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沉心

9、三探命丧冲霄楼

　　襄阳，兵家重地。

　　“季高，粮草情况如何？”

　　“王爷，虽失翼州那批，但两湖一带是粮草丰足之所，再加上这些年李焕暗中帮咱们筹措的也够五万大军用上一阵子的。”

　　“嗯，李焕和他家妹子对本王一直忠心耿耿，至于他妹子的事，成事之后本王自会好好补偿于他。赶造兵器之事，先生亦可分一部分责任予他。”

　　“是，王爷。”

　　襄阳城廓春风器,
　　汉水东流去不还。
　　孟子死来江树老,
　　烟霞犹在鹿门山。”

　　汉襄客栈，离襄阳王府也不过一条街的距离。

　　“猫儿，我今晚定要拿到盟书，面对锦绣江山，或许他会放过我们。”

　　“包爱卿，展护卫至今仍未清醒，朕准备明天就要接他回宫让御医好好瞧瞧。”

　　“圣上就凭一块玉佩，您就真认为展护卫是你失散多年的胞弟？”

　　“那块玉佩和朕的一模一样，这世上仅此二块，一块为益，一块为泽。这样的解释包卿可还满意？”

　　“如果皇上与展护卫是双胞兄弟，那么应该同岁均为十九岁，不知皇上去吏部核实没有，展护卫今年是二十有一，皇上不觉这事尚有不明之处？”

　　“包卿，吏部文案上的记载岂能全信？展护卫来自江湖，身世自然会有些出入。”

　　“那皇上的‘暗潜’呢？就没给皇上一个关于展护卫身世之说？”

　　“放肆。包拯，朕的家事，你也管得太多了吧。还有前天你府里是不是来了个姓丁的丫头？”

　　丁月华看着眼前的仁宗皇帝脸色阴沉，心里底气有些不足，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万岁，低了头惴惴不安的等着这赵家皇帝开口。

　　“你就是丁月华？”模样儿确实漂亮，自家兄弟的确挺能招人的，先是白玉堂，再来了个丁月华，得意之余有点心烦，赵祯眉头皱了一皱。

　　“你可是喜欢展昭？”丁月华闻言惊愕的抬头，看到赵祯的脸，瞬间又低了头，半天做不得声。

　　“哼，朕今儿唤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不管你对展护卫存着什么心思，朕劝你早些打消了念头。能配得上展护卫自当是皇家的公主、臣相家的千金，断不会普通人家的女儿，你可明白？”也不管眼前的人脸色刹白，末了加了句“你母亲那你最好自己也去说明，不然朕是不会念你丁家昔日功劳的。”就看见丁月华眼里的泪珠儿滚来滚去的跪安出去。

　　桌上的两道密折，是‘暗潜’的折子。一道是“白玉堂、展昭身世不详”；一道是“白玉堂已二探冲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便唤过站在殿外的大太监刘承轨伺候着到御花园里去透口气，却想着那白玉堂如今怎样了？

　　夜色墨黑，连个星光月牙都不见，果然是做贼的好时候。五爷有些好笑，提身纵到楼顶，把肩上扛的细绳解下，将一头系在楼顶的柱头上，吸了一口气，纵身数度飞起，最后停在二十丈开外的一棵略低于冲霄的百年高树上，将另一头系在树枝中，又将二探时放置的物件机关仔细检查一番，再细心藏好。百丈之外便是襄阳王府的院墙。

　　这冲霄楼共有三层，盟书就放在顶层，五爷原打算直接从这顶楼下手盗了去便远走高飞，却发现这楼的机关是层层连环相扣，越了秩序就会惊动警钟，只能从这一楼先行破解。进了这一楼，掏出怀内的夜明珠，朦朦的珠光映出屋内布局，墙上挂着一些字画，靠南的一面摆放几排书架，一时间看不出破绽，待目光扫及通往二层的楼梯，五爷笑道：“我说怎么会如简单，想必这机关是在这等着你白爷爷呢？”

