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剧场》万尹汐旋

4、指引 朝霞星火

　　早年阿七的日子就是在以风景不会伤害他的认知中度过。特立独行的阿七没有为任何人停住，值得他倾心相待的唯有风景。
　　他与孤儿院孩子的隔阂从未消止，外界于他更是并无期待可言。
　　直到十岁那年遇到了“认真”哥哥，他才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外界并非他曾经想的那样一成不变。
　　时光回溯到初春的早上，桃花烂漫。
　　懒散地趴在桃林间的石子小路上，他双腿翘起，左右摇摆，用手指拿桃花和地上的石子配对。
　　在他快要忘记时间的流逝时，却听到了有人的脚步声在接近。
　　虽然他依旧趴着，却开始扭头无言瞪视那人。心道：“外面世界的人里头没有一个好东西，都不懂得非诚勿扰的道理。”
　　阿七尽快收拾好他用于绘图的本本，以防来人看到，这四个大本里画满了这些年发生的事，和一些他发誓要沉默以对的人，以提醒他自己每天都要出去，避开凶神恶煞的院里的妖怪，并且多去看看风景。
　　本子上的简笔画只有他自己看的懂，但他还是不想让本子落到别人手上，直觉告诉他，不会有好事发生。
　　之前有孤儿院里的人路过，但他们都笑话他，阿七下意识露出警惕的表情，以防对方把他的画给毁了，或是以画本为要挟逼他做事。
　　暗处的人还真的笑了，就在阿七心想：“还不是来笑话人的。”画风急转直下。
　　来者是个穿着蓝黑色高中生制服的黄发少年，头发不长，染上发胶后明显像只刺猬。右耳带着一个宝蓝色耳钉，两手插在校服的兜里，眼神睥睨地望着阿七。
　　阿七有些发怵，眼前的人武力值很高，他不会被打死吧。
　　正当他打算换个地方时，对面的人呛声道：“小鬼，我观察你有一周了，无父无母，为人孤僻，天天忘事，但是很有个性，有绘画天赋，要不是对外界竖起了刺，内里应该比奶猫还要柔软。我听说有一个词叫养成，别人养的是宠物，我非要养个人物出来，小鬼你就是我最合适的对象，跟我走吧——”
　　阿七只当他说的天方夜谭，转身便逃。
　　不良仔却轻易截住了他，甚至把他的手攥的死紧。
　　“任禛，我的名字，我会养成你，你做我的义弟。”只听他毫不考虑他愿不愿意地说。
　　“今后，你是我的小弟，任启，你以后读书写字打架游泳都交给我。“任禛不待阿七回答，一锤定音。
　　在任禛的坚持下，他父亲拗不过他。办了手续让他搬出了孤儿院。
　　阿七被任禛带入一个大房子，周末陪着他去绘画班上课，其余空闲的时间不厌其烦地教他读书写字，带他出去逛。
　　“我一边说，你一边把我的话，打到电脑上。把文件存到这个U盘里，做不成功的话，上回的计算机训练就作废了，待我们练到行了为止。”
　　“题目为致任启，你每天多朗读几遍。”
　　“听着，任启，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你亦然……别忘了我看不到我自己，我的角色仅限于看向镜子里那个人。正因如此，我们忘了自己本该是什么模样，也因此狭隘和偏见长存。你心中容得下天地，因为它们不排斥你，你又为何不试试看融入人间会不会给你带来惊喜。为什么不多看看世间的人们呢？贤能的人、腐败的人、庸碌的人，都是本我所定义的人，我们又凭什么认为，世间的人非此即彼呢？我们甚至连我们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
　　之后每一天都会有新版的《致任启》供他朗读。
　　他画的每一个作品都比前一天有所进步，日记本里的写生，时刻都在更新，满满的回忆跃然纸上。
　　雨天，阿七被淋了透湿，任禛请假照顾了他两天。
　　晴天，任禛教他游泳，他差点溺水，然后他啄着他的嘴救醒了他。
　　相同的事，在不同的日子做了很多很多遍。
　　同样的感动在不同的时间里看，没有因为记忆的消磨而消散。
　　任禛只有在提到他母亲时就像变了一个人，用一种恨不得杀人的目光看着他，这一点他悄悄地记录在了U盘的机密文件里，同时记下了任禛不许他记下这一条记录。
　　他在感动之余，也佩服他懂得那么多并对自己如此用心照顾。
　　他不明白任禛为什么非要把自己贬低为不良少年，明明他懂得比谁都多。
　　阿七他不懂任禛，任禛他却清楚他的一切。
　　有时候阿七会想，不公平，为什么任禛这么懂我，他却不告诉我为什么会来到我身边？
　　阿七纠结着，还是问了出来，任禛却只是摸摸他的头，却什么也没说。
