察拓淮煜脸色:“不是,我也没干嘛呀,突然就……”
“嘘!”此时,拓淮煜脸色确实不太好,但不是因为李星槐。他回手把白子婴护在身后,又抬手摸向衬衣内侧,因为当务之急是……“前面来人了。”
话音刚落,繁杂的皮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接踵而至。闻声,李星槐立即退到两人身后,扫了一眼匆匆走来的一众人,低头做恭顺状。拓淮煜则全身戒备护着两人,这种情况这些人要是突然发难,三人一个都走不了。
可没想到迎面而来的一群西装男人却是全都对他们视而不见,匆匆忙忙向着甬*道另一头走去。
“呼!”三人齐齐呼出一口气,怕再出什么乱子,赶紧向着李星槐所说的地下停车场而去。
停车场
白子婴的脑袋终于不疼了,弹着面前的玻璃窗挑眉看向李星槐:“防弹的?真有人要杀你?”
“不管真不真,小命要紧,万一他真控制不住灭我的口,我怎么也得反抗一下多活一会儿。”李星槐一边说着一边换下女士衬衣,摘下假发揉了揉脑袋。
“他?!”白子婴。
见李星槐不愿多提,白子婴收回敲玻璃的手叠在胸前:“我说你这人怎么变这么矫情了,不想说就别说出来给人听!还有你这绿毛也太显眼了,要不染回来吧。”
“不行!等本大爷过了心里这道坎儿再染回来。”李星槐义正言辞,“头可断!血可流!绿毛不能丢!”
话音刚落,SUV像脱缰的野马般冲出地下车库向着大道交叉口飞驰。后座的李星槐也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哎呦”一声卡在了副驾驶和驾驶座之间。
偏头看了眼拿车解气的拓淮煜,又转头看了眼狼狈的李星槐,白子婴笑得不能自已。
正在这时,他的眼神忽地越过李星槐,看见一个渺小的黑色身影从身后的玻璃大厦顶端疾驰而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嘭!”的一声跌落到了底下的人群中,也让白子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脑袋再次炸了锅。他一把拉住拓淮煜正握着方向盘的手臂,接着整个车子跟着晃了晃。
“怎么了婴婴?!”拓淮煜紧紧握住方向盘,紧皱眉头看向白子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哄闹的浪潮已经越过几百米的柏油路扑进他耳朵里,而白子婴的手也越抓越紧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他舒缓眉头刚想张嘴安抚,却听见白子婴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到:“李!星!槐!你到底是!怎么!从太古里面!!出来的!!!”
没成想李星槐嬉闹的表情只懈怠一瞬,接着又扬起嘴角,露出的却是一个难看至极的笑:“白大爷,不是我,是我们。”
好一阵,白子婴用那双充血的桃花眼狠狠瞪着他。可越瞪,李星槐笑得就越发难看。末了,白子婴只能哼笑一声:“是,是我们。你真棒。”他放开拓淮煜的手臂缓缓退回到车座上。
两人的对话不是很难理解,明白情况后的拓淮煜更加担心白子婴,在开车的空当瞥了眼他。
窗外的天气逐渐阴沉下来,加之防弹玻璃上的防窥膜,衬得白子婴的脸色越加难看。拓淮煜无法分心更不能停车,只得腾出一只手覆在他有些发冷的手上,缓缓磨蹭。
此时尖锐的警笛声突兀地响起,忽远忽近,催命一般闯入人的耳蜗。原本稍显平静的李星槐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掉。
拓淮煜差异地瞥他一眼。白子婴却在旁边冷笑:“哭什么。憋回去。”
可李星槐越哭越来劲,一开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最后干脆嚎啕大哭,没有一点形象。
狂躁地皱着眉头,白子婴却罕见的没有出声。他发现,除了最开始的慌乱,自己的心脏还是像平常一样,毫无波澜,甚至一点点悲伤的情绪都不曾存在。
后座的李星槐还在哭,直哭到手指发麻,呼吸不畅。白子婴屏蔽噪音深呼一口气,反手握住拓淮煜温热的手:“哥,先送我去解剖室,那边应该一会儿就会传来消息。至于李星槐……你带他回公寓等我吧。”
还未等拓淮煜表态,后座的李星槐突然起身发了疯一样掰扯白子婴的手。
“我也去,你带我去!白大爷!祖宗!你让我见见她,我知道你能让我见她!我就看她最后一眼,就一眼……”
李星槐扒着白子婴的胳膊,导致拓淮煜的身体也不稳,车子在高架桥上晃了晃,两边汽车伴随着尖锐的鸣笛声飞驰而过。
“松手!!你再闹腾一个我现在就扔你下去!!桥下面就是滨河!我倒要看看你能翻腾出几个花来!!”
