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月下花前》蕤北

33、上巳烟雨金凰翯 寒食柳绿花朝寒(上) 众

　　众人围坐，掐丝珐琅彩的大铜锅子咕嘟嘟直冒香气。热浪熏蒸，酒香浓郁。

　　因嫌铜枝子灯粗笨，周围皆是挂了贾赦带来的几个玻璃花灯。灯罩晶莹剔透，彩绘了贾史氏喜爱的描金攒花边儿。薛姨妈一时看呆了，赞不绝口。

　　薛家乃紫薇舍人之后，几代皇商。叫她看了一呆，贾史氏便又痛快了，颇有几分自得。薛宝钗也赞了一回，听得贾史氏道是贾家大房的产业，挟菜的手一顿。

　　拿眼角微微斜瞥了外间一眼，又溜过小桌儿坐的贾珊。悄声吩咐身后站的一个小丫鬟，过会子将几碟子腌好的清口小菜儿，给小桌儿送去。

　　贾王氏一改木讷，同薛姨妈你来我往挟菜让酒，又给贾史氏和贾张氏布菜。最后劝贾李氏少食寒凉，早日给贾家开枝散叶。

　　贾赦与贾政寒暄不提，贾瑚与贾琏，却有些好奇。听得这薛家原有一长子，名薛蟠的，今日为何却没来。

　　待得吃罢饭，丫鬟们伺候漱口净手。又叫了家里头养着的女先生上来，给大家伙儿说书。贾史氏不甚爱听讲古，倒是有些爱听热闹团圆的。

　　女先生投其所好，只讲一些花团锦簇又逗趣儿的。三春在府里似是没甚么娱乐，因而听得格外开心。

　　连平日不大说话，被下人戏谑叫“木头人”的贾迎春，也是玩笑得，揉着肚子歪到了贾珊怀里去。

　　贾迎春个子小小的，眉眼精制。因还未及笄，只梳了简单的发型，戴了两只小巧的攒珠花钗。

　　簇新的蔷薇粉立领长袄，白绫裙子。袄上绣了鹅黄的迎春花，和两只翩飞的紫燕。

　　搂了搂她，贾珊却微微皱眉。这姑娘看着还挺精神，身上却是没二两肉。说来也没比贾琏小几岁，搂着却轻飘飘的。

　　之前是他们觉得贾史氏当不会为难她一个丫头片子，现下看，怕也是面子情。再加上下人们跟红顶白，料来伺候的怕也是不甚上心。

　　罢了，今儿既见着了，不若带回去养着。这丫头自出生便没有了生母，带回去认在贾张氏名下，能好好养几年，也是缘分。

　　众人正吃茶谈笑，突然下人来报，说宫里头来人了，叫去前头接旨。

　　不敢耽搁，忙整了整衣裳便阖府老幼齐齐往前院去。贾史氏领头儿，黑鸦鸦跪了一片。

　　那捧了明黄压边儿大红锦盒儿的领头内监，这才不慌不忙地开了锦盒，取出一卷绫锦帛卷来。

　　清了清嗓子，展开来宣读了。下头一片吸气声。然护送圣旨的一队亲兵军强马壮，持刀重重哼了一声，便没了声音。

　　待宣完了旨，那内监这才收拾了严肃的表情，笑嘻嘻地把圣旨卷好放回锦盒。双手递于贾赦，连声道:“恭喜贾大人，日后飞黄腾达，莫要忘了提携杂家。”

　　贾史氏一脸茫然，刚直身起来，却听那内监又道:“哎呦老太君莫急呀，还有一道。”

　　又俯身跪下，却听得这第二道圣旨，乃是册封女眷的。

　　那第一道，是恩典了贾赦，出任工部郎中。工部郎中乃正五品，只堪堪比贾政的员外郎高了半级。

　　第二道圣旨，封赠了贾张氏诰命，诰封为五品宜人。除开升降龙盘绕的角轴文书，内监们还捧了衣匣子上前来。

　　除贾赦的五品冠袍外，还有贾张氏的诰命服饰。真红大袖衫，云霞鸳鸯褙子霞帔。镀金钑花银坠子，抹金宝钿花的翠口圈。并有一口小匣子，盛了翟冠和挑牌。

　　领头的内监又对贾张氏道喜:“张宜人好福气呐，近年来这宫里头可许久不曾封赠诰命了。皇后娘娘特意吩咐杂家转告您，这日后夫人可得多到凤藻宫走动走动。”

