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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梳永结连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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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的时候,我们三个去看望潘子。
潘子的墓就在大奎的墓附近大概六个牌位的位置,墓里没有尸骨,葬的是潘子走以后,我从他那个出租屋里找到的一些他的衣物,他本人已经永远留在了那座古楼里。潘子生前是个不注意吃穿的人,当初在那个屋子里翻了半天,我也只找到了一件背心和一条迷彩裤,还有我三叔以前过年的时候买给他的一顶帽子,那是他非常珍惜的东西,一直舍不得戴,生怕弄坏了,但总是去哪儿都拿着,最终我把那顶帽子也一起放进了他的墓穴中。
因为是清明,墓园里来的人很多,很多人手里或是拿着鲜花,或是带着花圈,或是带着死者生前所用之物来寄托哀思,而我只带来了一条烟,两瓶白酒。把落在潘子墓碑上的浮灰掸掉后,我先是在墓碑前摆上两个杯子,又从烟盒里抽出三支烟点上,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把白酒盖子开开,把那两个杯子都添满。
闷油瓶和胖子也跟着我坐下,胖子看了一眼我带来的烟和酒的牌子,嫌弃地说:“我说小吴同志,你这是什么购物风格,买这么贵的白酒,然后配这么便宜的烟,你不会身上没钱了吧。”
“怎么可能,”我用衣袖擦去墓碑上一道刚刚被我忽略了的灰尘,回答道,“胖子,其实你们不知道,潘子这个人节省得很,他跟了我三叔这么多年,明明我三叔抽的烟贵得吓人,而且每次买都会给潘子带好几条,但他还是只喜欢抽商店里卖的这种最便宜的烟。他这个人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小爱好大概就是喝酒,因为我三叔也喜欢喝白酒,他俩经常会一起喝,我见过他花钱花得最多的一次,就是他在云南的一个村子里买了坛埋在地底好多年的老酒,那酒的味道连我三叔那么挑剔的人都赞叹不已。”
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个姑娘抚着她面前的墓碑一直在哭,她是那么年轻,却在这座墓前哭得撕心裂肺,不知道墓中沉眠着的,是她的至亲,还是挚爱,我把目光转回到面前碑上‘潘子之墓’四个大字上,说道:“潘子以前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自己又讨厌婆婆妈妈,我要是在他墓前像个大姑娘一样哭,他说不定在下边怎么生气呢,所以今天,咱们三个来不做别的,就坐下来陪他喝一盅,说说话。”
胖子拍拍我的肩道:“说得好,大潘是我见过最纯的爷们,爷们就该有爷们的方式,咱今天就陪大潘喝一杯,喝到大潘高高兴兴,心满意足为止,来,吴邪,给我倒上。”
我从口袋里又拿出两个杯子,倒满后分别递给胖子和闷油瓶,我自己则拿起墓前那两杯中的一杯。等我们三个人都酒杯在手,胖子深吸一口气,用极大的音量吼出一声:“潘子,今天兄弟来找你喝酒啦。”然后我们三个人就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开始拿着酒瓶倒第二杯。
倒第二杯的时候,我并没有像胖子一样如同第一杯一样直接干下去,我停下来转着手里的杯子,看着杯中澄澈透明的酒液,自顾自地说道:“胖子,小哥,你俩知道吗,我小的时候有段时间特别浑,什么事情都敢做,还都是让人恨得牙根直痒痒的那种。但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三叔都从来没打过我,我把奶奶最喜欢的那对清代宫廷的珐琅花瓶打碎了以后,我二叔气得非要罚我,三叔硬是把我二叔拦了下来,还帮我打掩护让我快跑。从小到大,我记忆里三叔只打过我一次,是在我小时候有一次生日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和潘子也没有很熟,潘子送了我一块长命锁,样式很旧,表面有的地方都发乌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收到了很多新奇的礼物,潘子送我这个的时候我满不在乎地一把丢到旁边的礼物桌上去了,那条长命锁下面的链坠就被磕坏了一个。我没在乎,但我没想到的是我三叔当时的脸色就变了,然后他就给了我一个耳光,压着我的脑袋给潘子赔不是,结果还是潘子替我说好话三叔才作罢的。这件事过后三叔足足有两三个月没理我,后来我才知道,那条长命锁是潘子他妈留给他,说要给他未来的孩子当见面礼的,潘子一直把它当生命一样珍惜,也难怪我三叔发了那么大的火,现在想想,我那个时候真是个坏透了的小混蛋。”