无措地看着白子婴盛怒的脸,李星槐几乎是立刻放开了他,然后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缓缓退回到后座上。末了,他看着自己撤回的双手,又坚持的咬着牙呜咽着重复到:“我就是!想见她!”
窗外忽地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点打在急行车的窗子上,纷纷扰扰的像是在谁的心里默默读秒……
约摸10秒钟,紧握在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白子婴滑开屏幕,接到了张梓琳的语音邮件:“学长,解剖室接到通知,滨河大桥附近的太古海鲜市场发生一起跳楼事件,跳楼的女士当场死亡,多人受伤。刘局他们已经去了现场,随行的法医前辈正在给尸体做检查,马上就能核实死者身份,一会儿就会送到我们这里来,请您接到消息务必尽快赶来。”他愣愣地看着黑下去的屏幕不知在想什么。
拓淮煜轻捏他发凉的手:“别怕,我在。”
收起手机,白子婴紧紧回握住拓淮煜的手:“这次你在,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你会一直陪我的,对吧?”
“我会!婴婴我保证!我保证。”在拓淮煜的温语柔声中,窗外的倾盆大雨竟也逐渐连绵起来,像是在抚慰谁的满心疮痍……
车子又行进了将近20分钟,稳稳停在解剖科大门前。白子婴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面无表情的打开车门走向此时的连绵细雨。
拓淮煜目送白子婴走进解剖室,回头看了眼双眼还在追着白子婴跑的李星槐。接触到拓淮煜的目光,他猛地撇开脸:“你去吧!我不会跑的。你看好白大爷!”
没想到对方只冲他点点头却并没有下车的打算。
李星槐睁着通红的双眼看向他:“那你是想知道什么吗?”
“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问你。”拓淮煜回过头不再看他。
看着拓淮煜冷漠的背影,李星槐更加难受,他忍着鼻腔的酸痛咬牙到:“我知道您急着查案子,也知道您难以理解我们的感受,但是……咳,您怎么着也得给我点儿缓冲时间吧,我……咳!咳!”
“刚才跳楼死的人是王欣没错吧。”见李星槐缓缓点头,他继续道,“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跳楼吗?”
李星槐顿了顿,眼神闪烁:“我!咳咳!我怎么会知道!我要知道我怎么会不去阻止!我离得那么近!我怎么会……”
“你怎么会不知道。”拓淮煜笑了笑,透过反光镜观察李星槐的表情,“她跳楼难道不是因为你吗?如果不是她吸引太古的视线,我们根本没办法顺利走出来。”
只这两句话,李星槐却再次陷入崩溃,他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嘶吼着:“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要这么做!她告诉我她有办法送我出去的!她说她有办法!!她说的!!!”远处兀地响起一道惊雷,把李星槐无助地嘶吼压得几乎没了声,他吓了一个机灵却只能死死捂住双耳,嘴唇不住地打着哆嗦。
良久,拓淮煜都没再开口问他,只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缓慢平静下来的李星槐。
李星槐看着递到眼前的水,紧绷的精神恍然间感到些许放松,他渐渐抬起发麻的手缓缓接过,鼻子忽的又有点发酸。他吸吸鼻子小声道:“对不起。”
“没关系。”拓淮煜和气的笑了笑,坦然接受了他的道歉,然后继续道,“现在能跟我说说了吗?这整件事情。”
李星槐咽咽唾沫悄悄抬眼看他,接着断断续续的喘了口气:“那,那我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了……”
拓淮煜颔首。
“我哥跟我曾经都失踪过一段时间,只不过我是第二天就被找回来了,可是我哥他……这也算是太古的丑闻了吧。”李星槐带着浓重的鼻音冷哼了声,像是在对谁发出嘲笑,“两个儿子,都被弄丢了所以一直被死死压着,没有透露出一点消息。我哥失踪的那几年一直是我顶着多方面压力,撑着太古。直到两年前我哥被找回来,我以为情况会变好,没想到……我真的不能想象我哥失踪这几年经历了什么,总之……他回来后就变得非常奇怪。他,他精神有点问题,精神问题你懂吧!从他回来以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李星槐语无伦次的说着,拓淮煜抓不到什么重点叫了停,想了想,又问了个让他很在意的问题:“那除了秘书这个职务,王欣和你们又是什么关系?看情况,你和你哥都很在意她。”
“王欣。欣姐,欣姐,呼!”李星槐呼出一口浊气,把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缓缓道,“我们失踪的那天,是被另一个当时比较有名的水产商绑架了,那人具体是什么名字我记不太清了……但欣姐在那个时候救了我们。她比我们大几岁,就带着我们从旧仓库逃了出来,没想到,没想到就那么寸!就那么寸!!怎么踏马就那么寸!我们又遇到另一伙人,那伙人跟之前的水产商绝对不是一伙的,我能感觉到。真的,你体会过绝望吗!?”李星槐有点说不下去了,拧开手里的水猛灌了几口。
等他平复,拓淮煜又问:“另一伙人?”
