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戏》犹在镜中

1、条件 她拒绝了偶

　　穆言青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夏正斜倚在病床上，指间还衔着根烧到一半的烟。她听到开门声，匆匆将烟按熄在床头柜上，顺手扔到了床底。
　　穆言青穿了件驼色毛衣，配一条黑色的居家裤，眼眸低垂，看上去依旧不怎么精神，但比起昨晚已经好了太多。或许是职业素养的缘故，又或许是这男人生来就具有了这样的魅力，哪怕是他转身阖上门的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里也都透露出几分优雅来。
　　林夏假装若无其事地靠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几米外的液晶屏，电影频道里恰好在放穆言青年轻时候演的一部电影——《须臾》。
　　屏幕里的穆言青相较于眼前这位少了几分内敛与温厚，更多了些青涩与锐利，除此之外，单从外貌上来说，除了眼角多了几道不易察觉的鱼尾纹，看上去是没有多少区别的。
　　“喜欢这部片子？”穆言青站定，看似饶有兴趣地问着，实际上眼神里透出一丝浓烈的克制着的焦躁来。
　　林夏点点头，有些惊疑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换一个台。她听说许多明星都是不喜欢在银幕上看到自己的脸的——尤其是穆言青这种传闻脾气一直不太好的明星。
　　她拿起遥控器，正要换台，却被穆言青温和地制止了：“没事，一起看吧！”后面半句话他更是在喃喃地自言自语，“我也很久没看这片子了，上一次看是什么时候呢，一年前？两年前？”
　　林夏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他的问题，于是便也只是沉默地盯着屏幕，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到鼻子底下嗅着残余的烟味，不时悄悄地分出神来悄悄瞥两眼穆言青。二人间弥漫的尴尬气氛并没有因为影片剧情的推进而得到一丝一毫的缓解，她的另一只手便有些焦虑地将身上的被套不断攥紧，继而又松开。
　　这是穆言青早期的一部文艺片，因为题材原因，剧情进展得无比缓慢。整部片子的男女主人公的行为实在是有些超出常人的认知范畴，阴暗的画面与诡异的配色更为片子增添了几分晦涩之感。
　　这部片子其实是林夏很喜欢的一部片子，早在高中时她就看过了，然而说来惭愧，她到现在也都还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看懂。穆言青进来的时候片子已经播放到了后半部分，二人沉默地看了约莫半小时，画面终于流淌到了最后几个镜头。
　　最后几个镜头其实是林夏最不能理解的。电影里的穆言青在这一段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女主，他上半身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白色衬衫，衣摆上沾满了血污，那衬衫又长又宽大，罩在他青涩瘦削的肩膀上，又几乎堪堪地垂到了膝盖，露出小腿上结实而又线条分明的肌肉——这实在是再美好不过的一具躯体了，林夏不知为何想到了那具名为《拔刺的少年》的希腊雕像。他神情崩溃地赤脚狂奔，跑过铺满青石板的小巷，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一个长满爬山虎的死胡同尽头。
　　这一段的镜头完全使用了手提式拍摄，在男主急速的奔跑之下，镜头模糊得令人眩晕，最后男主缓缓站定，刚下过雨的石巷里泥泞不堪，泥浆溅到了他的脚踝上、小腿上……而镜头就随着他并不规律的呼吸晃动着，渐渐拉近，像是要给他一个面部特写。他缓慢地回头，镜头此刻也已经近得可以看清他脖颈上细细密密的茸毛与发梢间滑落的汗珠，可是就在即将转到他面部表情的那一刻，电影却戛然而止，随后屏幕全部黑掉，开始滚动片尾的字幕。
　　尽管先前已经看过不止一遍这个桥段，然而林夏在最后半分钟里，依旧死死地提着一口气，直到最后电影结束，她才有些泄气地将头靠在枕头上，眼里透露出不甘。
　　电影结束，穆言青拿过遥控器，将电视静音，这才缓缓开口：“结束了。”
　　林夏抬起头，看着画中人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一股时空交错的奇异感便这样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尽管现在的他与影片里的他气质迥然不同，但是林夏的呼吸依旧是狠狠一窒。
　　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穆言青见状，温柔地问道：“感觉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只觉得喉咙干得难受，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还冒着热气的水杯。可惜手不够长，加上手上还插着点滴管，她没敢太用力，只堪堪坐起了半截身子，又无力地躺下了。
　　穆言青起身，端了杯子递到她手上，她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勉强喝了一小口水。
　　二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中。
