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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辑 5、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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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她提前三天去了青云。
却没想过会在青云门口遇见他,仿佛他一直等在那里一般。
他见到她,松了一口气,平复了紧皱的眉,道:“你来了”
她扬起笑容,道:“嗯,我来了。”
“金姑娘的伤,可都好了?”
“不劳挂心,”她眯起眼,“听说你过几天就要继任掌门了,我提前恭喜你了。”
他想说要来青云喝杯茶么,可终究不太妥当。
高大的白色青云门,当初师傅说:踏入这道门,青云便是你的家了。你要为青云效力,不得背叛。
如今同是这道门,他在门内,她在门外,他不出,她不进。
他道:“嗯,谢谢。”
然后就移不开了视线,许久不见,双方似乎都清减了许多。
她道:“这是我给你的贺礼,以后有缘再会。”
他向前迈了几步,接过她手中的锦盒——很轻薄的锦盒。
距离忽然拉近,她却垂下眸,道:“再会。”而又转身。
“金瓶儿。”他叫住她,可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停了脚步,却没回头,只怕一回头,就会说出令他为难的话。他们在一起的代价太沉重,她付不起。若堂堂青云掌门与魔教合欢派大弟子在一起了,这将会掀起如何的轩然大波,他又将遭到怎样的非议,她不可能不知道若要他放下在青云的一切,放弃他的追求,他又如何甘心?青云重创,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他如何能撒手不管?以及,她还身负无药可解的毒。
突然想起不知是哪本话本里写过的句子——他们有了情,有了意,只差了最后一点自私。
默了片刻,他道:“金姑娘,接下来将去哪里可否告知在下”
“渝都,锦绣坊。”她答得那么爽快,他反而有些怀疑。其实。她不过是料到他根本抽不开身找她的而已。
“一路小心。”他望着她的背影,如同她未来时他一直在这里守望着这条通向青云的唯一道路一般。
而她,始终未敢回头。
鲜血顺着她淡薄的唇蜿蜒而下。
三日后的继任大典,他一身整齐的青云掌门服,束发戴冠,站得端正无比,静听道玄的安排。
“现我将青云掌门之位传给我派中得意弟子林惊羽。”道云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耳边,他跪地,接过掌门之位的象征。
青门弟子道:“恭喜新掌门。”
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沉重如山。
他安慰自己一般自顾自地想到,只要能活着那总是能再见的,等青云稳定下来,他就卸去掌门之职,带她走。
只不过未曾料到,世事无常。
6
青云掌门的继任大典她终究是没去成。
那天从青云回来,刚进门,她就开始吐血。
大概是完成了想做的事,然后就没了活下去的支柱。
随后就一直卧床,每况愈下。
丁玲已没了早先的慌乱,只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就是金姐姐想要的结局?”
丁玲记得,那天大概是落了雪的。
雪倒是不大,只是突然冷了起来。她拿了些木炭走进她的卧房,怕她被冻着了。
一切都静悄悄的,连她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她略有些不安,随手扔下木炭,走到她床边,唤道:“金姐姐。金姐姐。”
又等了些时候,床上的人才稍微清醒些。
她道:“丁玲……陪陪我吧。”
丁玲不禁潸然泪下,知道大概就是今天了,便又强笑着陪她说些以前的事,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说,她只是静静微笑偶尔说上几句。
然后她又昏睡过去,迷糊之间听她一直在念“林惊羽”多简单的三个字,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念,仿佛多念几遍就能跟他在一起一样。
后来丁玲才知道,人都是一样畏死的,她临走之前一直念他的名字大概也是因为害怕了吧,一直念一直念仿佛他就在她身边一般,如此她便心安而毫无畏惧。
八面玲珑的妙公子面对死之时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然后却换成这两个含义不清的字,听不清。
丁玲握住她渐冷的手,终于还是掉下泪来。
她给她换上那件她最爱的红衣,鲜红如血,却像嫁衣。
她按她的吩咐,一把火烧得干净。
她明媚姣好的面容消失在血色的火焰中。
她记得她说:“我双手沾染血腥太多,死后将我烧个干净就好。”
灰白的粉未安睡在搪瓷的罐子里。
锦绣坊的绣娘们头上都配了一朵白花,消息终是传到城主府周小环、曾书书那里。
头七的最后一天夜里,他来了。
除了布满血缘的双眼以外,没什么不同,他还是俊逸薄酒的林惊羽。
“怎么就突然……”他少见地露出疑惑的神色。
“鬼先生的毒无药可解,她月前来了渝都,中途发作过一次,痛不欲生。那天见过你之后,回来就吐血,然后就卧床不起了,她不让说,所以除了我和几个姐妹,没人知道。”
“她葬在……”
“她说双手满是血腥,怕有厉鬼,所以让我一把火烧了,烧剩下的…全在这里了…她也没说怎么处置我就没动…真是傻子……哪有厉鬼找她…她那么好……”不知怎么地就颤抖起来。
他双手接过那个罐子,却觉得沉重得握不住。
“谢丁姑娘了,以后她不在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们了,我保证。”
他忽然跪了下去。
正对他的灵位上写着鎏金的她的名:金瓶儿。
他道:“你对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我欠你一句话,来世必定还你,你等我。”
却再没有那个眉目藏情的红衣女子给他回答。
他起身。
丁玲抬眸,轻声道:“她走之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他脚步一滞,夜色浓酽,而清冷的月光下他的眼睛是亮晶晶的。
7
再后来的事似乎再明显不过了。
人们都说他是最近几届掌门中最为认真负责的那一位,青云弟子也对他赞不绝口,他总是极浅淡地一笑而过。
这么多年来,好像他一直都是淡漠的神色。
直到那天,弟子打扫他的书房,撞到了一架书架,书架顶端的锦盒应声而下。
大概是多年前的东西了,扬起了一阵灰尘。
盒盖被摔开,露出里面做工精美的血色绸缎。
弟子刚想仔细看看,便听见刚进门的他厉声喝着:“谁允许你碰这个东西的!”
弟子小心翼翼地道:“掌门……我……我……”
“出去。”他突然又冷静了下来。
那弟子落荒而逃。
多么浓烈而又刺目的红,那是一件红色的喜服。
盒底放的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一句摘自《诗经》的诗: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好像这才是金瓶儿的方式。她愿作他生命中一抹不可忽视的红,一个引起波澜的过客,她愿做一件喜服给他,却不愿做一件天天要穿的常服,她总是顾着他的,不愿他难过,不让他睹物思人。
最后的最后,他站到她的灵位前,他道:“当年大战时你放我走,后来害你被鬼先生下了毒。再后来为阻止鬼王复活兽神,你为了我背叛了鬼王宗,又被青龙打成重伤。我欠你良多,大概是还不清了。
你放心,你走后,锦绣坊一切都好,合欢派也几近隐世没什么消息了,大抵一切都好。那之后似乎很多人都隐世,不再有什么消息了。
我也很好,继任掌门后,有很多事要做,很长时间没来看你,对不起。
我欠你一句喜欢,来世一定还你,你要等我。”
最后的时刻里,他一直住在锦锈坊,她的卧房里。
清明一世几乎挑不出错的掌门大人却在生命的尽头任性了起来。
他早已换上那件她亲手为他做的红色喜服,花纹繁复,左手袖口内侧绣了一个“妙”字,
床头放着那只古旧的搪瓷罐子。
他轻轻摩挲袖口那个“妙”字,渐入梦乡。
梦里,女子一身红衣,笑容俏丽,朝他伸出手来。
而这一次,他没再犹豫,紧紧地,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