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发》和风熏

1、乞丐

　　我叫夕梨，是个孤儿。我和七夕姐姐住在无忧谷里。无忧谷是个很美的地方，那里有四季不变的温暖的春天，有明媚的轻风，以及清澈的天空。每一天每一天，当月亮河带着温柔的风蜿蜒着穿过山谷，我就能听到河水轻盈地散发出宛如天籁的声音。我会在夕阳落下余辉的时候跳进月亮河清凉的波纹里，像条自由的鱼一样悠游，享受自然的轻抚。而七夕姐姐则会带着流纳迦坐在岸边，用她修长而洁白的双手轻巧地把河水凝成一架晶莹精巧的琴，和着水声抚琴轻唱，她的歌声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所听过的最美的声音。

　　很多年前，当我还是一个流浪的小乞丐的时候，和其他的小乞丐一样，我以乞讨为生，偶尔也会干些偷盗的事情。只要能填饱肚子，我并不介意自己去做这种所谓的肮脏勾当。毕竟，什么肮脏，什么纯洁，都不过是填饱肚子之后才会有力气去思考的奢侈字眼。而对于我们这种三餐不继两顿的小乞丐来说，如何生存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我常常会在那些熟悉的大街小巷里与那些或者大腹便便，或者穷凶极恶的有钱的人们重复着猫捉老鼠的危险游戏。结果永远只有两个：要么我被抓住了，被他们打的遍体鳞伤，好多天都不能动弹；要么被我跑掉了，然后这一天我就会有足够的钱来养活自己和七宝。
　　七宝是我从街上捡回来的小哑巴。捡到他的那个冬天我才七岁，而他只有四岁。那个清晨，我顶着呼啸的寒风跑到街尾的垃圾堆里去找吃的，然后我发现了他。当时他蜷着瘦小的身子缩在一堆垃圾下面，紧闭着眼睛，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已经冻成紫色的了。我把他从垃圾里拖出来，扛回到我那四壁漏风的小破窝里，然后把我唯一的破褥子裹在他的身上，又给他灌了些热水，总算是把他的小命给留下了。后来，他就跟着我住在了这里。因为我捡到他的那天是初七，所以我叫他七宝——他是上天给我的宝贝，让我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七宝和我在那个城市里一起生活了两年。我教了他我所会的一切，除了偷盗。我不教他偷是因为偷盗是那么危险的事情，哪怕只是去偷一个馒头，只要被抓住了也会被打的半死。七宝的身体太弱是经不起这样的毒打的，哪怕只有一次恐怕都会要了他的命的。而我是这么的疼他，又怎么能忍心让他去冒这种风险？好在七宝是很听话的孩子，我不让他做的事情他就绝对不会去做。
　　很久以后我还一直在想，如果后来我没有受伤的话，也许我就能和七宝相依为命地活下去，一直一直。
　　那一次，我因为偷钱被抓住了而被那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男人打到昏死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借着街上店铺里射出来的灯光我看到七宝跪在我身边哭得眼睛都肿了。我忍着浑身上下的巨痛吃力地抬起手擦掉他的眼泪，然后告诉他我们回家。可是我的左脚被打断了，钻心地疼着，一动也不能动。七宝就用他瘦弱的身子撑起我，慢慢地朝我们的家的方向走。两条街的距离，那晚却让我们整整走到半夜。
　　第二天，我竟然开始发烧了。全身火辣辣地灼烧着，直烧得我口干舌燥，神智模糊。冥冥中，我仿佛看到了一泓清泉，妖娆地清澈着，远远地诱惑着我。水……有水……我欢笑着跑去，眼睛里只剩下了那些闪耀的水光。近了……更近了……突然有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我，任我怎么挣扎都甩脱不开。谁！我恼怒的猛然回头，却看见了一双带着惊恐的眼睛：七宝！我愣愣地看着他，看到了他眼里的哀伤。我看见他的眼睛在说：姐姐，不要去，不要留下七宝一个人。我的心突然变得很痛很痛，于是我轻轻地抱住他，温柔地对他说：七宝，姐姐不去了，哪里都不去了。姐姐只留在七宝的身边。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一片白光。白光散去后我看见了七宝。见我醒来，他猛扑下来抱着我哭。冰凉的泪水流在我发烫的脖子里，很舒服。我抬起手抚摸他的头，告诉他男孩子是不可以轻易哭的。于是他坐起来，哽咽着很听话地擦掉眼泪，然后转过身拿出了半个很脏的馒头递到我的嘴边。我看着他，微笑着说你吃吧。他很坚决的摇头，不肯收回自己的手。于是我张开嘴咬下一半，然后把剩下的一半推到他的嘴边。
　　你不吃我会生气。我说。我听见他的肚子正在发出饥饿的声音，和我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它吃了下去。然而饥饿的感觉并没有因此消退，反而更加旺盛了。
　　七宝愧疚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埋怨自己没有用，找不到食物。我笑着拍拍他的头，对他说：不要紧，姐姐很快就会好了。