　　这楼梯口有一块红毯一直铺陈到楼上，五爷用画影挑起一看，发现不但这楼梯入口有一块活动的翻板，而且连带着这楼梯也是活的，这设计机关的人算准来的人跃过入口处翻板，也必定会落到这楼梯上，这楼梯一旦承重，必然合起成一块坡形的整板，人必滑落在入口处，终究还是要掉入翻板内，被底下刀枪扎个透明。

　　“呸，这种机关也敢在你白爷爷面前现眼。”白玉堂瞅着二楼扶手转弯处的一个铜狮子头，手一伸寒光激射，“叮”的一声，一枚袖箭射入那狮头内，纵身便站在楼梯上。“这猫儿送的东西还挺管用的。”想起那人的眉眼，心里就突突的乱跳。

　　深吸几口气，不在分心便往二楼闯去。二楼就像是个会客用厅房，用帐幔分成一大一小两部分，帐内大厅里摆着一溜的桌椅，帐外则是通往三层的楼梯。他娘的，这楼是哪个缺八辈子德的王八蛋设计的，摆明了是“四绝阵”。

　　左右两边的墙上每隔半米便隐藏着成行的枪矛，前后则是连珠发的劲弩分列，分明是围成个铁桶要把人钉成马蜂窝才罢休，白玉堂小心翼翼的站立于桌前，一手高举明珠，向前迈了几步，走到左手处的一张椅子处停下，用手推了推，纹丝未动，心下暗喜找到这机关控制所在，抓住椅背用力一旋，便听见咯咯吱吱响动，四面的机关便没入墙中，刚松了一口气，头上“呼”的一声，惊觉不好，就地滚到桌下，便听咚的一声，头顶上一个铁锤呼啸将桌子砸得粉碎落在地上，同时刚刚隐去的机关也重新发动。左右的铁制枪矛向中间合拢，将五爷困在其中，前后弩箭急射。五爷稳住身形，握紧手中画影用力一斩，便听呛啷啷，削去了已到身旁的长枪，腾出一点间隙，再不犹豫，双脚跃起，点在枪杆上，向外一翻，抓住帐幔用力一荡，落在阵外楼梯之上，刚站稳便觉一阵巨痛，低头一看，原来还是中了一箭。五爷不由恼怒，咬了牙拔出箭来，一股血箭喷涌而出，染得白色的裤腿殷红一片。

　　“四绝阵”突变成“五绝阵”，毁了机关定已惊动贼人，五爷忍痛也顾不上包扎，便要冲上这第三层。

　　襄阳王府内，有黑衣人隐在夜色中。

　　“大人，白玉堂已到第三层。”

　　“嗯，知道了。襄阳六门兵马动向如何？”

　　“一切如常，大都督的兵马已到瓮城，未惊动六门守将，就等大人信号。”

　　“好。吩咐下去，取得盟书，即刻按计划行事。还有白玉堂若活，杀之。”

　　“是。大人，那丁兆惠也上了冲霄楼。”

　　十步便是盟书。

　　白玉堂一路行来，未见任何机括起动，想来这机关就在这取盟书的十步之间，十步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一步，烟雾升腾，室内白茫茫一片，还带有丝丝粉红，刹那间什么也看不见。五爷大惊，这烟不但障目而且有毒，屏住呼吸，暗自调息一番，还好，自己并没有中毒的迹像，眼前混沌不清，这烟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散尽，也来不及去想自己为何不受毒烟侵蚀，时间是再也不能容许自己等下去。

　　二步，脚下有震感，耳边一阵机括乱响，左右似有人来袭。右手举剑平刺，左手白石激射。不对，剑没入身体的感觉不对，有钝感，画影的锋利世上罕有，还有白石点穴的声音也不对，怎么会是“咚”的一声，除非来的不是人。思虑之间，左右两边的又扑了上来，剑抽出已是不及，聚气凝在右手上，大喝一声“开”，画影再现，闪出阵阵寒芒。五爷腾空跃起，转自左边那人的身后再一劈到底，只见胳膊、腿、杂碎散了一地，凑近一看原来是两个木头人。