“是啊,确实够混蛋了,你三叔当时应该再多抽你几个耳光。”胖子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他一边说话一边给自己倒上了第三杯。
“其实我现在仔细想想,潘子跟了我三叔半辈子,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生活,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没有一天脑袋是不被拴在裤腰带上的。他感激我三叔,所以愿意为我三叔赴汤蹈火,甚至去死,在云顶天宫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就算是爬他也要把我三叔背着一起爬出那个鬼地方。以前人人都说他是我三叔手下的一条疯狗,后来我三叔不见了,他好不容易有机会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普通生活,三叔走了,照理说他的恩已经报完了,而且他从始至终都没欠过我们吴家什么,但是我又把他拽了回来,让他为了保护我被刀砍,被烟灰缸砸,冒着生命危险帮我收回三叔的盘口,最后还是为了保护我让他一个人痛苦地死在那个暗无天日,古里古怪的破楼里。”
我把手中的玻璃杯狠狠地砸到远处的地面上,碎片四溅,惊得一旁哭泣的那个年轻姑娘一下子停住了哭声,眼神很是惊恐,站在那边祭拜的好几个人也都转头看向这边。胖子没有说话也没有拦我,说了一句,大潘是条汉子,然后就一个人默默地坐着喝酒,闷油瓶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吴邪你到底他妈的凭什么,又何德何能啊。
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吴家小三爷,跪在潘子的墓前,把头重重地磕了下去,等到抬起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等到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面馆,胖子说要不就在这里顺路吃口饭,我告诉他其实这些年我已经很久不吃面条了。
因为潘子出租屋里桌子上那碗吃了一半的,发霉的面,它从热气腾腾等到尘灰遍体,可是却再也没有等到吃它的那个人。
当天晚上,闷油瓶不告而别。
我发了疯一样地找他,调动了吴家所有的盘口,小花在北京也利用了他在黑白两道所有的情报网,可是都一无所获。就在我已经灰心丧气,直接理解为闷油瓶失魂症发作寻找人生真谛去了的时候,他在半个月后的晚上又出现在了吴山居门口,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泥土气味逼人,很明显是不知道又下到哪个斗里去了。
虽然当时是没说什么,但是我足足两天没跟他说话,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我的老熟人张海客,不用说,他后面的几个也是张家人,因为手指是骗不了人的。张海客进来跟我这个老朋友打完招呼以后,指名要见他们族长,我去喊正在发呆的闷油瓶,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张海客见他第一句话就是:“族长,您要的东西带来了。”
闷油瓶招招手示意他们把东西抬进来,那几个张家人很快就从外面抬进来一个大概有一人多高的黄色木箱,我心下疑惑大作,索性直接问张海客,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他看了闷油瓶一眼,见自家族长没阻止,便大大方方地告诉了我。
“半个月前,我们接到族长的命令,然后他就带着我们张家这一辈最精锐的一批人去了张家古楼,在古楼外围的岩层和玉脉中搜索了七天,最后用三天时间挖出了这个,东西是族长找的,他叫我带着人送到这儿来,路上遇到点麻烦耽搁了,但是我并不清楚这个究竟是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我却知道。
我的手在不住地颤抖,甚至没有力气去揭开箱盖。
箱子里是潘子。
我转头看向闷油瓶,问道:“你去古楼就是为了这个?为什么不告诉我?”
