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义》晓瞬

10、眉间“砂”

　　回到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中途还差点儿走错路。
　　两室两厅的空间，也是两室两厅的空荡，两室两厅的寂静。
　　可能是在狭小的空间里待得久了，突然住进这样的大空间，便觉得哪哪儿都不大对劲。

　　郑义在空荡的屋子里晃悠了一圈儿，把墙上的开关都挨个的拍了一遍。白炽灯将室内照亮得如同白日，房间的角角落落都清晰的印在他的眼睛里。
　　郑义环视着这个新的居处，一寸寸的挪动目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脑子里留下印象。
　　他只是机械又空荡的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像是逡巡着领地，但无机质的目光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郑义静静的仰躺在床上发呆，脑子里好像马乱兵荒的排演了千场大戏，又好像是荒茫的雪原，只一派的空荡和空白。
　　等躺得够了，爬起来换衣洗漱，调好闹钟，然后等着中午的闹钟把自己叫醒。

　　醒的时候闹钟还没来得及响，不过也差不了几分钟。郑义拿了手机在床头玩游戏，绝地求生。玩了小半个月了，没吃上一次鸡。陈菲妃和兼职的小林最开始还带着他玩儿，但是在他第N次跑毒不成功，日常连死在别人枪下的机会都没有后，果断放弃了他。

　　“什么鬼的玩意儿，完全就不听使唤啊，游戏设计什么鬼的毛病。”郑义一边玩儿一边自言自语。
　　他在原地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饶了两圈儿，人没见着血就掉完了。
　　没看游戏结束的页面，他直接点了返回主屏幕，然后一键关闭所有运行软件。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陈菲妃是对的——这游戏不适合没有丝毫方向感可言的手残党。

　　关掉闹钟，还是不想起床。没有饥饿感，也是懒得做饭。一个人吃饭，挺没意思的。郑义有时候觉得，吃饭是件比做饭更折磨人的事儿，尤其是一个人。虽然这些年，他也一直是一个人呆着。
　　不想一个人呆着，又不想旁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带来扰乱。因为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扰乱，不知道着会让人不安定。虽然不论他怎么想，其实不管是怎么样的扰乱也没什么关系的，可就是迟迟不愿改变。或者，与其说是害怕改变，不如说是懒得改变。

　　已经到了六月，南京的六月一向湿热，每一年都没有例外。郑义开了空调，扒拉着头发去洗漱。
　　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阳光灿烂。他不用拉开窗帘也能够知道。每一天都是如此。
　　就像他的世界，平平静静，空空荡荡。他不用去思索也能够知道。每一天都是如此。

　　“啧，果然是该换地儿住了，扒皮蚊子吸血狗。”看着镜子里自己眉间的一点儿红，郑义有些无语，“可真会挑地儿。”
　　叹完又唱起了歌：“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
　　一句唱完变为了哼哼，他就只记得这一句歌词。
　　新来的小林老爱用酒吧的音箱放这歌儿。他用手机自己下载了，偶尔也听听，很不错，只是不适合盖世界酒吧的那种迷乱。

　　刷完牙、洗完脸，郑义还站在镜子前边儿。两手撑在脸池上，脸贴近了镜子，仔细看那个被蚊子叮出来的红印子。
　　“操，蚊子嘴现在都这么大了吗。” 他还是第一次脸上被咬，一来就是口大的。
　　郑义的肤色本来就白，眉间那点儿的红也实在是见了鬼的鲜艳。
　　他一向不是多么招蚊子的体质，但自从搬来这边之后，一个月下来，胳膊腿儿上都是小红点儿。不由得一遍遍的感叹蚊子口味的多样性。

　　报复心突盛的郑姓调酒师从洗手间到客厅在到卧室，追着蚊子跑了半小时，拍死了三两只算报仇了，往沙发上一躺，接着玩儿手机。

　　朋友圈里依旧热闹。

　　陈菲妃在晒机场艳遇：机场艳遇！哟，可以。
　　配图是一张合照。
　　——小仙女，加油，你可以【哈哈哈】

　　小林在晒快乐吃鸡：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哦【冷笑】

　　邓旭发了一双交握着的手。看样子不是上一次那只手，手腕处没有纹身。
　　郑义还是评论了99999

　　房东老两口都发了一家人的合照。
　　郑义顿了一下，思忖着，不知道该怎么评论。这种场面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觉得直接点赞滑过太不走心。
　　他最后还是评论了一句：真热闹【开心】【开心】【开心】

　　日常里交集多一些朋友发动态他都会点赞，评论则依照状况而定。
　　这算是郑义的一种交际方式。平时除了上班，其实也见不到什么熟悉的人。网络里的几句评论、点赞和闲聊，就像是他人际关系的缩影，同时也是维系。

　　交通便利的现在，便是在同一个城市里，很多人，其实也不会见面。很多的联系，都靠着脆弱的网线维系。而这样的联系本身，也本就脆弱。
　　郑义停止了无意义的思维发散和感慨，继续刷着动态。

　　联系人列表里的很多人，其实都找没了联系。
　　比如偶尔遇见又迅速擦肩的同路人，比如中学同学，比如曾经的同事，比如盖世界酒吧里的一些熟客。
　　还比如，程非。

　　“关耳郑，义气的义。”他那时说。
　　“和口程，是非的非。”那个男人回。

　　搬过来的这一个月，他遇到程非的次数屈指可数。准确的说一只手都不够数。
　　搬过来的第一个周见到了一次，就在小区门口。
　　郑义出门上班，程非出门和朋友出去浪。

　　“人生何处不相逢，你怎么在这儿？”程非明显的有些意外，他刚挂电话，还拿着手机在屏幕上点着。
　　“我住这儿，刚搬来。”郑义勾唇，笑得和煦又不过分热情。他其实并不意外，还有点儿莫名的兴奋，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兴奋的。
　　“新邻居啊。好巧，以后又多了个串门子的去处。”程非笑得爽朗，言辞亲近热络。
　　“嗯，挺巧的。喝酒可以找我。”郑义说着好巧，心理吐槽自己像变态跟踪狂。
　　“行啊，你说的，到时候可别赖账。加个联系方式，我怕到时候找不到人。”程非表现得有些自来熟，说着话就打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让郑义扫。

　　扫码，加微信，出门各自忙自己的事儿。

　　他们应该不会有多少联系。加微信的时候，郑义就这么想。
　　这样热络的人，会不断的结识很多的人，但那些他所结识的人，大多的也就结识的那一会儿是有所联系的。再往后，便是毫无干系。
　　他知道，因为他自己在旅行途中也是。

　　事实和他的当时猜想的一样，从他搬来加微信到他现在准备搬走，他们都没有联系过。
　　程非往后，也没有再去过盖世界酒吧。从对方的朋友圈儿里看，直男无疑。

　　就比如程非今天的朋友圈儿：左拥右抱。
　　配图是他和两个化了浓妆的女生的合照。
　　动态下的评论，除了两三个“呵呵”，清一色是“非哥威武”。

　　郑义点了赞，又取消掉，鄙视了自己一秒，又重新点赞后继续往下划拉。
　　等到肚子开始抗议了，才慢吞吞的叼了个香蕉再去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