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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东边日出西边雨(上) 莽钟跃误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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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豆子突然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从床上坐起来,敲敲昏沉沉的脑袋,开口问道:
“小福,昨晚是谁把我送回来的?”
小福端上解酒汤,仔细吹吹,儿女情长的望着她。
“是我——嗯,姓陆的半夜把我闹醒,说你喝了酒醉死在荒郊野外。呸!真不是个东西,居然对你见死不救!豆子,快躺下,我喂你喝汤。”
“没有别人吗?我是说就我一个人在树林里?”
“对啊,还能有谁?来,再喝一口。”
陆抗,沈凤臣……两张脸纠缠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到底是甲乙依次出场,还是见到了甲梦到乙,或者……
小福见金豆子心事重重,颇不放心的嘱咐了几句,赶紧撒丫子飞奔,苦着脸伺候王戬大少爷去。
他曾以为做一个流芳百世、德高望重的乞丐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难事,不仅要吃得苦中苦,还要甘为人下人。
首先,基础教育得从娃娃抓起,要从根本上塑造朴素扭曲的人生观世界观。务必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碗不离手调不离口,身上套着破裤头心里想着窝窝头。做到这些,恭喜你,你已经入门了。
其次,要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努力做到说学逗唱样样精通、装死耍诈无所不能,有所精有所长,其他乞丐能的要通通都能,其他乞丐不能的当然也可以不能,前提是你需要有第三点作保障。这第二点也做到了,再次恭喜你,你已经出师了。
关于最后一点,也就是最最玄妙、最最精深的一点,那就是上面一定要有人。比如说傻子猫儿,只要人家哪天高兴随便递份入帮申请就可以连身三级,谁让人家是丐帮总舵主二姨她表弟的亲表嫂的堂弟呢。因此,做到第三点,含泪恭喜你,你又入门了,只是关系学博大精深,至今还无人出师。
小福就是这样跌打滚爬成长为一代名丐的,可是饶是他这样十八般武艺傍身的特殊人才,也终于承认抗不住了。原来,做一个勤劳勇敢、称职合格的金牌小厮比登天难呐。
小福正万般无奈的踌躇着,他望着一件件簇新、华美的长衫,根本不知道应该替王戬选哪一件。
“小福!准备好了没有?”王戬如厕看书两不误,还时不时关心一下外面的进度。
“公子,快好了,您看您今个儿穿青的这件还是白的这件?”小福用袖子擦了擦汗,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我怎么看?是你拿进来给我看,还是我光腚出来看?”王戬闷声闷气颇不耐烦。
小福听得里间动静越来越大,知道这位爷正处于一泻千里、翻江倒海的高峰。于是不敢再问东问西。
“公子,小的给您选了一件后摆稍短的放着咯。”
“今天是陆抗生辰,他要请客吃饭,又不是我要当众如厕,后摆长短有何关系?放着吧,走开!”接着又传出泥石流滑坡般的巨响。
小福捂住鼻子,悻悻地走出来关紧大门,深呼气两口,空气里弥漫着春天醉人的花香,以及那关不住的恶臭……
这就是某个充斥着花香与夜香的清晨。
陆抗站在四十五度角的上风处认真的看着拾级而上的金豆子,直到一阵微臭的香风吹来,终于,他诚挚而纯净的笑了。她站在四十五度角的下风处仔细的瞧着楼梯上的他,直到一阵略香的臭气扑面,终于,她发现他虚伪而□□的笑了。这一刻,他们难得默契同时开口。
“好香。”
“好臭。”
话一出口,金豆子就知道永远别和想这个人有什么共鸣,她快步上楼,嘴里还不耐烦的嚷嚷:“劳驾,让一下,陆大侠,这里太臭,我要上去透透气。”
“臭吗?我明明闻到的是香。”
“是啊,谁不知道醉乡楼的某位姑娘天生异香,闻多了自然闻什么都香。”金豆子夸张的捏着鼻子,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陆抗听了反而更加诚挚纯净的笑着,“连你都知道?云烟听了一定很高兴。”
