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月下花前》蕤北

12、赐也如何何器也 瑚琏之器子非器（上） “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张府后园，张老爷子长身而立，望着园子里玩耍的贾瑚和贾琏。贾赦、贾张氏同贾珊围在四周，捧了香帕盆盂等物。
　　贾赦三子之名皆出于张老爷子之手。瑚琏乃旧时盛粮米祭天之器，张老爷子于国乃肱股之臣，于家却也只是个爱护子孙的长辈。
　　望子成龙之心，亘古有之。
　　这会子众人都在，张老爷子却是又想起早些年间啼笑皆非的旧事来。
　　贾赦自小就是个挨不住苦读的，又是国公府的嫡传长公子。
　　命定的未来当家大主子，奴才们高高捧着，聘的西席也不敢过多约束管教。
　　便养出了这么个糊涂蛋，走马斗鸡无一不通，政治经济半点不懂。
　　直至国公爷为他抛却面皮，死乞白赖聘了张家嫡女为妻。婚后在泰山和贾张氏的规劝点拨之下，方才慢慢开了窍。
　　张老爷子张钧鸿本是十分瞧不上这草包，动辄蠢货、孽障，训斥起来毫不留面儿。
　　然贾赦晓得自家娶了老爷子的掌上明珠乃是沾了便宜的，也不着恼，顶着唾沫星子笑嘻嘻直点头。
　　待张老爷子骂乏了香茶双手斟上，滚刀肉模样直噎得张老爷子白眼连连，恨不得给他两个大耳刮子。
　　所谓自家人知自家事。贾赦其实一早就发觉了，自己与胞弟贾政虽是一奶同胞，但是母亲只喜幼弟，于自己只是个面子情。
　　幼时自己不懂，哭求母亲却也只得了一句“老大顽劣，跟着老爷罢，老爷好生教导。”
　　自己是随了父亲长大的，吃酒摸牌，赌钱听戏，也是学了个十成十。不过京城纨绔大多如此，倒也不显得他太放浪形骸。
　　那起子狐朋狗友，酒肉之交，当贾赦是钱袋子、酒瓠子。熙熙攘攘快活度日，他混到二十来岁，也没有什么成绩，直到定了亲。
　　张家长子张莘朗当时已是考取了功名，乃是二甲进士出身，京城年岁相当之后生中，也是凤毛麟角之辈。
　　张莘朗自小偏疼幼妹，这会子一听同那不学无术之辈定了亲，当下酒楼里拎了贾赦出去，好一顿教训。
　　贾赦也是个浑人，吃了两碗酒便壮了怂胆，分说不过情急之下，嗷嗷地给了张莘朗两拳。
　　张莘朗一介书生哪见过这阵势，立时啊一声仰倒在地。
　　起身已是眼眶乌青，鼻血长流。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两人拧耳朵拽头发，撕打得不亦乐乎。
　　二人战圈外，围了一大圈游手好闲的好事之徒，看了个痛快。
　　两家的奴才好容易分开扭打的两人各自家去，张家老爷子见了头发衣裳乱七八糟的张莘朗，是又急又气，连夜抬了至国公府正门前破口大骂。
　　别看张老爷子干瘦，却是嗓门洪亮，辩才极佳。贾代善又深知是贾赦理亏，再瞧瞧张莘朗面上青的红的紫的，似开了杂货摊儿，也是一阵脑仁儿疼。
　　偏生贾赦风一吹，酒醒了。晓得自家闯了祸，也不敢回府，随便寻了个往日的酒友家睡了两日。
　　张钧鸿抬着张莘朗堵了大门要人，贾代善交不出贾赦。回来报信的奴才们，也不知他领了贴身伺候的小厮哪里去了，贾、张两家每日里满京城的乱找人。
　　京城里茶楼酒馆多的是闲磕牙的闲汉，各大家也自有机灵小子，每日听了新闻回来活灵活现学舌了，讨几两赏钱。
　　这几日倒是不必到处找新闻了，光学这档子事便多得了不少银钱。