闷油瓶走上前按住我的肩道:“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跟我去,你不是张家人,再入古楼是件危险的事情,就连我没有那个自信一定能够让你毫发无损。既然他拼了命保着你从那里死里逃生,你再与他相见时,就不该是遍体鳞伤的模样。”
我直视着那双漆黑的眼,半晌,我紧紧地抱住他,在他耳边吐出一句:“谢谢。”
潘子下葬那天,小花,黎簇,苏万,秀秀,还有瞎子都来了,张海客和那几个张家人那天送完东西就走了,一秒都没多待。我选择把潘子葬在我乡下的老家,就在吴家墓地的旁边,反正三叔以后死后也要葬到这里,两人相伴说不定还能在一起喝喝酒,潘子一定特别高兴。这件事情我对奶奶说,奶奶同意了,她说我们吴家欠潘子的实在太多,生前的事已经无法补偿,唯有将身后之事隆而重之,也算是生者对逝者的一份心意。听了这话,我从内心深处感激奶奶。
出殡那天,整个送葬队伍不见一点白色,所有人穿的都是大红,看起来贼喜庆,我告诉他们,不准奏哀乐,一定要吹吹打打,越喜庆越好,黎簇看见以后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拉住我问我说我这到底是办喜事还是丧事。
“谁规定的丧事就非要愁云惨雾,黎簇同学你应该去看看庄子鼓盆而歌的典故,多读书对你有好处。”
“这个不是读不读书问题好吧,吴邪你起码得尊重一下中国的丧葬文化,尊重一下逝者本身吧。
“你从哪儿看出的不尊重?”我淡淡问,“潘子这辈子吃过的苦大于享过的乐,我不能在他下葬的时候再用哀乐给他添苦,而且,他这是回家,不是上路,回家是件高兴的事,是不能用白色装饰的。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潘子这辈子都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对越反击战里他活了下来,云顶天宫和西王母国他也也闯了过来,如果没有我,说不定他现在孩子都有了,我给他吹吹喜乐,希望他下辈子找个好姑娘,与她永结连理,得成佳偶,一世荣华,乐享天年,希望在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见。”
黎簇再也没说话。
一路上我捧着潘子的照片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胖子和小花他们跟在最后面,喜乐吹了一路,我便笑了一路,待墓地封棺入土等一系列仪式结束后,送葬的队伍先告辞了,我觉得他们这辈子都没接过像我这么奇葩的客户。等到墓地只剩下我们几个的时候,我从怀里掏出一瓶白酒洒在墓碑前的地上,然后开始高声唱:
通天的大路,
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哇。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呀头。
从此后,你搭起那红绣楼呀,
抛撒那红绣球呀,
正打中我的头呀,与你喝一壶呀,
红红的高粱酒呀,红红的高粱酒嘿!
唱到最后的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那种声嘶力竭的吼,完全听不出歌词和调子的那种,黎簇事后对我说,吴邪,你当时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受了伤的大型野兽,虽然是笑着,但是全身透出来的都是悲伤。
潘子唱着这首歌把我送出了那个洞,他死前笑着反复对我说一句话,他说小三爷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别回头。
这十年来我念着这句话一直大胆地往前走了,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我早就想过了,无论什么情况我都要活下去,活得生龙活虎神采飞扬,张家古楼那件事之后我的命是潘子给的,我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回到吴山居后四个月,小花给我送来了他和秀秀的结婚请柬。
我问他说,你这算是闪婚吗?