金豆子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眼睛,她发现陆贱男居然又一次虚伪而□□的笑了,更为□□的是,他谈到自己的姘妇倒是毫不虚伪。
“不客气。我真要上去透透气了,臭死了。”金豆子一步三跳只想快点离开。
可是谁知陆抗完全没有让道的意思,反而横跨一步,死死堵住了并不宽敞的楼梯。
金豆子吃惊的看着面前这座负手而立的移动长城,渐渐有些恼了:“你这人好不通情达理,让一下不行吗,不和你闹了,我还有活要干。”
“我也没空和你闹,我只是有事想和你说。”看到金豆子颈中隐约露出的碧色,陆抗面色有些苍白。
“什么事就快说吧,我时间宝贵。”
“今天是我生辰,我只约了三两好友今晚在嬉雪厅中一聚,有空的话你也来吧。”
金豆子看着他愣了半天,突然觉得哪里错了,也或许是哪里对了,她抑制不住激动,颤声问道:
“昨晚,我是不是说了很多,你……”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回答的太快太极,“你的酒品真差——吐了我一身,睡得死去活来像猪一样。”
金豆子气急,“你胡说,我——”
“我确实胡说,你倒下去就睡倒是很安稳。”
说完,说完利落的红衣只是一闪,人已远去。
微臭的香气渐渐散去,金豆子觉得若有所失:原来,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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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只要有人请客,王老板铁定奉陪。因为他可以借机考察其他酒肆的卫生状况、环境设施、菜肴口味,顺便用陶瓷小试管装几滴样酒带回来慢慢研究。
可是今晚,王老板第一次后悔接受别人的邀请,确切的说后悔接受陆抗的邀请。
面对满桌的好酒好菜,他一点胃口也没有,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他一直盯着陆抗那双好看的手怔怔的发愣。
“六叔,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坐在一边的钟跃是他看着长大的,从来就和王戬一样亲热的喊他六叔。
“没有,吃,吃。”
王老板伸出筷子,努力挤出一丝勉强的苦笑,焦黄的老脸隐隐透着黑气。
其实陆抗在此之前与钟跃并不相熟,之所以会请他完全是看在王戬的面子上纯粹客套罢了,并没有想到他这么抢主角的镜。
另一方面,钟跃也是个及其木讷的人,别看他身居要职,却并没有在官场上学会一点半点人情世故,想啥说啥,说啥错啥,错啥做啥。
此刻他为了表示最热忱的关切,放下筷箸,一双熊掌含蓄轻柔的扶住王老板的手臂,特有诚意的说:“六叔,几年不见,我看您的脸色是越来越差了,这样可不行,我可不想再过两年就看不到您老啦。一定要多吃点,想吃什么我帮您夹。”
王老板望着臂上那双铁砂掌,强忍着钻心剧痛,翻着白眼直抽抽。
“咳咳咳,好孩子,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孝卿能有你一半孝心我就知足了。”如果非常不幸的被钟跃掌制住,一定要以安抚引导为主,尽量避免使用让案犯亢奋、激动的言辞。
“六叔,你真的没事?”
钟跃憨实的审视王老板,手上的力道也轻了许多。“可是,你为什么一口菜都不吃,一个劲的朝着陆兄弟手边看?”
被他一说,陆抗和众人也停下动作,齐刷刷的看着王老板。
“这……”王老板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忽然又觉手臂一阵麻木,险些晕厥。
“我知道了。”钟跃仿佛恍然大悟,兴奋的加重手下力道,朗声说道:“六叔,原来你是想吃陆兄弟手边那盘叫花鸡啊,够不到是吗,怎么不早说,我来帮您。”说着终于放开双掌,大大咧咧的站起身来,碰倒了椅子,弄撒了酒盏,虎躯前倾伸出筷子够了半天却愣是没夹起来。
做东道的陆抗看不过去,端起盘子递给钟跃,“王老板,请。”
王老板中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钟跃掌,正处于半昏迷状态,可是一听到陆抗悦耳沉静的声音,就浑身战栗,一瞬间清醒。原来内伤远比外伤难医。
对察言观色毫不在行的钟跃当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很高兴的接过叫花鸡放在王老板面前,豪情万丈的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六叔,吃鸡腿!”