　　贾、张两家初定，就惹红了一众人的眼，连天家都多关注了几分。
　　哪成想不几日，贾家的小子便捶了这张家的大舅哥，这可真真儿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再有那学舌的小厮张牙舞爪地比划，直笑的各家各户不得常出门玩的太太奶奶姑娘们笑的直不起腰，是极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提起当年之事，贾赦也不由得老脸一红，笑道:“都是岳山和大舅哥不嫌弃我这混账东西，莘芹也是极好，不怨我没本事。”
　　张老爷子没好气地打断他:“我嫌弃你可有用啊？没出息，被老子娘和弟弟撵的住马棚。我们张家大姑娘，嫁过去是受气的？若不是看在你爹……看老夫和莘朗不揍你。”
　　贾赦想起自家的糊涂事，也是臊得慌。
　　四年前贾代善之死，也是在朝堂之上掀起一阵轩然大波的。堂堂国公府老公爷，晚年却暴毙在自家府邸，着实微妙。
　　国公府对外皆称是旧疾复发。外加国公爷不听劝，腊八当晚又多吃了半碗粥。是夜肠胃不适，遂撒手人寰。
　　明眼人却是不信的。
　　先是长房嫡孙落水，接着是当家大太太有了身子，以此为由交了管家权。哪曾想交了管家权，嫡女好好儿的住到庄子上吃斋念佛，这头儿国公爷便登仙了。
　　一连串儿的稀罕事，却都比不过国公爷仙去后更稀罕。
　　按理来说，国公爷升天后，该当天家下旨袭爵的嫡长子，说明了袭几品的爵，逾制之物该如何去处也自有礼部同内务府张罗。
　　这贾家却甚是与众不同，先是国公爷之妻——超品诰命贾史氏，给宫里的甄妃递了牌子走了一趟。
　　回转府里，以国公未亡人的身份上了一道惊世骇俗的折子。
　　折子冗长，却是一个意思:贾家长子贾赦顽劣胸无点墨，难堪大任，而次子贾政聪敏灵慧，忠孝仁义。
　　为江山社稷着想，恳请万岁将国公爷生前请封的折子羁留不发，而同求的五品工部员外郎的官身，也是封给次子贾政为宜。
　　此事即出，一片哗然，朝堂之上炸成了一锅糊粥。
　　爵位袭承于嫡长子，乃是祖宗旧制。
　　莫说贾赦，便是张钧鸿张老爷子，也是被这道滚滚天雷炸的是外焦里嫩，七窍生烟。朝堂之上大骂“愚妇”。
　　贾赦得知这档子破事时是在用膳，操起手头的象牙雕福寿果镶银四棱箸儿，劈头盖脸对报信的小厮一顿猛打。
　　又砸了一桌子好席面好杯盏，扯坏了灯架上悬的角质圆宫灯，胸腹起伏喝喝有声。
　　吓得贾张氏忙把三个孩子，并各自奶娘支走。又遣散了下人，叫被抽打得满脸血印子的小子下去领五两赏银。亲自抹胸抚背安稳贾赦。
　　贾赦红了眼睛拳头砸得桌案彭彭作响，搂住贾张氏给了自己两嘴巴子。
　　国公府里的害群之马还没有剔出来，就又是这档子事。贾张氏无法，只得急匆匆套了车，把贾赦与三个孩子带到张府来。
　　张老爷子可是敢指着万岁鼻子骂的人物。有他庇护，贾史氏指派贾政与贾王氏来过两回，被骂退了回去，便也无人来骚扰了。
　　及后，贾赦更是索性领了一家四口，于张府旁购置了一处五进的宅院，挂了贾府的牌匾安顿下来。
　　这一住，就是三四年。
　　刚开始张莘朗还怒其不争。
　　再后来见宝贝妹子反而能常回府来。连带着三个侄儿至张老爷子处承欢膝下也多，也就收声了，偶尔的也会同贾赦吃几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