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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衣-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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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杀现场很快就被封了,由池震和陆离领导的专案组也随即成立。池震人在现场,于是抢先一步开始挨家挨户地调查。这层楼总共只有十八家住户,楼道里的监控录像早八百年前就坏了,但是还自欺欺人地逗留在天花板上。因为恰逢煤气泄漏疏散,所有人都表示当时人来人往,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人物。
“妈的,”池震从第十三家走出来,转头问小季,“老陆还没到?磨蹭什么呢?”
小季回答:“陆队长十分钟前就到了,直接去716看现场了。”
太典型了,池震想。这人身上仿佛装了个磁铁,哪里更惨烈就往哪里奔,比被害者亲妈跑得都快。他问完了剩下几家,没问出什么线索,只好重新回到716。一进浴室,他就看到陆离趴在浴缸边上,正聚精会神地拿个小刷子把排水口附近的头发收集起来。
“发现什么没有?”池震问站在门口的鸡蛋仔。
“正查着呢,”鸡蛋仔说,“太玄乎了。不管是作案手法还是现场布置,都和二十多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一模一样。”
池震一开始也有一瞬间觉得毛骨悚然,但当着陆离的面,他不是很愿意承认:
“没见识,当年的凶手不是已经被抓住了吗?当时这几个案子被来回播了这么多遍,照着学也学会了。”
鸡蛋仔就看不惯他充内行:“那是。你当年一个不足一米的小屁孩也知道被害人都穿红裙。池侦探,我就纳闷了,你怎么无缘无故就闯进别人家啊?”
“怎么无缘无故了?你少污蔑我,”池震也像鸡蛋仔一样,往浴室门的另一边一靠,“大白天朝阳房间内亮着灯,蹦迪都不像这样蹦的。”
“原来是这样,”鸡蛋仔说,“这浴室里是声控灯,淋浴像这样一直响着,灯也就一直亮着了。”
“要不是我火眼金睛——”
他一句自卖自夸还没落地,陆离就从浴缸边站起来了。
“拿去化验,” 他将一个小密封袋往鸡蛋仔怀里一扔,目不斜视地从堵在门口的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了,“叫老石把尸体抬走,看什么时候死的。”
池震拍了拍鸡蛋仔的肩膀,一扭头追着赶着投胎的陆队长走了。陆离走到门口,四下一看,随手把一个穿着物业制服的人揪了出来:
“上周的监控在哪?”
工作人员支支吾吾:“这楼没监控。”
陆离抬高声音:“那小区门口呢?”
幸福小区名不虚传,楼道里的监控和小区门口的监控都放假了,保安亭里的保安日行千里,在梦里也可以游遍亚非欧。陆离问了一圈,逐渐火大了:
“一个这么大的小区,你告诉我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出?”
物业没想到一个如假包换的警局队长,逼问起来却很有□□的架势。他快要被吓尿了,颤抖着回答:“也不是……没有出入卡的人进出需要登记……而且每栋楼都有门禁。”
“登记本在哪里?”
一个老保安递上一个普通的塑料皮笔记本,陆离翻开看了看,一栏姓名一栏电话一栏房间号,都是不同的笔迹。他顿时觉得十分生无可恋:
“傻逼吗?你们都让他们自己写?那怎么能确定来人的真实身份?”
物业今天上午被物主围追堵截骂了半天,到了现在依然难逃被毫不客气地被骂祖宗十三代的命运。而且眼前这个人随手一提,就可以帮自己对抗地球引力,看起来十分不好惹。他叫苦不迭,只好道歉:
“对不起,我们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
“狡辩什么?安保系统不就是为了对付这种情况的吗?”
池震看够了热闹,此时义不容辞地出手将小物业拯救:
“他也不是管事的,你冲他发脾气有什么意思?”他一抬手,招来和法医蹲在一起的小季,“你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银行或者其他公共场所查查有没有摄像头能拍到小区门口,先把上一周的记录调出来。”
小季应了声,踩着风火轮就去了。陆离挥挥手打发走了一问三不知的物业,终于有空问池震:
“问出什么来了吗?”
池震摇摇头。
“死者在一家保险公司当高管,平时没什么不良爱好。来她们家做客的只有她父亲,似乎是单亲家庭,鸡蛋仔在查她的社会关系。哦对了,刚刚通知她父亲来了,没说是什么事,现在应该快到了——”
说话间,两人刚巧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在他们眼前打开,里面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无措地站在里面。池震飞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资料,认出这就是死者的父亲孙贺文。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就感到右肩被拍了拍;陆离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在楼下等你。”
池震揉了揉有些发热的耳垂,转头一看,楼道里只剩下他搭档飞快遁走的背影。
这混蛋。
陆离在车里抽第二根烟的时候,池震终于拉开门进来了。他很自然地把烟掐灭,问:
“怎么去了这么久?”
池震没有立刻回答他,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以前我手上有个案子,也是单亲家庭。被告人的女儿被人□□了,他冲进□□犯的办公室捅了人家十三刀。你知道单亲家庭里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陆离看了他一眼。
“他相依为命、如珍似宝的一个女儿,他活着全部的骄傲和希望,都被一个人渣踏得粉碎。那个父亲后来跟我说,他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把人捅死。”
“孙贺文说了什么?”
池震深吸了口气。
“没机会问,”他说,“刚给他说了个大概,人就瘫了。崩溃了,问什么都回答不了。没敢给他看尸体,现场给他做了个心理疏导……但是也没什么用。”
“那就改天再问,”陆离说,方向盘一打转上了高速公路,“先回局里等老高的结果。”
池震坐在副驾驶上琢磨了一会陆离的语气,说:
“我发觉你这人挺好玩的。要说你敏感细腻肯定是脑子被旋转门夹了,但要说你不近人情呢,偏偏连被害者家属都不敢看。”
陆队长觉得这人笑点低级,翻了个白眼,并不搭理他。池震自以为发现一个秘密,自娱自乐了一会,又想起了什么,说:
“对了,这次的案子要并到二十三年前的档案里去吗?”
