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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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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黑暗前,李青楹习惯性地自各个关卡巡查回来,快回军帐时,一骑快马飞驰而来,三十丈开外便升起旗帜,金线描绣的扶琉二字在北荒傍晚的狂风飘舞。
关卡上一层层报来,圣旨到!
李青楹沉静的眼睛为之一亮,自张帅生病以来,副帅刘持把军,对将士管制松散,行为时有不端,左右将军都是张帅门下弟子,与刘持素来不合,两方人马水火不融,如今军中裂分为两派,各自为阵互相抵制,磨擦不断,他一个小小先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结果军中琐事皆落到他头上,还得时时抽空担当和事佬,上面再不来圣旨,他简直快疯矣!
转脚走向帅帐,这时候,刘持,和左右将军叶均严冰总算识相地相安无事地接旨,看到他到来,严冰悄悄对他抬手。
刚回以一笑,圣旨已达帅帐:“北荒军中所有将士接旨!”
所有黑压压地一片跪下齐呼万岁,声响震天,声势浩大。
“因张帅病重,暂无法返军中统帅,特派监军一名暂代元帅一职,钦此!”
监军?
李青楹惊讶地抬头,刘持接到圣旨时的脸色绿油油,煞是好笑,按理说,张帅不能归军,也该是他这个副帅升元帅,谁料得朝庭会下派一名监军?
圣旨上未说明监军是何人,但得圣上钦点掌握北荒二十万大军,想必身份不同寻常。
送走信使,严冰拉着李青楹弩嘴指着刘持的脸色,兴灾乐祸:“看看那厮的脸色,真够油光的,呸,想取代我师父的位置,真是做梦!”
叶均温温一挑眉,唇带浅笑:“南柯一梦尚有黄梁酒,刘副帅却是连酒糟子都没见着呢。”
刘持耳力锐利,将二人揶揄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眦牙裂目勃然大怒道:“两个混蛋说什么?”
严冰正待回话,李青楹温声道:“三位将军,监军大人即将到来还是做好迎接的准备为重。”
这时候若双方再闹起来,滋事体大,让监军大人撞个正着的话,全军皆罪,岂非连累如他这等的无辜,温温地打着圆场,将刘持劝回他的大帐。
“青楹,你就是爱做好人啦,怕什么,有事我担着呢。”严冰不满地抓着李青楹嚷嚷,非拖着他要到校场上练一把,否则不原谅他的‘背叛’!
李青楹苦笑,不知这‘背叛’二字从何而来,但拗不过严冰的固执,只得随严冰叶昀二人来到校场。
严冰随手操起一把枪掂了两下,摆开驾式,大笑:“来吧,青楹尽管招呼,来个痛快!”
叶均从旁递上一杆枪对李青楹道:“给他来个猛的,让他知道厉害。”
李青楹但笑不语,接过枪摆了个起手势,枪头一转,率先暴发,口中道:“小心,我要拦你的下三式!”
严冰虎目圆瞪,枪杆犀利挥动,寒光暴涨:“怕你不成?尽管来!”
两虎相斗,昏天暗黑,夜色早已降下,黄沙满天狂舞,只见两道暗影包着银光飞耀。
咣,两人倏分,蹭蹭蹭!严冰倒退三步,虎口麻痹,扯着嘴巴叹气:“还是青楹厉害!”
李青楹稳稳站定枪一收,淡笑:“承让。”
叶均抚掌道:“好,精彩,两位都好!”
“你倒是不留话柄,两面讨巧。”严冰白他一眼,蹭蹭地走到李青楹身边,伸手拍他的肩,“哥们,照说你的枪法是我教的,也不到二年的时间,你怎么就高出这许多来?”
李青楹好笑地摇头,他的枪法严冰教的?
叶均笑骂:“好你个不要脸的,什么你教的?不过是一起切磋了几下,会点你的路数就成你教的了?”
“切~本来就是!”
斗嘴一番,三人一阵畅笑,说到即将上任的监军身上,猜测是哪位神圣,如今军中两派对立面,不好管制,若是个雏儿,只怕要笑着来哭着回了。
李青楹静听两人取笑,只听叶均道:“依我看,说不定是哪位上位者来玩玩罢了。”
无意的一句,掠起心底涟漪,或真是如此?
