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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机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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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前。
“哎,你们快看热搜,《大秦秘史》的男主角被换了!”自习课上,不知是哪个女生低声尖叫了一句,立即在班级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啊?真的诶,好突然,不过居然换成了王柯昀!”
“啊?什么,柯昀弟弟我的爱!”
“唉,换了也好,穆言青都已经红了那么多年了,也该让位给新人了!”
林夏正襟危坐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尽管那黑板上空空如也——这只是一节没有老师的自习课而已。
他左耳是窗外嘶哑聒噪的蝉鸣,右耳是更加鼎沸聒噪的人声,惨白的月光流下来,溶进了楼底昏黄的灯光中。
“唉,算了算了,你看穆言青新片的评分啊,那叫一个惨淡,才二点几,说他再创新低都侮辱了‘新低’这个词!”林夏不用看也知道这个尖锐刺耳的女声来自于谁。
她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身,冷淡地道:“差不多够了吧,现在还在上自习!”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充满了不容置疑。
那个女生翻了个白眼,摆出一副受不了的模样:“怎么了嘛,听到自己的过气爱豆被黑终于狗急跳墙了?”
旁边的女生望见这副剑拔弩张的场面,立即唱起了红脸,可惜始终矛头还是指向林夏的:“哎呀别吵了别吵了,穆言青的角色被换掉也确实是事实,大家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你也没必要那么激动……”
话未说完,林夏直接烦躁地起身,拿起烟盒和打火机就朝门外走去了。
林夏做事向来有一个原则:侮辱她可以,但是谁都不能侮辱穆言青。穆言青是他的偶像,如果不是因为小时候偶然地在银幕上看到一部穆言青的电影,林夏不会选择艺考——尽管她心里也十分清楚,穆言青的现在的处境确实已经再不如几年前的巅峰时候了。
她站在阳台上,深吸了几口烟。薄荷爆珠的味道钻进鼻腔里,凉凉的,让她的头脑又清醒了几分。
晚风顺着她的皮肤吹拂过去,将她的每一个个毛孔都吹得苏醒了。在烟草的作用下,她的愤怒很快便被愉悦所取代,随即整个人都仿佛是要随着这荡漾的微风升上温柔的夜里了。
她渐渐平静下来,然而还未抽完一整根烟,楼道转角处便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叫声:“你确定是她在阳台上抽烟吗,真的没看错吗?”
另外一个女生低声含糊地回应了几句,林夏心道不好。对于教导主任这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出场方式她已不再感到陌生了,只是此时此刻再将烟头丢掉也已经于事无补了,身上的烟味总不会说谎。于是她索性也不再躲闪,只是依旧用手指夹着烟,缓缓朝着教导主任来的方向吐出一个烟圈。
教导主任是个刚生完孩子的中年妇女,她产假回来居然还升了职,却没有逃脱产后抑郁的命运。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将高跟鞋跺得“咚咚”响,正愁没人用来杀鸡儆猴,迎面便撞上了林夏吐出来的烟圈。
她得意地想,这下是人证物证确凿了,殊不知林夏却根本没想闪躲,只是淡淡的道:“检讨我之后会写给你,处分你记上就行。”
教导主任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猝不及防,她本还想来一段根正苗红的思想批评教育,却没想到眼前这个“不良少女”承认得如此之快。她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居然忘了词,只能懊恼自己果真是生孩子生傻了,连早已轻车熟路的训人也不会了。
林夏见状,将烟头熄灭在阳台上,随后侧身越过教导主任就要离开。
一旁打小报告的女生见林夏居然就要毫发无伤地离开了,心下一急,伸手拦住了林夏。
然而不待她发出声音,林夏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拳挥到了她的脸上。
这一拳可了不得,其中蕴含的力道就算是打在一个壮汉脸上也不轻,更别说对方只不过是一个科班的柔柔弱弱的小女生了。鼻血顷刻间便顺着她的人中流了下来,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终于惊恐地捂着脸尖叫起来。
林夏这一拳打得毫无道理可言,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忽然那么冲动。不过她只犹豫了片刻就原谅了自己:算了吧,自己这暴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处分反正是要背的,也不在乎这点轻重。
解气最重要,不是吗?
