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顾影无如白发何 ...

  •   ……

      总之确是个对得起那双玉似的手的美人,而且是个看上去十分不好惹的美人。

      这一想法刚一冒出,养霜就有些被自己膈应到了——自己何时也成了南木楚那等肤浅之人了?

      所谓近墨者黑,诚不我欺。

      自诩君子的霜公子还来不及担忧自己岌岌可危的君子操守,来不及移开的视线就与那美人儿撞在了一起。养霜一愣,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就收了一份大礼——

      美人一笑,眼角像是弯起了两只招人的小勾子,眼中笑意潋滟,那初见时的威势与妖异一瞬间都化成了春水一潭。

      “……”我……青楼?莫不是进了?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待养霜回过神时,这人已然移开了视线。

      养霜有些木然地抬手蹭了蹭鼻子,一时有些失语。
      实际上,霜公子这位从不曾沾惹过风尘桃红的非典型权贵子,对于烟花之地只不过有一些道听途说而来的刻板印象。

      事实上,这白衣来人一身风骨雅致温润有余而世故之气不足。初见对视时那一笑确有些风情的意味在其中,但却并不大纯正,细品起来倒像是转了几手的模仿之物,空有其形罢了。霜公子若是真见识过那所谓的“青漆粉饰之楼”,怕是不会将此二者联系起来。

      “竟然来了两个大活人,真~是~难~得~”带着笑意声音落地飘然散开,还故意转了几个尾音,“说来惭愧,我那破篷小船四处漏雨,不得已前来此处避雨,二位~不介意吧?”

      养霜摸了摸被斜飞入的雨丝打湿的半织袖子,又觉得失语:避雨?雨避他都来不及吧……

      硕大的雨滴每每挨上了这人轻缓飘逸的白衣,就像落在荷叶上的水珠,登时就四散弹开去,此等所用正是仙门泠渊独有的名衣料——一丈雪。

      寒山有莲名为金银错,寒山有蚕名为雪玉脂,二者皆只生长于寒山这一极寒之地。其中,雪玉脂无寒山之莲不得活,无寒山之雪不产丝,这讲究玩意儿存活率极低也就算了,吃的那寒山莲金银错更是极为金贵,效用堪及雪莲,且它幼时只吃金错莲,成年后只吃银错莲,半点差池都能致使它夭折丧命,当真是“命娇如其丝” ,再除去天灾带来的损失,一年产出一丈绸缎来便可以称是丰收了。且雪玉脂所吐之丝以特殊的工艺制成的一丈雪刀枪难入,可千万年不改其光华,此一点更是让人追捧至极。

      九州的寻常丝绸十几两银一匹,而这一丈雪却是揣着千金难求一尺。能拿着这一丈雪制成一整套行头的,除了寒山之主泠渊,怕是在没有其他势力了。

      再看那白衣来人,南木楚忽然就觉得腮帮子疼了起来,连带着托腮的手都有点僵,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到了腿上,直起了腰身,顿时肩背也不歪斜着了,整个人忽然就有了坐相。

      此时南木楚虽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懊悔地直打滚:在看到那见鬼的暗银纹时就该想到那人才对!我真是……

      那人却不容他想完,径直走到了石亭中央的石案前,俯身拿起了被南木楚嫌弃在一边的青瓷壶,仰首一饮而尽,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点停顿。

      养霜嘴角一抽:这人……真是太青楼了。

      嘴角未平,又听到这位“青楼”意犹未尽道:

      “果然是青枫酿……”

      “你怎么在这里?”
      南木楚没接他的话茬,也不追究这人擅自饮尽了他的青枫酿,只是不复平日里的慵懒模样,此时这沉声一问倒真有点掌门的威势了。

      “……十年如一日的甘冽而后味带清苦。” 来人丝毫不以为意,答非所问道。

      好嘛,原来是老相识。总算是瞧出来了。
      怕是八成还有仇——不然南木楚这样一个对着谁都眼带笑意的人,怎么偏偏对上了这位白衣人就是一副疏离寡淡的模样呢?
      仿佛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般,养霜一双恭良温俭让的君子眼饶有兴致地眯了起来,恨不得此时能哪来上一盘五香瓜子供他看戏,不嫌事多。

      那白衣来人言行越是自然亲昵,南木楚面上就愈发冷淡。他向来色浅的瞳色似乎一寸寸深去,眼皮一掀,近乎全黑的眸子径直望向了倚在亭柱上看戏的养霜——

      “……”
      溽暑腾腾而起的水汽、仲夏来势汹汹的骤雨,似乎一下子被凝住了。仅一眼,就让前一秒还在求瓜子看戏的霜公子心头狂悸,耳畔雨打荷池的“噼里啪啦”瞬间凝固,一股子寒意顺着尾椎骨直直窜上天灵盖。

      惊人的求生欲使得养霜迅速作出了反应:
      “我……我去周边探视一番!!”说罢也顾不上外面正下着铺天大雨,人瞬间不见了踪影。

      “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么,”南木楚终于给了来人一个正眼,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了他,“顾—影—无——?”