　　林夏有些不自在地单手划着手机，算了算时间，穆言青来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其间除了护士姐姐进来过一次以外，二人的气氛就这么不温不火的。
　　她心知穆言青在等她开口，于是试探着道：“昨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穆言青闻言，表情缓和了不少，看那样子是舒了一大口气了：“行，你开个数吧，稍后我会让经纪人打给你。你卡号多少？”
　　林夏缓缓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钱对于穆先生来讲，恐怕恰恰相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吧？”
　　穆言青刚刚放松掉的表情又微微紧绷了起来，他警觉地道：“你要什么，你说。只是至少此时此刻我将你当恩人，希望你也不要为难我。”
　　林夏又一次露出一个不符合她年龄的微笑，道：“前辈您别紧张！相信您已经让人查过我的身份了，我是XX戏剧学院的学生，将来很大概率会成为您的同行，因此叫你一声前辈应该不算逾矩吧？”她这似乎是一个疑问句，然而不等穆言青回答她却又自顾自接道：“前辈聪明一世，我要的东西您应该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是不劳而获，有前辈在我能少走很多弯路……这对您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也没什么损失……”
　　穆言青闻言，皮相上也笑了，然而林夏是可以感觉到，他的心情正逐渐阴沉下去：“如果我拒绝呢？”
　　林夏有些惊讶，她千算万算，原以为这无论对她还是对穆言青而言都是再好不过的条件了，却没料到穆言青会拒绝得那么果断。
　　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她还想要再争取一下，穆言青却依旧不失礼貌地微笑着道：“你今天精神状态不太好，作出的决定也许不太理智。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明天我再过来看你……”
　　林夏看着穆言青走到门口，就要拉开门出去了。她终于再也坐不住了，举起手机屏大声说道：“穆言青先生，这是一则情况说明，其中记述了关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一切事情！现在我只要动动手指，这封邮件就会发送到我们学校的新生群里……到时候，会有几千个即将步入这个行业的人知道，你，穆言青先生，在某一天晚上因为郁郁不得志而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可惜因为自己的失误，反而祸害了一个十九岁的少女……”
　　穆言青终于再也无法强撑体面了。他转过身，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死死盯着林夏，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一字一句地道：“随便你。但是我希望你能准确评估自己的实力，不要妄想一步登天。”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电视柜上，接着道：“这张卡里有一千万，对你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算是对你救了一条我本不想要的性命的回报。好好考虑吧，我希望你能知足，说白了你不过是洗了一次胃而已，可是一千万，足够你过一生了；如果你真的天真的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还要继续不自量力地挑衅我，那么你可以试试后果。”说罢，他没有多看林夏一眼，径直开门走出了病房。
　　林夏望着病房的门缓缓关上，紧锁的眉头却怎么也舒展不开。她喉咙干得不行，只能再一次端起水杯，狠狠灌了几大口温开水，可喉咙里的干涩感非但丝毫没有缓解，反而愈发猛烈地一阵阵袭来。她放下杯子，这才发现手心里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全是汗了。
　　她有些颓丧地长哼一声，无力地瘫陷进枕头里，转身望着电影频道上新开始的另一部电影。这部片中演员的演技与刚才那一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简直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让林夏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到底是自己低估了穆言青，还是涉世未深的自己有些太异想天开了。与此同时她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亲口问问穆言青，比如让穆言青拉自己一把究竟就那么难吗？再比如穆言青到底为什么要轻生？
　　可此时此刻胆小懦弱、小心翼翼的她不过只是个躺在病床上什么也不能做的病人，只能烦躁地翻个身，像鸵鸟一样地将头钻进被子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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