那么?会是谁?
是他?亦或不是?
想着哂然一笑,怎么可能呢?那位,金贵着呢,圣上怎么可能放他到这北荒之地来?单不说军中的苦,这里的地里环境就不是那位该来吃的苦。
在心里暗叹一阵,回到帐里,略略擦了下,上床就寝,这荒漠之地,水源溃泛,吃都要万分节俭,洗漱方面就更苛刻了,若真是那位来了,只怕一天也受不了,虽然朝常上下都道那位虽然地位尊贵气十足像个武夫,但这个武夫却是个有洁癖的武夫。
在蚊蝇等昆虫的嗡嗡叫中渐渐入眠,没熏香,没有檀香,也没有艾草驱蚊,熟睡里被叮得辗转难安,先是手背手臂接着勃子再来脸颊,今夜蚊子特别嚣张?
伸手照着骚痒的部位拍下去,啪啪有声。
“哎哟!”一声痛呼惊得李青楹跳起来,有人闯入他帐内?!
刺客?!
“谁?!”
高喝一声,右手抓起枕下的匕首,左手已是出手如风,二九一十八掌挥出,力如千斤。
“敬之!是我!”
黑暗里,那人却灵敏地侧头闪过他的攻击,夹着低笑地道。
李青楹失声惊呼:“十殿下!”
怎么会?难道监军真的是他?!
李青楹翻身下床直奔桌边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下,那位盈盈地笑着,英俊的脸庞一丝未变,与记忆中完全一致,只是两年不见,身材抽高挺拔,已浅显槐梧,灿烂地笑睇着他,“两年不见敬之可有想念我?”
李青楹喉头一紧,想念二字就要脱口而出,但终是咬牙忍住了,叩首道:“微臣时刻将各位上者放在心里,时时想念。”
殊羽脸色陡黑,瞪着他久久挤了一句:“好呀你!敬之,你好得很呐!”
说罢一甩袖就往帐外走,“既然这么不待见我,我便不打扰了。”
李青楹忙拦住他:“等等!十殿下就是监军大人?怎么半夜到的?”
殊羽板脸冷笑:“让敬之失望了,我不是监军大人,你不必惶恐。”
“呃,那?”
李青楹追问:“监军大人是谁?十殿下怎么会来此?”
“哼,我六哥,我就是个跟班。”殊羽悻悻地冷哼:“都说我年纪小担不起此等大任!我就偏要来!结果当面答应,背后就下旨让六哥来!我自己偷偷跟来的。”
李青楹倒了杯水,白天的凉水,北荒水质浊黄虽在嘴里还有股锈铁的沙味,但有得喝总比没有强,递到殊羽手中。
殊羽一路上偷偷跟着六王爷的队伍,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六王爷素来精明,想不被他发现就要万分小心,殊羽虽然面上看来还是极精神,但唇上干燥,裂有血丝,李青楹看得心疼,低声道:“十殿下累了,先睡一觉,明天还是回京吧,这里不是十殿下该来的地方,况且,圣上一定会万分担忧。”
殊羽一口气灌了几大杯,袖子一抹嘴角挑着眉,带着几分溥怒睇着李青楹,磨着牙,固执道:“我就要留在这里。”
李青楹无奈叹气,这位殿下最是固执,知说不动他,只好作罢,等六王爷到了,让他劝劝十殿下吧。
此时深更半夜,也不好惊动侍卫搭帐篷,李青楹亲自去打了水来,侍候着殊羽洗了脸脚,再替他更衣,上榻睡下,自己再找了两条长凳拼搭起来,打算将就半晚。
殊羽看着他的举动,噎着嗓子,瞪着:“敬之,你做什么呢?这床又不是睡不下你了。”
“微臣怎能与殿下同榻,如此将就半晚即可,殿下快快歇息吧。”李青楹无奈回答。
纵然他们相识已久,交情不错,他又曾做过殊羽的伴读,但倒底上下有别,殊羽是皇子,他是臣子,同榻而眠实不合礼数。
殊羽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好一会儿赌气似地重重倒下转身背着他睡下,口中道:“随你!”这两字咬得重重,似要将他咬个子丑寅卯来。
隐隐可听见帐外狂风啸啸风沙四起之声,北荒刀剌般的夜,殊羽这么娇贵的人一路赶来,悄悄溜进大军,其苦头可想而知。
榻上的人僵卧着一动不动,呼吸若有似无时轻时重,想必正气得咬牙切齿,肝火旺盛。眼前不由一花,低低叹息。
何苦,何苦,你原是天上翱翔的凤凰,我只是地上的皱鸟,本不能比翼双飞,羽儿羽儿,不要再惦记我。
殊羽这时陡然翻坐起来,迥亮的双眼瞪着在长凳上打坐的李青楹,扬声道:“敬之,我只问一句,你说永不离我而去的话可还算数?”