“对,另一伙人!”李星槐抹了把嘴,咬紧牙关,“我们从旧仓库逃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他们。那些人估计是要离开这儿,边整着手里的东西嘴里还在交流,说什么‘老板’,什么‘带回去’之类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你知道,之前绑架我们的水产商只是想要个地位,并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可是这伙人,他们可是人贩子!专门卖孩子的!”
拓淮煜微抬下颚从后视镜看他,可能是角度问题,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
李星槐倒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在意,喝了口水继续道:“我们怕极了,欣姐就拽着我们俩,继续跑!拼命跑!拼命跑!可是哪能跑的过啊,我们都跑不动了,可是不跑就会被抓住卖了,我哥就想了个办法……”
拓淮煜:“办法?”
“对,办法——他先帮我们引开那群人贩子,我们再回家找人救他。”李星槐握紧水瓶,嘎吱声充满了整辆车。
“欣姐死活不让他去,可是到底没拉住。等我们俩好不容易跑回家,再去找那个旧仓库,别说人贩子了,连那个水产商都没影了。我们找了整整一天一晚上,就只在河边的淤泥里找到我哥的一只鞋。”他讲完又猛的灌了口水,烦躁地抓揉着自己的绿毛,车里一片沉默。
过了一阵,张梓琳从解剖室里走出来示意拓淮煜进去。他回头看了眼又接近崩溃的李星槐:“你先缓一缓,一会儿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问你,还有,这些事先不要告诉婴婴了。”顿了顿他又道:“答应我。你也不希望,他成为下一个王欣吧。”
李星槐默默地看着拓淮煜下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在无人的SUV里,李星槐通红着眼凝视前方。突然挥起一拳,在离车窗几毫米的地方堪堪停住。他收拳,看向窗外的解剖室,又回过头面无表情的闭上眼……
拓淮煜走进解剖室,张梓琳等在门口,指着里面的会议室悄悄跟他讲:“拓哥,学长进去有一段时间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快进去看看吧。”
点头应了,拓淮煜快步走进会议室。
里间盥洗室的门是开着的,拓淮煜能听到由远及近的水声,还有一些刀子划过金属的声音。他不由得闯过会议室,冲了进去,眼前的场景让他瞳孔一缩——他的婴婴颤抖着缩在全是红色的地上,水龙头里的水喷溅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乱七八糟或深或浅的砍痕。
有一瞬,拓淮煜慌了,但是他立刻调整心态,慢慢脱下皮鞋,不让它的声音刺*激到白子婴。然后,他悄声移动过去缓缓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白子婴涣散的视线相对。
他轻轻开口道:“婴婴。”
白子婴颤抖了一下。
“婴婴,我是哥哥。”
白子婴颤抖得更厉害了。
“婴婴,看着我,看着我,我是哥哥。”拓淮煜慢慢伸出手去,轻柔的握住他拿着解剖刀的手,“我不会伤害你的。”
白子婴的反应却更加激烈了,他双脚微曲猛的向后搓了两下,后背紧紧挨着大理石的墙板。
暗黑色的大理石把他整个人比衬得更加脆弱不堪,颤抖的身体仿佛要被吸进墙里一样。
怎么办,拓淮煜想。他看着白子婴茫然的惨白的,又像是要哭出来的脸问自己,怎么办。他深吸一口气,把白子婴握刀的手往旁边带了带,缓缓凑近他的唇,两人愈演愈烈,直到白子婴的脸开始变得红润,有窒息感萦绕在两人周围,拓淮煜才放开了钳制他下颚的手让他呼吸。
白子婴缓缓伸出双手紧紧搂住拓淮煜的腰,喑哑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她死了。”
“我知道。”
冰凉的泪从白子婴的眼角流下,流到拓淮煜的手上,他仰起头看着拓淮煜温柔的脸,声音逐渐哽咽:“哥,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啊……”
拓淮煜将他紧紧护在怀里,不知所措的不停地吻他清凉的发顶,不断的回答:“我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