　　女子出嫁从夫，便须得冠以夫姓。只有夫君出仕，且有甚大作为。天家开恩，封敕其母与其妻，才可以称其原本之姓。这便是“封妻荫子”之中前者的由来。

　　贾赦与贾张氏摸不着头脑，可是眼见得手中沉甸甸的圣旨，也顾不着其他了。贾赦暗自摸出个扁平无绣花的藏青荷包，趁着行礼时塞在了领头内监的肥袖中。

　　那内监捏了一把，便知里头当是银票，不会少。遂笑盈盈与贾赦论起交情来，又提点了道:“明儿过了十五便去工部上任罢。你很好，万岁爷都晓得。”

　　贾赦诚惶诚恐，却又五味杂陈。忙又叫下人布置好酒好菜，自己亲自作陪，请来宣旨的各位入席好歹尝两筷子。

　　“吃酒便不必了，杂家还得回宫回主子话儿呢。贾大人与夫人改日可到寒舍，杂家必扫榻相迎。”那内监婉言推拒，便领了人往外走。

　　忽一拍脑门，对贾史氏拱手道:“却是差点忘了，杂家该死。陛下还有一道口谕，是给老太太的。”

　　贾史氏打起精神来。扶着她的鸳鸯，也暗自塞给那内监一把金锞子。他掂了掂，满意地笼在袖子里。

　　这才对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对贾史氏道:“陛下说了，国公爷乃是世袭的超品荣国公，而老太太忠孝节义。国公爷薨逝那会子，陛下实在是大恸。每每思及要给老太太诰封，便想起国公爷，因而便耽搁到了现今。”

　　贾史氏听内监提起亡夫，也不由得黯然垂首。鸳鸯忙取了帕子来与她拭泪，轻声哄着。

　　内监待她平复了些，才接着道:“老太太您可得保重身子。万岁虽不曾再行诰封，您老人家先前便是一品夫人。日后贾大人加官进爵，您老人家还不是享不尽的福？”

　　贾史氏脸色一僵。一品夫人，听着是好听。可是她本就是一品夫人。国公爷薨的时候，是追封了超品荣国公的。自己等了这许多年，为何她的诰命仍是当年的一品。

　　贾赦那个吃里扒外的，居然不声不响便弄到手个正五品的郎中。可是那张家走动的？不然为何毫无建树，便有那贾张氏的诰命？

　　心乱如麻之下，内监后头说的话，贾史氏便未细听了。

　　而贾政，恭贺了贾赦一番，再回头看了一眼贾珠，终是低头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想光耀门楣，撑起这国公府的偌大门庭。

　　当初父亲的打算，是不喜读书的大哥袭爵，并加恩承个工部的五品官儿。而自己，下场应试。日后谋个外放的官职，到下头肥缺上待上几年。

　　贾赦是个重情的。便是他在底下混不出头儿，也只会拉拔他一把。只要这二三十年里不出岔子，待得万岁迟暮之年，新帝登基。为了彰显天家仁厚，少不得给他们王侯世家好处。

　　这番操作之下，国公府起码还可再兴盛百年。纵使不再是赦造荣国府，镇国将军亦可。

　　是自己太懦弱无能了啊。十年寒窗苦，一盏流萤灯。自己多希望能够醍醐灌顶，茅塞顿开，金榜题名。只可惜，下场了三次，却皆是名落孙山。

　　王氏愚钝，每每总不得心意。周氏没见识，毫无存在感。赵氏貌美，且骨子里泼辣娇纵。若是自个儿能有赵氏这般恣意，该有多好。

　　贾政与贾史氏各怀心事，皆是寂寂无声。贾赦与贾张氏送了仪仗回来，便见得这番景象。

　　正欲上前禀了贾史氏，回转府里，便听得贾珠捂着胸口喊痛。

　　忙抬至屋内，取了他近来服的药来喂下。贾赦又叫下人们赶紧拿了他的名刺，去请太医来。眼见得贾珠面色惨白，下人们也尽皆慌了。

　　贾李氏扑过来，眼泪便似断了线的珠子，淌了下来。贾王氏扯断了手里的佛珠，任名贵的檀香木珠儿滚落一地，却也再没有心思去收拾了。

　　三春还小，被兵荒马乱吓得不敢发出声响，都扯贾珊的袖子。林黛玉也被唬住了，躲在贾珊跟前。

　　给贾张氏递了个眼神，贾珊便牵着几个女孩子先行撤了出去。几人往三春住的抱厦去。

　　贾瑚和贾琏，被贾赦支回府去取库房的老山参，并几味难寻的贵重药材，以防太医开了方子，却寻药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