他白了我一眼埋汰我说,吴邪,我发现你这个人对于有些事情真是迟钝得可以。
行吧,不管我迟钝还是敏锐,两个发小的结婚贺礼我还是特别认真地去准备了,我一直在想,到底该送什么好,送张支票他俩估计得把我连人带票一起打包丢回家,送古玩玉器,解家自解九爷在时,就是古玩鉴定的行家里手,小花和秀秀两个人见过的好东西说不定比我还多,三百亿的印章说扔就扔这种事情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而且这两个人从小到大,从吃到玩,什么新奇的,昂贵的东西应该都见过了。
想了半天,我派王盟出去买纸,决定自己写幅字送给他俩,这个礼物绝对绝无仅有,古今无双,而且能让他俩永生难忘。
雪白的纸,上好的墨,湘妃竹管的笔,万事俱备,现在只差我这股东风了,我提笔开始写字,闷油瓶不知什么时候绕到我身后看。纯白的半张纸上,墨迹未干的八个瘦金体大字,宜言饮酒,与子偕老。我见闷油瓶看我写字,就笑着打趣说,小哥要不下边你来写?我本来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他真的把笔接过来开始写,我心想,这人居然是认真的。
闷油瓶写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打在他身上,逆着光看过去就是一个很别致的剪影,他写字时的姿态很是赏心悦目,好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像一幅画一样,看着他写字能让我想到很多美好的东西,春天的草,夏天的雨,秋天金色的银杏叶铺就一地金黄,冬天纷纷扬扬落下的雪,在皑皑白雪里生长出的那株火红得几乎要灼伤人眼的梅花,雪下红梅,真是极美的场景。
等他终于放下笔时,我凑过去看,我本来是抱着写废一张纸的心态让他写的,没想到他的字比我的还要漂亮,在那洁白的另半张纸上,和我同样的瘦金体写下的八个大字,正是我写的那句话的下半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张家的素质教育真是吊打九门其他家族。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郑风里的这句话,送给新人真是极好的意头。
看着裱完的画轴,我突然有点不想送了,但是想了想我还是自己送去了解家本家,我送的时候秀秀正在解家试婚礼用的礼服,一旁管家正在指挥着仆人把那座礼物山往库里搬,和那些比我这幅字真是有点寒酸得没法看,见我来了,秀秀穿着那件礼服和小花一起凑过来看,我对他俩说这是我和小哥一起写的,你俩什么都见过,所以我俩就合起来写幅字,祝你们两个生活美满,白头偕老云云,但我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俩越听我说话看我的表情就越奇怪。
我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秀秀摇摇头说,小邪哥哥,不是,你这个礼物,我和雨臣哥哥都很高兴,因为这个有可能是我们目前收的礼里最走心的一个。
然后小花拍拍我的肩膀说,问题在于,吴邪,我让你来参加婚礼,没让你来秀恩爱。
我不知道听完这话以后,我那张在十年时光里生长得比鞋底还厚的老脸有没有像刚出锅的螃蟹一样红。
结婚那天,我和闷油瓶站在小花的伴郎团里,这个伴郎团往那一站,估计没人敢来抢亲或者闹事,南瞎北哑,吴小佛爷,再加上个王胖子,这个阵容马上就能重新把西王母从古城里拽出来吊打,再把万奴王从九龙抬尸棺里拉到这儿来表演千手观音,但是这个场景太瘆人估计没人敢看。
出门接亲之前,我靠在小花的耳边对他说:“小花,恭喜结婚,祝你和秀秀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等你们有了孩子,我一定要过来喝满月酒,然后再给他包一个大红包。”
小花转过头来看着我,突然笑了出来,我听到他说,小邪哥哥,多谢你。
我想起牡丹亭里的一句唱段: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很多人说如花美眷是敌不过似水流年的,因为再美的容颜,终有一日会变成白发苍苍,再澎湃的激情,在岁月的冲击下最终也会变成一潭死水,所以很多人很多事走到最后都变成了各自安好。但我却觉得,那些敌不过的,概括到最后,不过一句话,还是牡丹亭里的一句,皆非情之至也。一个人可以因为容貌而对一个人一见钟情,可共度一生的勇气不是有颜值就能做到的,喜欢一个人可以是因为长相,但真正爱上一个人便不只是因为长相,在好看的皮囊之外,还有更加重要的原因,比如说,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积淀起来的那些共同经历过的故事,这也是为什么有的年轻人看起来貌合神离,而有的老夫妇在经过了几十年岁月后,依旧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看向闷油瓶,突然发现这小子的侧脸真的不是一般的好看,穿上西装真帅,等回去以后一定要给他多买几套。
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
“走喽,帮花儿爷接亲去。”胖子嗓门今天格外大,我们跟在小花身后走出了解家大门。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