　　尽管始终没有找到自己被他另眼相待的理由，他依旧愿意终其一生，去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不管他需不需要，也不管他未来能做到多少。
　　—十一岁那年—
　　“哥哥和父亲要去V市帮朋友的忙，小七你等我回来，最迟三天后。”他笑着对阿七说。
　　“好舍不得弟弟你啊，你一个人在家，我好不放心。”他狠狠地抱着阿七，抱得他生疼。
　　然后他说再见。
　　那一刻，阿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发慌。
　　有些话是问不得的，那日起阿七再也没有见过任禛。
　　他嚎啕大哭过，低声啜泣过，仿佛任禛就是一阵风，一场梦，给了他波澜，又点拨了他，却骤然离去，以至于无影无踪。
　　也曾怀疑过是不是他气走了他，他却觉得没这么简单。
　　他不相信任禛哥会无缘无故不辞而别，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阿七不会也不能忘了他。
　　怀着这样的信念，他在和任禛哥约定的秘密基地一日日等待着，却没有一日看到对方那显著的黄发，甚至有一次被一个真正的不良追着打，浑身伤痕，他都没有放弃过。
　　任禛哥哥的离开，让他伤心了整整一年，他非常难受，越是独自一人，他越是想起任禛哥哥从不对他吐苦水，默默承担着教会他为人处事的义务，他好想知道任禛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养成新的小孩，他的父亲会不会苛待他。
　　任禛那时候鼓励他说：“世界很大，大得我们探索不完，广阔得容纳世间万物。但是人却分三六九等，只有越靠上的人，得到的恩赐会更多，探索到的位置也更多。所以小七，你就像在一个山坡上停着，如果不往上走，你迟早会因为惯性往后摔下去。明明山后有更好的风景，你甘愿不进反退吗？”
　　阿七很快地回答道：“不甘愿。”
　　“那么，小七，”任禛郑重地说，“如果想要追上我，就努力去适应现实吧！人不能活在梦里，唯有自身变得强大，才能有余力支撑心中的理想，像我这样的人还在最开始的地方徘徊，但是这不妨碍我去经历更多的幽暗昏惑，最终达到我的目标。这世上令人讨厌的人太多太多，我也曾迷惑过，被人怂恿过，可是没有这些人出现，也还会有别的人伤害你，与其去逃避现实，不如去周旋其中，周旋的话总归有一定的可能达成所愿，可停滞不前的话，原谅我，那会让你失去更多的人，你想让身边仅有的好人都离你而去吗？”
　　“不，我不想。”阿七立即回答道。
　　“这样就好，往上走遇见的人会更多，基数越大，好人的数量也会越多。为此，你首先要学会和孤儿院里的孩子打交道，然后慢慢提高难度。你也要考虑到你的基本情况，不要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唯有改变自己，世界才会包容你。”任禛陈词道。
　　很多年后，阿七还记得最初的时候任禛的那些话，如同迷雾萦绕、暗影渐起的森林里，淅淅沥沥的萤火虫点出了星星之火，让他看出了目前的障碍。
　　自那日以后，其他小孩子依旧对他指指点点，但他已经可以辨明那些人可以相交，那些人才是真正需要远离的人。
　　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经常梦到不同版本的任禛选中他的理由：他是我未曾谋面的父母的亲戚，却因为某种原因，瞒着他们，所以这是对我的补偿；他欠了院长的债，所以院长叫他来拯救我；我长得像他亡故的弟弟，所以他移情于我。
　　各种可能，千奇百怪，在无数个夜晚支撑着阿七的幻梦。直到有一天，阿七梦见任禛哥哥死了。他辗转反侧，直到天明，呆滞地看着朝霞，想起了任禛的话，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一天都会升起新的太阳。
　　他才反映过来自己这样有如是辜负了任禛哥哥的期待，回忆是一篇书页，亦是一片树叶，书页翻过去了就是另一篇，树叶落地了，化作春泥更护花，还会轮回，这件事就暂时放到心底吧。
　　所以他又回到了从前，喜欢沉浸在大自然，从另一方面也是新的开始，他不再是食物链的最底层，也不再竖起坚硬的外壳，正是任禛哥哥开的先例起了作用。

作者有话说

　　从无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