“嗯?”李青楹沉吟,苦笑:“那原就是玩笑话,十殿下怎能当真。”
“李敬之!”殊羽怒吼,握着拳头一拳飞扑过来,拳打脚踢,“李敬之,你溥情寡义!负心溥情!”
李青楹拦截着他的招式,摇头:“殿下这话却从何说起,你我有君臣之情,我忠心报国,从不敢有私毫怠慢,何来不义?”
殊羽气得暴跳如雷,手上运起几分劲力,直直招呼上李青楹的下颚,砰击有声,李青楹哎呀一声痛呼,殊羽听着又立刻后悔,停下手来,喘着粗气,悲愤道:“敬之,你当真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吗?”
李青楹沉默不语,两人在黑暗中相对无言,道德伦常,身份有别,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纵然是天荒地老海誓山盟,圣上知晓,必然是勃然大怒,介时,李氏一门,百余口性命难保,他纵是引颈谢罪到了九泉之下亦难见列祖列宗。
“天快亮了,殿下快歇息吧。”幽幽地轻道。
殊羽怒气已完消散,只觉深深的无力挫败感蜂涌而至。
“伤着没有?”
“没有,多谢殿下关心。”
“……”心口闷痛,纵然疲惫却毫无睡意,站起来往帐外走,“你睡吧,我不困,到外面透透气。”
“殿下赶了一个月的路,风餐露宿早已疲惫不堪,怎会不困,殿下还是休息一下吧,否则微臣无法向六王爷,向圣上交代。”
殊羽怒道:“不用你交代,本宫自己会担当。”
甩袖出了帐篷,天边红霞十里,隐隐闪着光芒,果然天色已将亮。
李青楹又哪里睡得着?殊羽擅入大军,又未曾亮开身份,被巡逻侍卫看见,岂不以为是靳鑫守军突袭。
简单着装束发,提着配剑步出帐篷,凝视着殊羽迎着晨光挺立的身影,矫健威武,才两年不见,昔日稚嫩的少年郎已是挺拔男子汉。
一声长啸划破宁静的天空,灰黑的雄鹰迅猛飞冲进军营,守卫军弓箭大开便要放箭,李青楹蓦然张大眸,大喝:“慢着!这是六王爷的鹰!”
