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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衣-2 在池震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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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池震眼中,董令其这逼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一个不可回收垃圾袋,刚好落在了桦城警察局副局长的办公室里,随后臭不要脸地安家落户。他没有想过这人以前居然还是调查队队长,曾经正正经经地办过案;仿佛只是冒出这个念头,就是对警察这个行业莫大的侮辱。他叹了口气,很嫌弃地打开那个档案袋,准备捏着鼻子看看这人以前是怎么破案的。
他翻了翻几张手写的资料,随即稍稍坐直了点。池震有些惊讶地发现,董令其的逻辑非常清晰,对物证的分析归纳也很详细。在最初阶段对犯人的侧写中,董令其写道:
“中年,男性,力气很大,中学/大专学历。目标生前都当过情妇,犯人将她们摆成赎罪的姿势,是认为自己在执行正义。他极端偏激,极端自傲,习惯一个人犯案,不会与人讨论或炫耀自己的秘密杀人行动。”
池震冷哼了一声。当年董令其就是在这个判断上出现了失误。他敲了敲陆离的桌面,把这一段描写指给他看:
“侧写这东西太玄了,我一直不怎么信。”
陆离接过来看了看,说:“其实除了这一点之外,董令其对犯人的其他侧写都是正确的。凶手是一个大专学历的电工,第二个被害者是他的妻子,也给别人当了情妇。”
池震基本不抱希望地问道:“枪毙了?”
陆离说:“当然。当初判的是死缓,两年后就枪毙了。根据口供,犯人神志清醒,并且承认了全部罪行,毫无困难地就定罪了。”
恰好在此时,小季也汗流浃背地回来了。他刚刚走访完了全部附近的超市银行,只有两家的监控能够拍到幸福小区门口,而且都不是很清晰,只能判断出男女老幼和高矮胖瘦。他跑了一下午,都要虚脱了,在池震桌前就是一个踉跄。
“皇儿,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池震双手将他一托,“为父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小季很配合地就着半跪的姿势把一个硬盘呈给他:“幸不辱命!”
池震很满意,随手赏了一瓶冰可乐下去。陆离在旁边冷眼看着,觉得自从池震来了桦城警局,所有人的智商都被这个黑洞吸走了。他有点不爽,遂踢了脚小季:
“站起来,像什么样子。”
小季蔫了,乖乖站起来,觉得自己好像有两个父王。
“你不用管他,以后和我汇报就行了,”池震精神一振,抓住这个机会就要在警局培养自己的势力,“他是嫉妒我们父子情深——”
陆离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漫不经心地说:“我以为太监是不会有儿子的。”
池震每天作无数个演讲,鸡汤段子都顺手拈来,早八百年就忘了自己今天早上那番“公务员皆为公公”的大逆不道言论。他乍一听,以为陆离无缘无故骂自己断子绝孙,仔细回想,这才想起自己曾经出言不逊,满腔困惑顿时变作哭笑不得:
“对不住了,陆丫鬟,不是,陆大人,怎么我放的什么屁你都记得啊?”
陆离终于看了他一眼,因为实在是忍无可忍:“这才一天不到,我想忘也很难吧。”
下午六点,桦城虚弱的阳光照进百叶窗,缱绻铺在陆离办公桌一角,在他瞳孔里镀了一层金光,有点纵容的味道。
池震心里一咯噔,顿时开始胡思乱想:这人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人一旦自恋起来就有点无边无际,池震当下就记起自己早上开玩笑时陆离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原来表面上对我爱答不理,心里却偷偷记下了我说的每一句话,说不定还会时不时拿出来回味。想到这里,再看陆离,池震全身心都舒畅了,完全可以忽略对方看智障一样的眼神:
“没问题,你想记多久都可以。”
陆离觉得他语气又发飘了,露出了池大律师滑不溜手、老不正经的原型,必须给予一点打击:
“每天说了多少句废话,就扣多少考勤。”
池震立马低头思过。小季看了一场双王互挠的好戏,心满意足地揣着冰可乐走了。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陆离看了一眼,是警方内线:
“老李,尸检结果出来了?”
“这才半天,哪能啊,”老李说,“起码得等到明天才能出。”
“今晚加班呢?”
“地球自转一圈变四十个小时都不成,”老李一听到加班,立刻变得强硬,“初步检查刚刚完成,目前确定死亡时间是11月24号,也就是四天前。”
陆离皱眉。
“现在才完成初步检查?怎么回事?”
“被水泡过的尸体都比较难以判断死亡时间,”老李说,“而且现在是冬季,气温较低,尸体上半身持续被冰冷水流冲刷,因此没有出现青斑和水泡,从表面上看不出是什么时候死的;我和新来的助手不得不开了个口测了小脑延脑池温度。”
“行,”陆离点点头,转头对池震说,“查查11月24那一周之前的监控。”
“小陆,我得提醒你,我们尸检可能验不出什么有用的,”老李在电话那头拖长了语调说,“这尸体太干净了。浑身上下都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而且都被冲了四天了,口鼻周围也没有药物残留。”
“那肠胃里呢?”
“开腹需要的时间就长了,大概要再过一两天吧。”
“现在可以确定死因是颈部伤口吗?”
“可以。凶器应该是刀,刀刃狭长,持刀者是右撇子,很有经验。伤口没有过深,但是把颈动脉划开了一个大口。”
陆离开了免提,听到这里和池震对视了一眼。很有经验,这意味着——
“伤口和二十三年前的那案子有类似之处吗?”