富阳居的大厨是世上最会做叫花鸡的大厨,因为他每天都要练习几百次,吃到他的鸡是最幸运的事。
富阳居的叫花鸡是世上最幸运的鸡,因为它遇上了每天都要练习好几百次的大厨,一刀毙命绝没有痛苦。
富阳居的王老板是世上最痛苦的人,因为他每天都要督促大厨练习好几百次,却吃不到干净卫生的叫花鸡。
望着钟跃诚挚的笑脸王老板好不容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的说:“谢谢。钟跃,你方才搓完鼻涕净手了吗?”
所有的人都静默了,只有世上最好的叫花鸡放肆的飘香,越来越浓。
“六叔,我不怕脏,”钟跃裂开大嘴笑的特欢,“撕得我满手是油,不过好在我还没来得及洗手。”
众人整齐划一的喷酒,个个幸灾乐祸的回味这一幕,正是:莽钟跃误出杀手锏,王老板败走洁癖门。
这一桌人吃着吃着,渐渐无话可讲愈加沉默。除了钟跃,大家都各怀心事。
陆抗想:王老板出什么事了,怎么见我就像见鬼一般?
王老板想:孝卿啊,我真见鬼了。到底应不应该告诉你,告诉你是救你还是害你?
王戬想:金豆子,我真是被你害死了,怎么一见到你我的心就碰碰直跳呢?
金豆子想:跳什么跳,右眼皮跳个不停要出大事了……
到底还是什么都不想的人最能直奔主题。就见吃的酣畅淋漓的钟跃用熊掌抹了抹嘴,再一次拔地而起,在胸口掏啊掏啊,老半天,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呈给陆抗。
“陆兄弟,在下略备薄礼,不成敬意。具体都在册子上写着呢,你自己看吧,我也忘了。”
“让钟副将破费了,多谢。”陆抗这厮倒也不推辞,好大一份礼心安理得就收下了。
“陆抗,我也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你,我打赌你一定喜欢。”王戬最喜欢凑热闹,他也掏啊掏啊掏了半天,还是一本小册子。
“是你抄的衡山派剑谱!”陆抗果然很喜欢,拿在手里翻个不停,“我问你讨了好几回,今天总算舍得给我了。”
头越来越低的金豆子相当紧张。原来过生日是要送礼物的,她怎么就忘了呢?现在的场面,人人都送了,就连王老板都依依不舍的把那只鸡腿送给了陆抗,就剩下自己没什么准备,多少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桌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金豆子身上。王戬好奇中透着酸味;钟跃好奇中透着茫然;王老板好奇中透着空洞;陆抗好奇中透着期待。
顶着巨大的压力,金豆子极不情愿的站起来,举起酒杯,试着笑了一笑,再笑一下,嘴角的弧度刚刚好。
她莞尔一笑:“祝陆大侠仙福永享,寿与天齐;武功盖世,气吞山河;上联:云烟榻上竞风流,下联:醉乡楼里抱艳归,横批:她好你也好。”说完一脸得意,总算把这份礼给糊弄过去了。
“就这样?”陆抗好像是个较真的人,特别是对于收礼。
“啊?不好意思,我什么都没准备……”金豆子有些手足无措,讪讪道。
“没关系,”陆抗诡异的直视她的眼睛,在脖子里比划了一下,波澜不惊的说道:“如果你愿意,就把那块碧玉送给我吧。”
富阳居外的夜惆怅旖旎,富阳居里的叫花鸡醇香诱人,可惜金豆子没有心情散步,也没有心情吃鸡,通常一个人在非常震惊的情况下是绝不会想到这两件人间美事的,金豆子也不例外。