　　可是他却哭了。我看见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不过热度似乎已经退了，感觉清爽了很多。七宝？我吃力地坐起来，用力地喊他的名字，却没有回答。他出去找吃的了吧。我想着，仍旧躺下，静静地等他。
　　然而直到天空擦黑的时候七宝还没有回来。我突然有一种很不祥的感觉，七宝从来都不会到这么晚了还不回来的。然后我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七宝！我叫，可是进来的却是另外一个流浪的小乞丐。
　　不好啦！她尖叫着冲过来，七宝要被人打死啦！
　　我“蹭”地站了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下一秒，一阵钻心的疼痛传了过来，随即我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七宝，你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在前来报信的小乞丐的搀扶下，我一步一步地走到街上。她告诉我七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冲进街拐角的酒楼里去抢别人吃剩下的酒菜，结果却被店小二抓住了毒打。
　　七宝，七宝，你好傻啊！
　　我终于赶到了街拐角的迎宾酒楼，我终于看见了七宝。他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显得是那么的无助。在他的身体下面，冰冷的地面上满是红色的，红色的，血！他是那么的瘦弱，却流了这么多的血。很痛吧，很痛吧……我放开扶着我的小乞丐，一瘸一拐地慢慢地挪过去，在他身边跪下来，把他从一地的鲜血里拉出来，搂进怀里。地上多冷啊，他连身体都冻僵了。于是我对他说不要紧姐姐来了，你不会再冷因为我会温暖你，就像两年前一样。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七宝的脸上、身上，还有那一地的鲜血里。我从来都没有哭过，哪怕是那个时候被打断了腿，我也依然倔强地没掉一滴眼泪。可是现在泪水却如洪水爆发似的汹涌而出，仿佛过去该流而没流的眼泪全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封禁，瓢泼而下。
　　然后我发现七宝的怀里竟然还死死地抱着一只烧鸡。是它吗，是它吗？你就是为了它才挨的打吗？傻瓜！为了这么一只被人啃过的破烧鸡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值得吗？值得吗！我哭着拽下那只烧鸡，冲进店里对着掌柜就砸了过去。
　　干什么！遭了袭击的掌柜暴跳如雷，今天是怎么搞的？！刚刚有一个小要饭的跑来偷酒菜，现在又来一个打人的。怎么着？你们这些小叫花子还想造反了不成？还不快给我滚出去！快滚，不然收拾你！我知道他不是在威吓，因为店小二已经操起了家伙。
　　是你们，我冷冷地看着他，感觉心在一点一点地凝结成冰，你们这些凶手！你们杀了我的宝贝，你们杀了他就要偿命！
　　他们看着我，仿佛不可思议般的，然后突然发出一阵狂笑。杀人偿命？店小二嗤笑着，恶狠狠地瞪着我，面目狰狞有如地狱的恶鬼，杀人偿命，你以为你是谁？笑话！别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我告诉你，像你们这样的小叫花子就是打死了多少个，也不会有人过问的。你们的性命就跟地上的蚂蚁一样，毫无价值！你竟然还敢站到这里来说什么杀人偿命，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马上给我滚出去！
　　我抱着七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一阵劲风呼啸而至，我发现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在门槛前。我撑起身子，不让自己压到七宝。右臂上火辣辣的，却麻木得没了别的感觉。棍棒落了下来，如狂风暴雨般地覆盖着我们……
　　我紧紧地护住七宝，不愿再让他受到伤害。我对他说：七宝，不要害怕，姐姐在你的身边。我说过会在你的身边就哪里都不会去。所以，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和你在一起，不会让你孤单，绝对……棍子落在身上，很痛很痛。可是我却渐渐地感觉不到了——七宝，是不是我们就要解脱了？是不是解脱了，就不会再有饥饿，不会再有寒冷，不会再有伤害了……
　　妖怪啊——
　　意识里，那是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很早以前的小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