“这我不好说,”老李有点苦恼,“二十三年前那案不是我办的。我只看过伤口照片,没看过尸体。而且,就算是同一个人划出的不同伤口也有细微差别……”
关键线索还没浮出水面,现在分析再多,也是无济于事。陆离知道自己太心急了;但是档案袋上董令其三个字像条毒蛇,一口咬住了他的脚踝,让他浑身血液都冻住发寒。董令其明显对他们不满,可最后还是同意并案、重启调查——为什么?董令其是这样大公无私、不计前嫌的人吗?他能容忍陆离把自己以前的判断失误翻出来做文章吗?
“小陆,你想查,我可以让你查,”董令其阴柔的声音仿佛还在他耳边,“但是身为队长,你要记住,任何失误到最后都是由你一人承担。值得吗,陆离?”
随后进来的池震没注意他捏得骨节泛青的拳头。要忍,他想,他必须当警察,必须得忍。五年,十年,总能等到董令其这个酒囊饭袋自然死亡的一天。
“下班了,陆队,”池震安分了没一会,现在又凑过来了,“怎么脸色这么吓人?还生我的气?”
还没等陆离回答,他的表情就夸张地一耷拉,双手合十:“我错了,请你吃饭赔罪,好不好?”
陆离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七点多了,办公室里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这一小块办公桌亮着灯。最爱岗敬业的老李刚好在这时揉着额头从实验室走了出来,估计是验尸验得脑子发懵,两人眼睁睁地看着他啪地一下,稀里糊涂地把总电闸拉了。
“真可怜,这几天都在和你一起整理旧案,估计没怎么睡吧,”池震摇摇头,在一片黑暗里用气声说,“要不要叫他一声?”
陆离按住他:“听说叫醒梦游的人会有危险。”
他们屏气凝神地跟着晃晃悠悠的老李走出警局,陆离不放心,打电话帮他叫了个车。出租车喷着尾气走了,留下两个一身疲惫的社畜站在原地。华灯初上,在池震一个月前的生物钟里,他这时应该才刚刚起床,准备开始多姿多彩的夜店生活。自从进了警局,他就仿佛脱离了那个迷幻刺激的旧世界,从社会的一个黑暗面一头撞入了另一个。
陆离双眼目视前方,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刚刚在办公室,董局问你意见——”陆离转头盯着他,不可思议地问:“你不会连这都不记得了吧?”
池震想起来了。他当时像个炸碉堡的烈士一样,顶着董令其三千瓦探照灯一样的目光,对陆离并案的提议表示了一点支持。陆离说完这句话,仿佛有点不好意思,转头不看他了。虽然他和董令其这两人完全是不同种类的两个警察,但是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可能当过警察的人都有这特点——就是说话喜欢毫不闪躲地盯着别人的眼睛看。董令其是三千瓦视线攻击,陆离比他技高一筹,大概有五千瓦。
可真行,池震想。不知道我会害羞吗?
“好吧,那我答你的谢,准许你送我回家,”池震说,“我的车没挂牌,中午被人拖走了。”
陆离立马想到他那辆骚得不行的白色敞篷跑车:“你开跑车上班?”
池震哼哼唧唧:“有明文规定说不行吗?”
“没有,”陆离面无表情,“只要上班不迟到,乘热气球都可以。池队长,今天迟到了多久?”
“能别老提这事吗,”池震举手投降,“六点下班我待到七点,还不能将功赎罪啊?”
陆离看他认罪态度良好,放过了这个警局不安定分子。
“你在这等着。今天算我欠你,我请你吃饭。”
陆离说完这句话,没给任何拒绝的余地,转头就走了。虽然池震也没想拒绝,不过他看着陆队长那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背影,心里就有点发愁。这人说请人吃饭和请人坐牢的语气一样,真不知道他这几年是怎么混成队长的。很快,陆离的白色奥迪就停在他眼前,池震很新奇地坐上去,东摸西摸:
“不错啊,小警察,我以为靠你们的工资顶多只买得起蹦蹦车。”
“律师赚得很多吗?”
“多啊,”池震没察觉到这话里的陷阱,边系安全带边显摆,“一个案子,起码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竖在陆离眼前。陆离偏头看了一眼,一双明明白白写着鄙夷的眼睛透过指缝与池震对视。池震坚持了五秒,顶不住了,三根手指自知有愧,软了下来,随即被落荒而逃的主人收了回去。
资本主义打不过人民群众的板砖。他眼睛一转,赶紧转移话题:
“你今天不去接一诺吗?”
“这都几点了?”陆离瞟了眼时间,“幼儿园早放学了。”
“她在哪个幼儿园?说不定我认识。”
“一个英国合资的双语幼儿园,桐花路的。”
“嚯,挺有钱啊,”池震惊讶,“这间幼儿园都是外交官小孩才能去的。是——胡?胡先生吧,看上去一股支票味儿的那个。”
陆离明显不愿意继续谈下去,惜字如金地说:“他人挺好的。”
池震本来还要继续刺探一下他为什么离婚,可转念一想,反正还有很多时间,他总会知道的。池老板自己玩得很开,男女通吃;所谓智者见智,淫者见淫,他以开放的眼光观察陆离,自然也觉得陆离在异性恋失败后想尝试和自己开展一段同性恋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陆离要是知道池震半天没说话心里在想什么,早就一方向盘撞上防护栏让这人清醒一下了。但他被池震这几个问题引去了一个有点令人惆怅的方向,一时无心说话,两人就这样心坏鬼胎地沉默着。路过一家火锅店时,陆离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是来请人吃饭的:
“要不吃火锅?”
池震早就被他这种随性的请客方式噎到无话可说,闻言如蒙大赦,赶紧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