“可能要旧案重启,”让池震没想到的是,陆离非常肯定地说,“这次应该是同一人作案。二十三年前,警察可能抓错人了;更有可能的是,当年作案的不止一个人。现在他的搭档忍不住又出来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当年的那起案子那么有名,案件细节传得大街小巷都知道。如果有人想混淆视听,也很容易模仿吧。”
“不可能。当年的案件有一个细节,警方从没有对外公布过。除了红裙、剪头发之外,每个受害者临死前被摆成了双手合十的姿势。老局长曾经跟过一段时间这个案子,发现受害者们生前都当过别人的情妇,都写在档案里了。”
陆离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小女孩,长得漂亮,有天生优势,但也多了一条若隐若现的歧途。一个不小心行差踏错,就很难再挺直腰板站起来。不过她们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个扭曲变态的情妇杀手——品行上的污点,竟要以命来还。”
池震说:“那今天这个——”
“刚刚收到鸡蛋仔短信,说是银行账户里不定期会有除工资之外的大笔进账,来源是一个海外户头,我正要他顺着摸一下对面是谁。”
“我靠,不是我要他查的社会关系吗?他怎么又跟你汇报了?”池震不满道,“可真行,上梁不正下梁歪。”
“欸?前面怎么还没绿灯,你看看导航是不是在修路。”
“少给我岔开话题,”池震不吃他这一套,说,“等这个案子完了,我非治治你们这歧视问题。鸡蛋仔吃了我多少套煎饼果子?领养的儿子果然喂不熟。”
陆离觉得这真是无妄之灾,一口黑锅从天而来:“谁歧视你了?”
他这话真是搔到痒处了。一听他居然还敢质疑,陆离旁边这个小心眼立马开始表演,难为他大事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大到隐私权限,小到谁多咬了他一口包子,简直如数家珍,听得陆离一个头变作两个大,恨不得立马把他踹下车。按照池震的说法,不管是陆离、鸡蛋仔、老高老赵还是王五李四,都有排挤过他的嫌疑,要不是他自己宽宏大量,早就掀桌子造反了;语气中还很有点委曲求全的意思,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池副队长的叨叨功力近来见长,陆离的防御系统却没有随之进化,于是只好在离警局三百米的地方把这废话大王一脚踹下去了,期望能够加深池震对自己的歧视印象。
越野车在丢下一个人后一骑绝尘,驶进了桦城警察局的地下车库。过门岗的时候,陆离瞟了一眼后视镜,发现自己嘴角微扬,竟然在笑。他愣了一下,在心里回味了一下这个笑容,觉得不能细想。他刚刚停进车位,走出来的时候就迎面撞上了白墙上的一行红字;新刷上去的油漆,像鲜血一样热气腾腾地淌下来。
陆一鸣
还我女儿
……
“……他相依为命、如珍似宝的一个女儿,他活着全部的骄傲和希望,都被一个人渣踏得粉碎……”
“……人还活着,心已经死了……我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就像一棵从根部开始枯萎的树……”
……
陆离脸上残存的笑意,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池震在七楼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看到陆离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被遗弃在半路的人。在路过池震的时候,陆离飞快地甩了他一个文件夹,说:
“现场证物都在这里了,给你五分钟看完,我先去董局办公室汇报。”
池震莫名其妙地捡起被甩到自己脸上的文件夹,心想:他这是吃错药了?
他翻开文件夹,粗略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他目前知道的。凶器还没有找到,不过如果和以前的作案模式一样,应该是被遗弃到荒地或者河里了。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不排除不是第一现场的可能。池震又往后翻了几页,对着一张照片皱起了眉。
照片是受害者的背面。红裙很有设计感,左侧是很漂亮的系带,里面有一层隐藏拉链。从照片上来看,系带系得很漂亮,裙子也穿得很整齐,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池震本能地觉得有些奇怪。他在这张照片上做了个记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往董令其的办公室走去。
董令其这个人很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可能想以此来证明自己也有一颗草包一样的心。池震走进董令其办公室的时候,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穷奢极欲的味道,每一寸墙壁都在荼毒他小资的眼光和骚包的品味,再多待一秒都觉得自己被降维打击了。陆离站在董令其那张大得像张床的办公桌前,给他留了一个挺拔而顺眼的背影,也让池震目光终于有了着落。
“小池,来得正好。小陆刚刚跟我汇报了一遍,他的意思是这和二十三年前的案件有关系,想要重启调查,”董令其和颜悦色地说,“听说你是第一发现人,你觉得呢?”
池震说:“我同意陆队的观点。”
董令其耐心等了一会,发现这扶不上墙的烂泥除了这句没别的话想说了。他微微一笑,向后仰去,目光怜悯地落在池震头上,半晌才说:
“既然专案组同意,我也没有意见了。当年的文件我这里刚好也有一份,是原件,可能比复印件更有帮助。”
池震皱了皱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董令其再没看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份牛皮纸密封的文件袋,有点发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他轻轻将这份二十多年前的调查报告推到两人眼前,池震低头一看,封面上的专案组负责人一栏,赫然写着董令其的名字。
他竟然是二十三年前血衣案的负责人!
董令其一撑桌面,缓缓站了起来: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当年的凶手已经被缉拿归案。既然你们觉得没有结案,那你们就顺着这条线去查吧——毕竟,陆队长,”说话间,他已经走到陆离身边,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淬了毒的秘密:“还有谁能比你更了解连环杀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