　　“可惜了爷的画影，生生粗使成刀斧，去劈那堆烂木头。”白五爷用手抚了抚画影。腿上的伤口又崩裂了，只觉得身上有点发软，还有点冷。“若五爷死在此处，有你做伴可好？”弹了弹剑身，画影脆脆的“铮”了一声。

　　三步，再难走也要走，不光是为了那傻猫儿。为了自己那句让该活的人好好活下去，也要坚持。百姓就是王室权力争斗最无辜牺牲品，那九龙之椅上的人坐的天下人的尸骨，那么自己就是该死的人么？从仗剑天涯的那天起，面对死亡不止一次，从没怕过，这一次也不会怕，只是有点不甘，有点担心。猫儿，五爷不在了，你承得起吗？

　　烟雾仍未散去，视物困难。十步之遥的距离，杀人的只有三步，一步一杀。

　　头上的大网悄无声息的落下，让你无处可遁，就像命运，密密实实的罩着你，任你在孤单中左冲右杀，满身伤痕之后发现每一步都是即定的，就连死亡的方式和时间都是命定的，半点由不得人。

　　“悔不悔？”
　　“不悔。”
　　“怨不怨？”
　　“不怨，只是恨，恨自己。差一点，就差一点盟书到手。我不愿看苍生染血，却改变不了命运对这天下的安排，两军相见，血流成河，这当中有兄弟有子侄，纵使不甘心却再没有力气改变，我真的觉得累了，猫儿。”

　　这网真他妈的紧，网上的倒刺剌得白爷爷生疼，可现在却不觉得那么疼了，倦得很，眼睛也像睁不开了。模糊间有人冲过来了，想举起画影却没有半点力气，画影通体血红，都是白爷爷的血吧。

　　“五弟，五弟，醒醒，醒醒。”妈的，好吵。不过，后背好像有暖流经过。睁开眼，就看见兆惠这小子扭曲的一张脸。想笑，大笑，笑意还没出口，身上的刺就像是千刀万剐。

　　“啊．．．．．．”好痛，痛才觉得自己还活着，痛才能让自己头脑又清明起来，这也算命运中的一部分吗？不管怎样一切尚有挽回的机会，我还没有输。

　　“丁老二，别看了这铜网你砍不开的，还有小心剑气花了白爷爷的脸。现在，最重要的是盟书。”全身不能动，便用眼神瞟了瞟那个方向。

　　“不，我救了你自会去取盟书。”臭小子看也不看的回到。

　　“放屁，丁老二，你号称侠义，分不清孰重孰清？”

　　“在我眼里，没了你，要你狗屁的侠义虚名做什么。”

　　“你．．．．．．”还没等五爷骂出口，丁兆惠找准了位置一剑砍在网上，便听四周急风瞬间而至，劲羽纷射。丁兆惠纵是奋力护着白玉堂，将剑舞虎虎生风，仍有不少箭羽落在五爷身上，一枝箭避无可避，直射五爷胸前，丁兆惠双目赤红，似滴得出血来，飞身上前，“噗”的一声没入丁兆惠右胸，鲜血瞬间浸染了衣衫，开出一朵暗色的花。

　　“五弟，五弟，你可别死啊”声音带着一阵哭腔。

　　“呃．．．．．．多了几处．．．．．．战绩而已，以后吹牛的资本．．．．．．是够了。”疼痛似将这身子放在烈火里滚烧，强压一波波袭来的巨痛宽慰眼前的人，不能再给他压力，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丁老二，你的伤怎么样？”

　　“还死不了。”

　　“死不了，就替爷去取了盟书，替爷爷出口恶气。”

