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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池荷跳雨梦初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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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江南。
正值溽暑。
江南的盛夏不乏有灼人的温度,但炙烤人间的阳光到了江南的芙蕖仙池似乎变得难能可贵地温柔了。
暑气轻飘飘地碎在仙池中。
四周寂寂,风也显得轻巧,像是怕惊动了满池的宁静,与那仙池中一抹粼粼的白。
芙蕖仙池,虽名为池,但称其为湖也绝不算过:
放眼望去,近处荷花碧叶铺占满了水面,像碧绿柔软的绸缎宽而阔地在水面上铺展开去,不得探其终;而在水乡特有的云烟水雾弥漫的尽头,苍翠起伏的青山环绕于四周,层层倒映进水中,影影绰绰,与在清风中微微晃动的芙蕖相映成趣。
可谓是“三面湖光,四围山色;一帘松翠,十里荷香”。
若是入画,这应是一幅当之无愧的山水名作。荷香四溢,沁人心脾,养人神魂。
“沙沙……”
花叶相触,碰出了一阵清新的沙沙作响。绿影娑婆的荷丛中蓦得冒出一个木制的小舟,隐隐还见得一抹雪白的衣角,纤尘不染,光泽潺潺。
……
随着这叶悠哉游哉的扁舟缓缓从花叶攒簇处探出半个身子来,只见破破烂烂的船篷下支棱八叉地横着个人:
这人虽是一身白缎,轻衣胜雪,连同脚上那一双靴子也是同一色的雪白,却全然不怕被这灰扑扑的小船沾脏了衣袍,只没筋没骨似的躺在八面漏风的小破船里,这人脸上盖着顶破边缺檐的竹笠帽,一条长腿踏在船舷,一手枕在脑后,应是个极舒服的好睡姿。
然而其身材欣长,长手长脚地躺在其中实在显得有那么些憋屈,不过本尊似乎并不那么觉得——看这位仁兄席天地而眠的那个安稳劲儿,怕是会认为这大概也是一位随性之人,不那么多讲究。
前提是不看这人一身讲究极了的行头:
白缎轻衣裁剪精细,做工精良;用料更是不凡,若是处在暗光处便不见其纹,只是通体朴素、稍显珠色的白,但若是在荷丛遮掩不住的光亮之处,则可见其在阳光映衬下泛起的流云般潺潺而动的银色暗纹,绝然不同于被这叶寒碜小舟带起的粼粼水光,一阵阵漾开在这近岸的一小片开阔处,光影浮动,一时间有些叫人移不开眼。
不论人还是衣,都是肉眼可见的不凡。
可惜那人脸上盖着顶破笠帽,连脸载脖子遮了个严实,难窥见真容,只能瞧见那一头鸦黑的发丝泼墨般的铺散在小船中。搭在笠帽上的一只手,指节修长,骨肉匀称,阳光穿过船篷的破洞漏到那手上,一霎时,那指节腕骨无不泛起上等白玉般的莹润……
“……好漂亮的手。”
不远处石亭中正坐着个人,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把玩着一块质地奇特的黑色扇形物。正是应邀而来的炽枫掌门南木楚。
他的视线凝在那艘小破船上那一片在光下白得近乎刺眼的白色衣袂上,若有所思:
这片看上去十分不凡的白,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这个感觉似是不安似是不爽……有些说不上来。
然而南掌门呷了一口酒,拿酒壶往石桌上一放,翠羽般的长眉一扬,唇角一勾,桃花眼中顿时掬起了一捧欣然——
真好看!还管他那有的没的做什么!