殊羽侧过身看着李青楹嘬手吹响口哨,那雄鹰俯冲而下盘璇着落在李青楹手臂上扇着翅膀贴着他的脸庞似在撒娇。
李青楹抚摸他的羽毛,取下绑在脚上的简筒展开里面的绢布,看罢微笑:“殿下,六王爷请你到三十里外的渭水河接他。”
“什么?”殊羽讶然失声,愕然:“他知道我……”
“果然不愧是六王爷,想必一出京便知道殿下尾随他来了北荒,却一直不动声色。”存心看殿下的笑话呢。
后一句自然不能明说,但从殊羽的表情看不难猜出他的尴尬和怒气,懊恼地甩袖:“我不去,我为什么要去接他。”
这时叶均想是听到鹰啼从帐中走了出来,穿着盔甲却没戴头盔,乍一见殊羽,怔愣道:“这是哪位少侠,不怒面威,好气势。”
李青楹微笑:“叶兄真会说话。”
殊羽板着脸,“少侠两字本宫当不起。”
“这是十殿下。”李青楹接口笑道,“监军大人在三十里外的渭水河,等着十殿下去迎接呢,叶均在军中准备,我陪十殿下去迎接监军大人。”
叶均惊奇,“这位监军大人好大的面子,居然要十殿下去迎接。”说话间已对殊羽恭敬行礼。
殊羽哼道:“我排十,他却排六,自然面子比我大。”
李青楹低笑:“殿下请吧,让六王爷等得久了,恐其发怒,殿下无事,我们这些下属却要倒霉了。”
抽调百余人浩浩荡荡地行向渭水河。
沿路草原狂风大作,撩着发丝飞舞,刮在脸上的风利如刀剑。
不多时已到了渭水河,远远地可见一圈雪白的帐篷,放着马儿吃草,悠闲至极。
雄鹰看见主人招手,早已啼叫着飞扑而去,落在殊影肩头,啄食着他手中的苞谷籽。待李青楹一行人走近,一声长啸盘璇上空,似在巡逻一般飞舞。
“属下北荒军先锋李青楹参见六王爷,六王爷金安!”
一干侍卫自然也跟着下跪,声势宏亮,阵容壮观。
殊影摆手笑道:“这里只有监军,可没有六王,敬之请起。”
殊羽在旁轻哼,一向懒惰的六哥,这次却赶鸭子上架地抢着来北荒,对着敬之还用请字,真不知安的什么心。
殊影听到他的声音转过眼来嗔斥地道:“小十越发没规矩了,见着六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殊羽用力哼了声,嗡嗡地道:“监军大人好。”
“你…哎。”殊影无奈摇头,六哥都不肯叫了,这次果然气得不轻呀。
笑眯眯地招手,“过来让我看看,这一路上吃足了苦头吧?活该,叫你不听话。”
殊羽斜眼讽笑:“小弟我不苦,只是六哥一向娇贵惯了才苦吧?这北荒风沙的滋味怎样?六哥有什么感想?”
“真的……”殊影对李青楹苦笑,走过去摸着他被风霜刮得通红的脸颊,心疼道:“你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别扭,好了,别故意跟六哥唱反调,先进帐用早膳吧。”
招着李青楹进了帐,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数量丰富的粥点之类。
“都是你爱吃了,那个芙蓉糕是敬之的最爱。”
李青楹受宠若惊地道谢:“六王爷有心了,属下受之不起。”
殊影笑道:“敬之不必惊惶,本王这翻心意是有所求的,用完膳后,你代本王把小十完好无损地送回京去。”
“啊?”李青楹惊愕,“这……”
殊羽亦是惊讶,微一怔,浅笑了下,抬眉看向李青楹,却见他一脸为难,登时怒气又发,重重一筷子戮起两只水晶包子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愤愤地嚼着。
殊影看得连连摇头,“敬之不愿意为本王效劳?”
“不是,只是属下身为北荒军中先锋,岂可离职?”
“无防,北荒有我这个监军坐阵,敬之不用担忧。”
李青楹无言。
用完早餐,六王一行收帐上路去军中,殊影拨出二十名近卫护送殊羽,一再叮嘱早日回京,现在只怕圣上正是焦急万分的时刻。
临别前,殊羽哼唧地终于拉着殊影叫了声六哥,低声道:“谢谢。”
“谢什么,你我亲兄弟,六哥看着你受苦也难过。”手下拍着殊羽的手背,从宽大的袖中递出一只玉瓶,在他耳边悄笑:“从前你太小,六哥没给你,收好了,这可是六哥悄悄从大皇兄那里顺出来的,总共就两瓶,一瓶被老七死缠烂打的抢了去,这瓶给你,好好利用。”
殊羽惊讶地悄问:“是什么?”
殊影没好气地敲他一记,“笨蛋,收好了,自己琢磨去。”
殊羽皱眉瞪眼地看着殊影一行只剩下小点才回身,沉默地跃上马背,挥鞭纵驰。
李青楹一干人紧追其后,掀起尘土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