　　第十步，站定在一尊的神像前，神案上放着五弟舍命要的东西，一定要将它拿下，不能再出差错。没有机关反令人生疑，小心总是没错，丁兆惠扣住飞镖以满天星雨的手法向神像撒去，全无动静，这才点了火折，映着微弱的光线，盟书上泛着幽幽蓝光，果然有毒。撕了衣襟的下摆，将盟书裹个严实，放入怀中，再四下打量一番才转身回行。

　　白玉堂正待松口气，就见神像嘴里喷出一股火光，向丁兆惠回行落脚的方向射来。大惊之下，已来不及提醒。

　　聚集最后一口气，拼尽全力画影长吟一声撕裂铜网，铜网也撕开了白玉堂的血肉，一瞬间袖箭接二连三的发出，“当当当”撞歪射来的火箭，钉在廊柱之上，点燃了帐幔，火红一片。

　　最后胜的终归是自己，以一人之命换天下人之命，值了。

　　全身的气血仿佛都被缓缓抽离，画影为杖支撑着单膝半跪的身躯，血线顺着剑锋一缕缕的流下。眼角的余光看着丁兆惠向自已奔来。

　　“快．．．走。”嗓子喑哑发不出声音，最后连画影也掌不住了，齐齐向前跌去。

　　看着怀内被血浸透的人，全身的肌肤没有一寸完整，身上尚有羽箭未拔，渡向他体身的真气亦如石牛入海，毫无踪迹。丁兆惠只觉得这心像被人用钝刀一刀刀的来回割舍，便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眼泪一滴一滴打在白玉堂的脸上。

　　“别．．．哭．．．了，带着盟书．．．．．．快走。”白玉堂醒转过来，缓缓说道，这身子仿佛都不是自己的，轻飘飘的。

　　“不！我要带你一起走。” 丁兆惠惊喜之下止了哭，厉声说道。

　　“丁老二，带上我，你走不了。你听好了，这楼顶上的绳索可以快速滑到二十丈外的一棵老树上，树中藏着大哥做的飞天纸鸢，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带你飞过百丈之外，越过王府后院外墙有我准备的一匹快马。速去开封府，你若幸运，在路上或许会遇上寻我而来的二哥、四哥。”

　　白玉堂强打精神一口气说完，狠狠的看着丁兆惠的双眼，不让他拒绝，丁兆惠也不示弱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不肯退让，手上输送的真气亦是不停。

　　“丁二哥，别傻了，你我心里都明白，玉堂此番是绝活不了了，你不要再浪费真气了。” 丁兆惠闻言，收了凌厉的眼神，别过脸去不想让白玉堂看见，眼泪扑簌而下，哽声道：“五弟，要死咱死一处。”

　　“放屁，就算要死．．．也自有猫儿与我．．．死一处，哪．．．轮得上你。”白玉堂真是急了，楼内的火光越来越大，王府内的人不可能没有动静，怕是早早的就围了这冲霄楼，现在还没冲上来，一是不太清楚楼内情况没敢摸上来，二是想请君入瓮一劳永逸。偏这丁老二还在这磨蹭。

　　“五弟，你若只愿和．．．展昭．．．在一起，我更要把你带出去，还有展昭和月华没有订亲，是我以命相逼让展昭一年内不许见你，不许说明真相。” 说完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你和那猫儿一样的傻。”白玉堂微叹一口气。

　　“你不也一样。” 丁兆惠嘴角勾出一抹苦笑，看着白玉堂。

　　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有些心意还是不点破为好，只要我愿意，便可为你做一切，不需要回应，更不需要回报，我为你，你为他又有什么关系。一切只因情深不悔。

　　“你对那猫儿说，让他等我三年。”

　　“好，我也会等你三年，或许更久。”

　　渐渐发凉的身躯再也暖不回来。

　　跃上楼顶，望向那一片火海，那人已不是往常的一抹白，鲜血似更浓烈的火焰席卷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