飞快过滤了那微妙的熟悉之感,南木楚眼带笑意专心致志地欣赏起了美人,纵容视线从扁舟上那人的一双长腿开始,细腰窄臀,一路逡巡,最后落在那顶笠帽缺口处漏出的下颚上,那下颚线条实在惊艳,南木楚又不由自主地拿起青瓷酒壶又抿了一口,却发现实在解不了渴,索性也就放在了一旁不在动它。
这一边南木楚目光灼灼似有实质,仿佛能烧穿那顶本就处处漏光的破笠帽观赏到美人。
另一边养霜瞧地浑身的汗毛都奓开了,南木楚这不着调的虽不曾有过半分淫/邪之态,只纯为不加他饰的欣赏,但在他看来还是过于直白露骨。
“没眼看了。”
养霜并不欲将视线多停留在南木楚身上,只径自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然而却也忍不住抬头再望了一眼那荷丛间惬意午眠的白衣人:
纵然那人面上盖着顶破边缺檐的笠帽,身下枕着艘同出一门的寒碜小船,那股子带着些微矜傲的潇洒恣肆气,仍然全须全尾地糊了几丈之外石亭当中的两人一脸。
这隔空熏人纨绔气不知得用多厚实的家底来养。
想他曾也算是在千娇百宠中长大的贵公子,只是后来……世事无常。
思及此,也没什么心情“侍立”了,双肩一耸,懒懒地向后一靠,斜倚在了亭子的石柱上。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抱着养霜剑,垂眸瞧了眼自己的右手,轻笑了一声——真是丑。
原也不算不难看吧。
只是近年发狠练剑,手心布满了硬茧,虎口处尤为明显;只剩手背还光洁莹润,然而却一道颇为狰狞的伤疤大喇喇伏在其上——正是在一年前蜀中平叛之战留下的。倒也是在那一战,自己遇上了恰巧在西南查案的南木楚。以那一战的凶险来看,他纵使再练上十八年的武艺,恐怕也是难以全身而退。
有趣的是,说那一战凶险异常,却并不是因为叛军有多强悍狡诈、英勇善战,恰恰相反,称那百十人的乌合之众为“叛军”都已经是抬举了。凶险只因为敌军有一位修道者相助。说来多么可笑,仅一人竟可吓破千许人的胆。
那颇为邪门修道者修的是剑道,他出手简单狠辣——持剑抖出几道剑气取走了平叛大军将领首级,连带着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位局外人也跟着遭殃。
只不过是直取他面门的一刃却被一片烂树皮给打散了,才得苟存了一条性命。忆起那时,他与众人抬首望去——
几丈外的歪脖子松树上坐着个人,晋风长袍、轻衣缓带,衣带并发丝随意垂落飘飞。端的是一派仙人气度。
……就是行事未免有些许不厚道,居然扒了身侧银毛松鼠洞的大门当武器。
见养霜朝他看来,这仙人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疾不徐地整了整前襟与衣袖,身形一闪,立在了养霜面前。
能打散剑修的剑气,想必也是仙门中人了。
又一个上苍眷顾之人。
毕竟是救了自己性命,霜公子向来是个识礼之人,当下就躬身拱手行礼,然而一句“多谢仙君”还尚未说出口,就听得面前这位传说中的仙人颇为轻佻地道:
“请问美人儿,救命之恩打算何以为报啊~”
“……”
挟恩求报,非为君子。
美人霜静默了片刻,用热气腾腾的感激之情压下心中的不快,低头道: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养霜任凭仙君差遣。”
“以身相许如何?”尾音上挑。
养霜猛得一抬头,眼神如刀——士可杀,不可辱。
“小公子别想岔了,”南木楚弯眼一笑,“我说的是当本仙君的小跟班儿。”
说完不待养霜反应,南木楚侧身看向杀气四溢的邪气剑修,道:“这个人匀给我怎么样?”
众人:“……”在修道仙君眼中,人竟也同货物般可匀吗?
“随你。”剑修面色冷淡,混然不在意,随即又补了一句,“我只要纳兰连云。”
“我也只要……羊…什么”
南木楚说到一半忘了词,看向了正主养霜,却见他一脸的冷漠,丝毫没有救场的意思,于是话音一转道:
“只要这位爷!”
众人:嗯……原来传说中的仙君竟是这番模样?
剑修:我们不是。
……
首鼠两端的常胜将军脑袋搬了个家,这师出无名的平叛算是破了产;这帮狗屁不是的窝囊叛军撞了个大运,在那位蜀地剑修的帮助下在蜀中安了家,叛军头头纳兰连云的日子过得倒也不比当世子时差。
而玉面剑心霜美人则成了南掌门的小跟班,约期三年。从此天南地北,各种和妖魔鬼怪打交道。
一年已过,相处之下,养霜也了解了南木楚此人并非如初见时那般轻佻随性,芥对人命,而是恰恰相反——轰隆隆!
“——啪嗒……啪嗒……”
前顷还是万里晴云,后顷竟就是骤雨滂沱!
这芙蕖仙池的地方小气候多变,午后暑气蒸池,散在空中的水汽被山风一卷就是大旱之处求不来的雨膏。
骤雨瓢泼,硕大的雨点旋身落入荷池,水叶相搏的“啪嗒”之声、急雨打篷之声不绝于耳,来势迅猛浩大。
一时间原本静谧的荷池在一阵接一阵的“紧锣密鼓”声中开起了宴会,热闹非凡。池边万千飞绪猝不及防散了个七零八落。
也惊醒了舟中午憩之人。
两人思绪刚一回笼,就听得“咔——”一声,舟舷磕上石岸的清脆之声穿过层层雨幕而来。
与之同来是白光一抹,翩然落入亭中。
养霜才从波折起伏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恍惚间抬眼望去,只一眼就怔住——来人实在不同凡俗:
翠羽长眉斜飞入鬓,鬓发与长眉俱是同一色的鸦黑;眉下是一双眼角微微上撩的凤目,颇显凌厉,长睫浓密,打下了晦暗的阴影,使得眸色为近乎浓墨般的深黑。
全然不同于南木楚那双自带笑意的桃花眼,一眼扫来尽是难挡的逼人威势。虽着一身白衣,气质出尘、望之如仙,然而眉心却有一粒殷红小痣平添他三分难以言述的妖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