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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远的外人(3) 噩梦来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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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期间,可能是因为强行吊住了一口气,零城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昏迷了,而是还有潜意识,并且开始接二连三地做梦。
都是真实的故事。
零城――现在应该叫苏泽归。他曾经无数次想把自己过去的记忆封锁埋葬,成千上万次失败之后,他成功了。
而现在,梦境打开了这把记忆的钥匙,把他最深处的记忆全部翻了出来。
无尽的噩梦向他袭来。
苏泽归其实是由培养皿造出来的人。
在新历189年,这样的事并不是很常见。当时的科学调研人在培养皿培育人的实际基础上建立了一个有关无性人工培养智能新人类的设想,并且由此开始进行大量实验。
没日没夜的工作变态为了这个目标辛苦奋斗了无数个日夜,终于在几年之后做出了唯一一个成品。
半成品堆成了一座山,全部在巨大的培养管械中闭眼昏睡,并且将永远这么下去。这个成品却在面世后的48小时实验期中成功苏醒过来,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和体能。
他的心跳与呼吸也就在那一刻开始。
科学调研人员觉得自己发明了前所未有强大的实验品,他们把这个成品视为珍宝,并且开始下一个实验品的研发。可是,无论怎么努力攻关,他们都在没有成功一次,调研人员们也在期间相继死去。
这项实验的最后一个工作人员在死前选择了终止这个实验,并且带着已经四个月的成品永远离开了实验室。
对于苏泽归来说,童年不是美好的回忆。那仅仅代表着噩梦。
他和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不能出去和别人玩耍,不能参与别人,和别人没有共同话题,没有朋友,因为背景不一样,思想不一样。
总之就是不一样,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他只能躲在自己一个人的小世界,孤独而寂寞地自言自语。
带走他的那个科学家葬身于一个雨夜之中。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年幼的苏泽归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听见雷声。那时只有他一个人,小小的一团缩在房间角落瑟瑟发抖,吱都不敢吱一声,害怕与恐惧占领了他的大脑,他的眼中倒映着窗外劈下的雷电和倾盆而下的暴雨,在光影之下似乎脸上有泪痕划过。
没有人在他身边。
他崩溃了,抽抽噎噎哭起来,大叫着父亲。
却许久没有回应。
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跑到大厅,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跌坐在了地上。窗帘被风吹开,又一道闪电霹雳而下,炸了一声闷雷,炸亮了大厅中的光景。
他看见绊住自己的是倒在地上的自己的“父亲”,但没有看见那人嘴角的血和紧闭的双眼。那个唯一肯对他好的男人已经死了。
可是他不知道。小小的孩子可怜兮兮地在自己最亲近信任的父亲身边坐好了,眼泪汪汪地伸出手来渴望地上的人能够给他一个拥抱,再像往常一样安抚他的情绪,带他去休息。
他等了好久好久――其实也许只是一会――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天最后怎么样了苏泽归记得不大清楚了,只是记得他在尸体旁愣愣坐了一整个晚上,直到清晨有人赶到发现了这一切,他才被人带走离开了。
那个雨夜带走了他唯一拥有的一切,卷走了他应该作为一个孩子的天真稚嫩,给予了他此后数个日夜的梦魇及残酷的后续。
现实从来残忍麻木。
命运不会放过每一个人,就像死神也是如此。它选择了给人带来无尽的苦楚,留给他一生的阴影,像无形的阴霾笼罩在可怜之人头顶之上,终久不散。
让受伤的人的伤口永远烙下,随时都可能因为牵扯而撕裂,重新打开口子,涌出汩汩鲜血。
痛不欲生。
叶谙楠把伤口扎好了,手下昏迷的人突然极其不安分地动了动,一挣,他马上动手把人按好,长眉不自觉蹙起。
他看见被按在车座上的人似乎僵了一下,没醒,嘴里含糊又小声地嘟囔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措不及防,那人微红的眼角落下泪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缓缓划下,砸在软皮上,浸湿了脑后小片地方。
叶谙楠愣住了。
万籁俱寂之时,他终于听清了零城口中念叨着什么。
“谁来救救我吧……”
“……”
叶谙楠沉默着。
――谁来救救我吧。
这句话顷刻间烙在了叶谙楠一片空白的大脑中。他愣了许久,觉得叹上一口气都难,眼神柔和认真地把零城的眼泪拭干了,动作轻柔。
半晌之后,他似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手上动作一下子停滞住了,然后攥紧了手心,再不敢动分毫。
外面委委屈屈守地腿都麻了的人这时抗议出声:“都尉,你们好了没有啊?”
他哼哼唧唧地,弄得本来就懵了一瞬的人没由来地想歪了,顿时怒火中烧起来,从车里面传出一句怒声:“滚上来!开车!”