      一字一顿,灵流卷起的威压成倍上升,这一方石亭中的空气仿佛粘稠得不再流动,顾影无却是丝毫不退,笑盈盈站在原地,刚欲开口就觉得胸口一重,踉跄了半步,随即忽觉左脚给右脚使了个绊子,在跌倒之前下意识往身边一抓。

      南木楚一时没有防备,前襟被蓦地一拽,本能地聚起灵力要将人推出去,却在灵力出手的前一瞬又收了回去,就这么一聚一收的空档他就已经被这平地上也能摔的倒霉玩意儿拽到在地。

      “……”

      眼前画面天旋地转,失重感来袭,在灵力空档中无能为力的南木楚简直怒极,然而还是在顾影无的头磕地之前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灵流护住了他的脑袋,须臾间的功夫实在是做不到分流给自己也铺上一层,一手还护着顾影无的肩背抽不出空来,最后脑袋只得重重磕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一时间亭外浩浩荡荡倾泻而下的急雨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耳畔一阵嗡鸣……

      挨这一下,寻常人少说得来个脑震荡,不过南掌门毕竟是受天道眷顾的修道者,眼前和耳畔很快就恢复了清明,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下颚似乎被什么温热硬挺的东西顶住了……

      南木楚将脑袋挪开了几寸才发现原来是顾影无那直挺的鼻梁骨抵在了自己的下颚上。

      “……”多少年了,本掌门就没有这么狼狈过!

      自觉丢了脸面的南掌门正要发作,就看到顾影无眉头难受地蹙着,双目紧紧闭着,浓密的眼睫压下了一片惊心动魄的阴影。顿时就被气笑了——装!再给我装!

      顾影无却在此时忽然支起身,偏头扎扎实实吐了一口血。

      南木楚的笑戛然而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僵在原处,那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搭配上那真真切切的不敢相信,表情看上去古怪又滑稽。

      他一臂支着上身,低头愣愣望向自己的手掌——自己这一掌纯用了力气未带灵力,不可能伤得到他才对! 如何能……

      恍惚过后他立刻回过神来急忙将人扶坐起,几粒沿着一丈雪的衣褶滑下的血珠,圆圆润润,恍如一串断了线的赤玉珠,一颗颗敲在青石板面上,又一声声碎在了南木楚心头滔天铺地而来的大浪中,像是能逼人入魔的药引子。

      南木楚这会哪儿还有对顾影无“不告而别、一别十年”的卑劣行径的怨愤,只觉那大浪一路摧枯拉朽而来,南木楚觉得心头似乎有什么又酸又涩的碎开了,连带着眼睛也酸热得不行。

      他还不知的是那的声势汹汹的大浪翻滚着,偷偷为他洗出了一颗天地可鉴的镗亮的真心。

      顾影无一睁眼就被南木楚泛红的眼睛给惊着了,连忙扳开了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并就着力道就要站起来想离他远点——谁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又得发疯!
      然而还没来得及站起就被一把拉了回去,扎扎实实地撞进了这“危险人物”的胸膛,随即觉得手腕一热——又被扣住了。

      顾影无:“……”有完没完?!

      这一来一去的实在很是挑人怒火,顾影无这样养气功夫极好的人物也有点绷不住。

      但下一刻顾影无就反应过来这是要给他切脉查验,好歹不是再来一掌,索性也不再挣扎任由南木楚诊断。

      半晌,南掌门阴沉着一张俊脸松开了手,直接把顾影无从怀里推到了地上,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石亭——

      脉象真真切切地说明了这人分明半点事儿也没有!

      亭外浩浩荡荡坠落的雨珠铺天盖地而来,却没有一丝沾到他身上:仙气外放,外物难以近身。
      若是让仇长老瞧见了,怕是又要破口大骂这臭小子败家。毕竟现在不比从前,被修炼吸纳入体内的仙气天地间所剩无多,因而珍贵,就不该是这样用的。

      亭中,顾影无缓缓爬起身,掏出一块白缎擦了擦唇角的残血。但还没来得及擦拭干净,又一口血呕了出来,血珠顺着衣袖滑落在地,衣袖洁白如初,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又绽出数朵殷红血花;而大部分扑在了尚在唇边来不及拿开的白缎上,洁白不再,眼瞧着是擦不来了。

      望着手中沾满鲜血白缎,顾影无怔愣了一会,忽而笑了,笑意纯澈。
      他望着雨中大步离去的背影,眼中潺潺笑意,一如当年。

      “我回来了。”

      顾影无将染血的手掌抵在左心口,心道:跟着三师祖历练了这么多年,那所谓的“固心守神”,我还是做不到啊……

      一声轻叹散在喧闹的雨声中,几不可闻——
      算了,仙也好、魔也罢,回来了、便不再走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顾影无如白发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