结果自然是对方家长闹到了学校,而林夏的父亲也被叫到了办公室。她找了个空当去上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站在办公室门口,望着自己的父亲奴颜媚骨卑躬屈膝地替自己求情、给对方家长道歉。
事到如今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却不想承担后果,只是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心想着:不如就一不做,二不休?
她干脆借着月色直接逃出了校园。
十九岁的她的青春期像是被无期限地延长了,叛逆与嚣张的因子却因为她今晚的所作所为被彻底地点燃。此时此刻的她并没有多么后悔,心底反而隐约升腾起一丝小骄傲来。
她摸了摸兜里,又摸出一根烟来。伫立在路灯下抽完了这根烟,回味着嘴巴里的薄荷和烟草香,她甚至觉得就连汽车尾气也是芬芳的。
路过一家酒吧时,她停下了脚步。这是一家没有挂牌的酒吧,只能隐约听到里面的乐队在演唱一首听起来很复古的Jazz,伴随着轻微的玻璃碰撞的声音。涉世未深的她只能初步判断,这是一家酒吧。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而她又怎会想到,恰恰是这个她完全无意识的举动,改变了她的一生。
酒吧里明明有乐队在演奏,然而林夏走进去的第一感觉居然是“安静”。里面人很少,分散地坐在各个角落,人们都眼神沉静,各自做着各自的、想着各自的,就连台上的乐队的演奏也仿佛是奏给自己听的,与台下任何人无关。
清吧林夏不是没去过,但是却从来没有到过任何一个酒吧,氛围宁静得甚至超过了咖啡馆。
正因为如此,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惶惑来。然而来都来了,她也走到柜台前,要了一杯长岛冰茶。
随即她环顾一周,望见在一个大鱼缸后面有一个很隐蔽的角落,那里只坐了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光从背影看看不出年龄。
她犹豫了一下,端着杯子径直走过去。站定在男人面前,她刚想询问他是否有同伴,可是发出一半的声音却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请问……”
林夏瞪大了双眼,望着眼前那张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脸。
眼前的男人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明明年龄不算大,却带着点风霜感,要说和林夏无数次在镜头里看到的有什么不同的话,兴许就是现实中的他眼眶要更加地深邃一些。
林夏张着嘴,半天都没能把话说完说全。穆言青倒没那么惊讶,他只是轻轻将竖起的食指放到唇边,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林夏深呼吸几口,平静了下心情,有些语无伦次地问道:“您好……穆先生,请问能给我签个名吗,我是您的粉丝……哦哦当然,如果不行的话……”
穆言青没等她说完,就微笑着伸出了一只手。
林夏怔怔地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大脑已经紧张得不会转了。她有些没明白穆言青的意思。
穆言青倒也不怒,只是依旧体面地笑着提醒道:“不是要我给你签名吗,我没有带笔,你带了吗?”
林夏这才回过神来,随即十分懊恼地在浑身上下的口袋里掏了一遍,却没有任何收获——她今天本就是偷偷从办公室逃出来的,哪来会带什么笔呢?
穆言青遗憾地摇摇头,道:“那看来我没办法给你签名了。”
林夏闻言顿时懊悔得不行,她失落地低下了头,却又不死心地抬起头来,问道:“那我去吧台借一支可以吗?”
穆言青闻言,脸色微变。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这样吧,我把这个当礼物送你,如果我们还有幸见面的话,你凭这个袖扣找我要签名,可以吗?”随即不待林夏回答,他优雅地解下袖扣,递到林夏手上。
那袖扣上镶了一颗黑宝石,就算林夏眼光再拙劣,也能看出那颗袖扣价值不菲,搞不好还是什么奢侈品的高级订制品!毕竟在林夏的主观意识里,穆言青的气质是任何奢侈品都配不上的。
林夏当然不可能拒绝,她只是感到惶恐,这袖扣比起签名来说,实在是太贵重了,这就好比你在沙漠里行走,祈祷能喝口水时,老天爷却直接给你下了一场雨一样。
理智驱使她摆了摆手:“不行的,这实在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的!”