苏延一座别墅区的某一栋别墅里,正是一片死寂。
楚诺白惊恐地低着头看着地上已经没入血迹的人,脑中空空,眼泪就那么生生流了下来。
男人被捅的那一刀在要害处,不到几秒就没了动静,体温渐渐下降,开始僵硬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一觉醒来,楚诺白感觉什么都变了,她的未婚夫被她的朋友抢走,却在她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时,两人死了。
谁杀的?
楚诺白抬头看着面前的女人,花铃面无表情地站着,眼中淬着万年的寒冰,还升起了几分怨毒与狠辣之色。她美丽的面孔之上露出了扭曲的神情,盯着脚下尸体许久,默不作声。
楚诺白愣愣看着她,整个人仿若静止了,只有眼泪还顺着羽睫脸颊下滑。
为什么?
花铃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眼中的寒冰慢慢被怒火焚烧殆尽了,她猛的提起刀,却没有刺下去,而是转了身,丢下了楼。
那柄锋利的刀准确无误地刺中了楼下血泊中抽搐不止的女人的心脏所在位置,女人刹那间便被这天降横祸定格住,再无动弹。
太精准了,让人怀疑而恐惧。
楚诺白瞪大眼看着面前这个终于把视线移到自己身上的“杀人犯”,她看着楚诺白,伸出来一只沾了血珠的手,白皙不再。
让人无法再坦然地握住。
零城醒来的时候,叶谙楠就坐在他身边,手里捧了一本书在看,上半身在外边,下半身拿过零城身上的被子粗粗盖了下。
“……你不冷吗?”零城很想问他,可是他试着说话,却只能比出口型,发不出声来。
显然,感官还没有恢复完全。
零城动不了,听声音听不到,说话说不了,嗅觉罢工,唯独能看清东西。叶谙楠知道他醒了,就把面前的书挪开几分,看他。
零城有一种外出打架的不孝子被雷厉风行的老父亲逮住了的感觉。
后果就是……要被胖揍一顿。
他眨了眨眼以示讨好,僵硬的扯出一个阿谀奉承的笑来。
――他才不相信堂堂一个总军都尉会动手欺负一个伤患,还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机能不知道比起他们“外星人”弱鸡多少倍。叶谙楠一出手,自己不就挂了?
这么一想,他又收回了脸上挂着的阿谀奉承的笑,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捎上的几分不怕死的暗笑。
叶谙楠看着他这颇具挑衅意味的神色,目光深沉三分,低低开口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拿你如何?”
零城笑得意味明显:嗯,就是这样。
叶谙楠眯起眼来,老实说,他真不好对人干什么。
他倒是有心把零城吊起来打一顿泄泄气,只是眼下伤到话都说不出了,真的打一顿估计人就会这么死了。
叶谙楠道:“你听得见吗?”
零城摇头,比口型道:不过我会读唇语,看得见就可以沟通了。
――纯属鬼扯。
叶谙楠默了一会,芯片自动把这个人的口型翻译成文字输送到他的大脑,因此他看懂了对方在无声地说些什么。
零城见他久久不语,又道:怎么了吗?
叶谙楠摇头:“你是不是只能看得见?”
零城莫名心虚地比了个“嗯”的口型。
叶谙楠打量他一阵,眼中似乎可以看见被强行压下的怒气,扰的眼中墨色翻涌不息。
他们的眼睛一般是灰色或湛蓝色的,虽然地球上很多人都是黑眼睛,零城也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与很多双黑眸对视,但是他每次和叶谙楠的墨色眼睛对上,都会觉得这双眼睛是独一无二的,比其他的眼瞳不知好看了多少,璀璨多少。里面蕴藏了无数情感,点缀着比夜空之星更明亮的星光。
他不想让那些星光被埋没。
缀着星光的墨眸才是最好看的。
零城丝毫不觉得由衷欣赏一个同性有何不妥,目不转睛地盯着叶谙楠的双眼,足以入画的眉眼低垂些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谙楠被他看的发毛,心想这是什么毛病,躲开了对方审视的目光,起身去拿药了。
他一走,零城的眼中便一暗。
心下蔓延开一阵迟到的钝痛,他被刚才那些梦境搅得遭受凌迟一般。脑中是漫天的雨和血,闪电劈下的声音在他脑中炸过,还夹杂着绝望气息愈发浓烈的记忆片段。
可是他已经不怕了。
因为已经过去了。
他闭上眼,再次锁上了暗柜的门,希望再不打开。
或许唯一能证明它们存在过的东西,只是苏泽归心中永远存在的阴霾,那一道数次被他避开、哪怕只身避世而迟迟不肯跨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