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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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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时宴曾经也有过一个江湖梦。
少年时,他在江湖话本上看尽了刀光剑影、侠骨柔情,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随手捡了根木棍便可以在家里比划上一整天,美其名曰“苦练神功”,直到被老娘拿着鸡毛掸子从院子撵到学堂,他才肯停下。
他不好好念书,总是做着快意恩仇的梦。十六那年,他偷偷揣着他的压岁钱跑遍大江南北,要入门拜师。江湖三大门派拒绝他,说他没有天资,他不服气,又寻到一些小门小派,未曾想,它们也统统将他拒之门外。
那时候,他才懂了什么叫真正的江湖。
他不是话本里的人物,没有天赋、亦遇不上贵人,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满眼都是破碎的光影。
后来他回了家,又被老娘拿着鸡毛掸子从家门一直撵到村口。
再后来,他考不上功名,家里人托了千回百转的关系,才把他托进县衙里做了个衙役,起码也算是吃官家饭的。
干了几年,他攒了点钱,在县里买了间小屋子,刚够两个人住,不阔绰,但也不拥挤。即使这屋子这么便宜,是因为县里都风风火火地传它是个凶宅。
他寂寂无名,在高手林立的江湖里苟延残喘。
二
王时宴交了班,将洗得发白的衙役服换了下来,穿着便服走在街上。
夕阳正昏黄,映在地上,折射出了暖洋洋的橘子色。最近街道很干净,路边的摊子也支得整齐,听说当今圣上微服私访,路线中有一小个枝丫,便是他们县城,县令忙得焦头烂额,衙里的巡检也不好受,这几日下来便没有准时交过班,这个时间点了还在巡街。
王时宴笑着跟几个巡检打了招呼,便要从拐角处转弯,岔进巷子里回家。哪知转弯的时候被什么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一个踉跄,骂了句娘,回头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大罗神仙,便只见那人穿着黑衣、蒙着面,脚尖一点地,轻飘飘地上了屋顶,溜了。
王时宴愣了愣,道:“丫的,是贼。”
又转头看了看,丫是从他们巷子里钻出来的。当下骂了一句,抬脚便在街上飞奔起来,紧紧地跟着那个飞檐走壁的身影。
一个巡检朝他打招呼:“贤弟,干什么呢?”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边跑边道:“兄台,有、有贼。”
巡检立即跟着他跑了起来:“哪呢?”
他方要指给巡检看,却见前方突然飞起了一位白衣飘飘的男子,一旋身便拦在了小贼面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却扭起小贼的肩膀,小贼还来不及反应,便只觉一股钻心之痛从肩上传来,惨叫一声,手中的财物尽数滚落。
王时宴停下脚步。
巡检快步上去,朝着屋檐上的男子抱拳道:“多谢大侠出手相助!”
男子高深莫测地一笑。
王时宴心道,现在的大侠都时兴穿白衣。念头一转,又心道,多难洗啊。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在路边的摊子上打了二两酒,便拎着酒葫芦回家了。
打开家门,谢流易正坐在院里剥核桃,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来人是他,咧开嘴笑了:“老王回来了?”
王时宴也朝他笑,举起手中的酒葫芦:“我买了酒。”
谢流易扔了一个核桃进嘴里:“没买菜?”
王时宴一愣:“……我以为今日是你做饭。”
谢流易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忘了。”
王时宴叹了口气,把酒葫芦扔给谢流易,谢流易就着壶嘴喝了一口,笑道:“等你回来哟。”
王时宴又转身出门,到街上去买菜。
一路上便听见人声嘈杂,无非是夸赞大侠的身姿有多潇洒,吹嘘大侠的面貌有多英俊,他听着心里闷闷的,只想赶紧回家,便加快了脚步。
他和谢流易赚的钱都不多,他是个小衙役,谢流易在学堂里做教书先生,一整年忙下来也见不到几个铜子儿,所以平日里都分外节省。他买了几颗小白菜,称了三两肉,路上看见卖驴打滚的,想到谢流易爱吃,又买了两个。谢流易脾胃不好,糯食难消化,不能吃得太多。
他回家的时候,谢流易已经醉醺醺地躺在摇椅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总是偷跑进他们家的野猫。那野猫好像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它的地盘,隔三差五就来,还撵不走。
分明是只野猫,不知吃了什么猪食,肥得要死。王时宴看了看谢流易细瘦的腕子,也不知他究竟抱不抱得动。
野猫依偎在谢流易的怀里,居高临下地睨着王时宴。
王时宴胁它道:“祖宗,你胖成这样还享受人肉坐垫呢?别把我的人压坏了,我给你做成猫肉干。”
野猫一抖,浑身的肥肉都颤了颤。
谢流易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打他,嘟哝了一声:“别胡说。”
王时宴忙道:“好,不胡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耀武扬威的死猫。
他走进厨房,见上次买的黄花鱼干还剩了大半罐,便倒了一些在碟子上,拿到院子里,诱惑地朝死猫挑了挑眉:“祖宗,来吃小鱼干。”
死猫眼睛一亮,爪子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依依不舍地用脑袋蹭了蹭谢流易。
王时宴咬牙切齿地笑:“下来。”
死猫压抑着内心的欲望,拼死不从。
王时宴贱兮兮地笑了一下,伸手揪起一条小鱼干,放到嘴边,佯装要吃的样子:“啊——”
说时迟那时快,死猫飞一般地从谢流易的怀中跳了出来,一爪子挠开王时宴的手,伸长了脖子叼走小鱼干,顺道将碟子也咬在了嘴里,高傲地走到墙根,放下碟子,开始用餐。
王时宴的手上平添了三道抓痕,他的太阳穴跳了跳,咬牙笑道:“祖宗,祝您用餐愉快。”
死猫一撇头,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