穆言青却笑笑,将袖扣推回了林夏面前,淡淡地说:“没关系的,反正以后都用不上了。”
这话说得很怪异,就算他是穆言青,他有花不完的钱,可是这好歹也是奢侈品,怎么会就用不上了呢?
但是林夏没有多想,他理解为是穆言青看腻了这钻石的款式,又觉得扔了怪可惜,不如就随便找个机会送人——或者说她也只能这么理解。
她满怀感恩地收下了,正要装进兜里,想了想又拿起桌上的餐巾纸,小心翼翼地包了好几层,这才揣进兜里。
穆言青见状,不失礼貌地轻笑起来。
林夏见他笑,脸色微红,顺势大着胆子问道:“请问……我可以坐这边吗,就那边那个位子就好!”
她没有太贪心,只是指了指隔了两张桌子的那个位子,离穆言青正好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
我谁知穆言青却直接起身,绅士地替她拉开了对面那把椅子,道:“你坐这儿吧,今晚就我一个人!”
林夏有那么几秒的晃神,半晌,她战战兢兢地入座,抬眼看了一眼穆言青,却见他只是神情呆滞地望着桌上那杯饮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夏紧张地用手指绞着衣摆,目光不自在地四处游走。她甚至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应该想些什么,只觉得思绪乱得很,一会儿又想到被打的那个女生,一会儿又想到发现自己逃跑的父亲……想来想去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始终还是象牙塔里的小女孩,她所有生活的总和就是学校里发生的那点事情。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自己崇拜了许多年的偶像忽然就出现在了眼前,这一切是在是太梦幻了,林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没有办法,最终只能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抹了把脸,又再次回到座位上坐下。
穆言青终于开口了:“你不必紧张,今夜我不是明星,只是一个到酒吧买醉的普通人罢了。”
林夏心里稍稍安慰了些,可是话虽这样说,要真正放下戒备还是很难的。
她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杯,然而液体才刚入口,她就立即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那滋味实在是不太好!
穆言青见她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不由得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林夏因为一下子没有适应酒精的刺激气味,眼里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她眨巴着眼睛,犹豫了下,还是询问道:“我点的不是长岛冰茶吗,为什么给我调了一杯酒?”
穆言青望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边笑边善意地解释:“长岛冰茶就是鸡尾酒的一种,如果不会喝酒的话还是别喝了吧!”
穆言青本没有别的意思,可是这话落到尚不知人事的林夏耳中,顿时变了意味。她脸“噌”地烧了起来不就是喝酒吗?她一咬牙,道:“没事,我酒量很好的,我能喝的!”
穆言青想要劝阻,却又觉得自己似乎也没这个立场,只能担忧地看着她将酒大口大口地往下灌。
这酒很烈,一杯酒下肚,林夏的喉管顿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她胃里泛出一股酸苦味来,但她也只强忍着,假装若无其事地拿起纸巾沾了沾嘴唇。
随后她感觉自己的状态越来越不对,眼前的景物逐渐暗了下去,酒吧里的灯光变得光怪陆离起来,记忆的最后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就这样不省人事地倒了下去。
穆言青想自杀,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意外地把二人的饮料弄混了。
这是林夏第二天醒来后,想了很久才确定下来的结论。
二人喝的都是长岛冰茶,只是林夏喝的是加了过量安眠药的——穆言青不知道什么原因,误把自己的饮料和林夏的调换了。
这有些过于戏剧,穆言青演了小半辈子戏了,恐怕也想不到有一天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林夏也不是没想过这并不是一个失误,但是穆言青实在是没有理由害她——且不说她们萍水相逢,如果穆言青真要害她,也就没有必要救她。
这实在是一个很滑稽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